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夏天,牛建第一次摸到了電影放映機。
那時他剛初中畢業,父親牛老栓蹲在公社書記家門口抽了整整三包“大前門”,才給兒子換來了這個差事。牛建記得那天父親回家時的表情,那張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皺紋擠作一團:“建兒,爹給你鋪了第一步,往后能走多遠,看你自己了。”
電影放映員是個好差事。每當夜幕降臨,牛建蹬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載著放映設備和白色幕布,在鄉間土路上顛簸。銀幕亮起時,全村老小都仰著臉,那些光影在粗糙的幕布上跳動,也在牛建心里投下了最初的幻影。
他尤其愛放《紅色娘子軍》。不是因為劇情,而是每次放完電影,村支書總會拍著他的肩膀說:“小牛,有出息。”后來他明白了,村支書的女兒總坐在第一排。
兩年后,在鄉鎮黨委當副主任的表叔牽線,牛建調到了鎮團委。表叔說:“要想往上走,得讓領導記住你。”牛建記住了,而且超額完成——他不僅讓領導記住了,還讓領導的胃記住了。每個周末,他騎著車到二十里外的水庫釣魚,把最肥的草魚送到領導家。領導夫人夸他“懂事”。
![]()
1991年,牛建成了鎮黨政辦秘書。他學會了寫材料,學會了“把三分成績寫成十分”,更學會了在酒桌上恰到好處地敬酒、恰到好處地擋酒、恰到好處地“酒后吐真言”——那些真言自然都是領導愛聽的。
轉折發生在1993年。新來的鎮黨委書記李明喜歡打籃球,牛建連續三個月每天提前兩小時到鎮政府,一個人練習投籃。當李明第一次看見這個汗流浹背的年輕人時,問了名字。三個月后,牛建成了李明的“自己人”。
“跟對人,比做對事更重要。”李明有一次酒后拍著他的肩膀說。牛建把這句話刻在心里。
1995年,牛建提拔為副鎮長,分管鄉鎮企業。那年春節,第一個紅包塞進他口袋時,他的手抖得厲害。送錢的是個做水泥預制板的老板,憨厚地笑著:“牛鎮長,一點心意,給孩子買糖吃。”牛建推辭,老板按住他的手:“咱們鎮里鎮親的,見外了。”
那一夜,牛建盯著天花板到天明。第二天,他用那筆錢給父親買了件羊毛衫。父親摸著柔軟的面料,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我兒有出息了。”那一刻,牛建覺得,值了。
1998年,漢東市黑涂鎮的開發浪潮開始了。這個曾經以曬鹽和捕魚為生的小鎮,一夜之間被劃為省級旅游度假區。牛建調任黑涂鎮鎮長,李明已是市委常委,分管城建。
“小牛,黑涂是塊肥肉,也是塊燙手山芋。”臨行前,李明在辦公室意味深長地說,“把握好度。”
最初,牛建確實想把握這個“度”。但當他看到,一塊海邊荒地因為規劃調整,價值翻了一百倍;一個養殖戶因為拆遷,拿到了三套商品房和兩百萬補償款;那些來自省城、京城的開發商,提著整箱現金在他辦公室外排隊時,他心中的某個堤壩開始潰決。
2002年,黑涂鎮正式更名為“金海灣旅游度假區”,牛建任管委會主任、黨工委書記,黨政一肩挑。那一年,他在海邊有了第一棟別墅,開發商說“成本價”,他知道,那成本是土地,是規劃,是政策。
別墅面朝大海。牛建最喜歡站在落地窗前,看潮起潮落。妻子有些擔憂:“老牛,這房子太大了。”牛建擺擺手:“這是經濟發展的正常紅利。”
他學會了新詞匯:干股、咨詢費、項目合作。他建立了一套體系:工程給表弟的材料公司,設計給連襟的咨詢公司,綠化給小舅子的苗木基地。度假區建成了,牛