《盜火線》30 周年：重溫熒屏上的連結

文 ｜動點科技

作者｜Steven Li

排版｜Miziko

本文預計閱讀時長6分鐘

在 1974 年上映后的 20 多年里，《教父 2》一直保持著某種獨特地位：它是唯一一部由影壇傳奇人物阿爾·帕西諾（Al Pacino）和羅伯特·德尼羅（Robert De Niro）聯袂主演的電影，但兩人卻從未同框。

德尼羅飾演年輕的維托·柯里昂，即帕西諾飾演的邁克爾·柯里昂之父。兩位演員僅在幾個短暫的鏡頭切換中短暫出現，他們的臉龐也隨之短暫地交匯，而他們的人生軌跡卻相隔半個世紀。這樣的安排恰到好處地契合了這部電影的風格，但也讓那些夢想看到帕西諾和德尼羅正面交鋒的觀眾感到些許遺憾。

兩人真正第一次在電影里同框，是在 20 年后的經典警匪動作驚悚片《盜火線》（Heat, 1995）中。

在邁克爾·曼執導的這部驚悚片開篇，洛杉磯警局的文森·漢納警探（帕西諾飾）負責搶劫兇殺案，調查尼爾·麥考利（德尼羅飾）及其團伙犯下的一系列致命搶劫案。在影片開場超過一小時時間里，漢納總是姍姍來遲——每當他抵達犯罪現場時，麥考利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這部長達 170 分鐘的電影過半，兩位主角（連同各自團隊）才終于迎來首次正面交鋒：漢納帶領警方同僚設下埋伏，準備在麥考利團伙搶劫貴金屬倉庫時將其一網打盡。

一名警員在隱蔽埋伏點不慎弄出聲響時，麥考利停了下來，考慮是否要中止任務。漢納則等待著罪犯的行動。導演在鏡頭間切換：德尼羅的面孔居于畫面中央，目光刺入陰影（穿插的紅外監控屏畫面，顯得其眼眶發亮，更具驚悚感）；帕西諾同樣占據中心位置，視線與之隔空對峙。正如《教父 2》中的經典處理，他們的形象交替出現，但并沒有直接互動。

就是這幕，注意二位的面部陰影處理。

不久后，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麥考利和他的同伙假裝在偵察與搶劫案相關的地點，警察則在遠處觀察他們。麥考利離開后，漢納四處查看，發現：這群罪犯根本不是在偵察什么，他們只是借此機會觀察一下追捕他們的警察。“這伙人真不簡單（This crew is good），”漢納帶著一絲苦澀的欽佩說道。當他朝著暗處的監視者高聲喊出那句粗俗的問候時，導演再次將鏡頭從帕西諾的面孔切換至德尼羅——后者正強忍笑意，顯然被帕西諾的戲劇性舉動逗樂了。

漢納與麥考利最終確實在影片高潮前相遇。在《盜火線》上映 30 年后的今天，這部電影儼然已成為新一代《教父》。導演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了捕捉 90 年代中期的時代氛圍，不如說是為了刻畫職業警察與職業罪犯之間典型的交錯關系。他似乎對這種游走于法律兩端的職業行為著迷，而他的演員們也同樣如此。

在《盜火線》中，德尼羅和帕西諾都已步入中年，因此他們的表演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各自鮮明的個人特色。帕西諾的表演特點是低沉沙啞與歇斯底里交替的嗓音——他那句“屁股真棒！”在網絡上廣為流傳；以及他那種在疲憊和亢奮之間切換的表演風格。

德尼羅的表演特點則是他那種不茍言笑、近乎冷漠的極簡主義，以及其中夾雜的粗暴。（對于忠實的犯罪電影觀眾來說，這種風格或許格外熟悉，因為在《盜火線》上映之前不久，他還在馬丁·斯科塞斯的《賭城風云》中飾演更加缺乏靈魂的艾斯·羅斯坦。）某種意義上，角色本身亦是這些形象的化身：并非刻意做作，而是經年累月打磨出的職業本能。

影片進行到一半時，兩人終于放下戒備，共坐對談。漢納在調查過程中突發奇想，他知道對方正在密謀什么，但又拿不出任何把柄，于是他找到了目標人物麥考利，把他攔了下來，邀請他喝咖啡。他們去了一家餐館，展開了長達六分多鐘的對話。兩位演員并沒有借此機會爆發激烈的爭吵。帕西諾的聲音沒有提高，德尼羅也絲毫沒有要發火的跡象。他們只是坐下來，靜靜地交談。

笑又未笑。

導演邁克爾·曼在拍攝這一場景時，采用了一些批評家當時認為令人失望的方式。兩位傳奇人物并沒有完全同框；他們大多以交替的過肩鏡頭出現，技術上兩人都在畫面中，但每次只能看到其中一人的臉。如果今天用類似的拍攝手法拍攝一部電影，一些眼光敏銳的觀眾可能會質疑兩位演員是否真的同時在片場。

然而，毫無疑問，德尼羅和帕西諾在《盜火線》中都全身心地投入，因為邁克爾·曼非常注重他們彼此傾聽的方式。當麥考利和漢娜輪流講述各自的人生時，導演并沒有始終將鏡頭對準說話者的臉。他敏銳地捕捉到演員們的細微反應——德尼羅的微笑再次半露——并讓這場戲的大部分表演都來自眼神、姿態和其它細微之處。

這場低調場景的沉靜威嚴并非對帕西諾和德尼羅全片表演的否定。如同《教父》系列，影片中迸發出的精彩表演足以讓這部冗長沉重的電影百看不厭，而且金句頻出。“我在對著空蕩蕩的電話說話。”“對我來說，行動才是關鍵。（For me, the action is the juice.）”“人生苦短，你擁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運氣。”

就像觀眾即便明知《教父》象征著邁克爾的墮落，依然能將自己代入其中，沉浸在影片陰暗的魅力之中一樣，他們也能想象自己置身于漢娜和/或麥考利那種簡潔干練的專業氛圍中。（例如，他們接電話時從不說“再見”。）

某種程度上，《盜火線》更具誘惑力，或者至少在如今許多工作都枯燥乏味、人們被期望從自身技能而非精神或金錢回報中尋求慰藉的時代，它更能引起共鳴。在餐廳的對話中，麥考利先是說“干幾票大的”是他最擅長的，也是他唯一擅長的事——然而僅僅幾分鐘后，他又承認這并非他真正想做的事，這種微妙的轉變耐人尋味。

麥考利與伴侶（艾米·布倫尼曼飾）在餐廳初次見面場景的經典運鏡處理——由防備到信任。這一幕令我數次回味。

“這就是自律，”正如麥考利在詮釋影片核心概念時所言：“若察覺危險逼近，必須能在三十秒內舍棄一切羈絆。”邁克爾·曼的諸多作品可歸為犯罪類型片，但其獨特之處在于案件進程之外的心理張力與影像呈現。

他的許多作品都帶有挽歌般的特質，《盜火線》則將緊張壓抑的雙雄對決推向極致，堪稱這種情愫最飽滿的表達。這部電影表面的愉悅之下，隱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感受：當我們的工作（無論是什么）仍在繼續時，某些東西已然消逝。

德尼羅與帕西諾的演藝生涯當然在繼續；他們甚至又合作了兩部電影，一部不堪回首（《正義殺戮》），另一部則充滿哀傷（《愛爾蘭人》）。他們合作的四部電影中，最差的一部恰恰是他們同框次數最多的一部。雖然 1995 年時他們看似已過巔峰，但三十年后回望，邁克爾·曼似乎更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們的最佳狀態，打造了一部完美的“反合作”之作。通過給予影迷期待之外的克制呈現，《盜火線》反而成就了更深邃的藝術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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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盜火線》在 30 年后，反而比當年更能打動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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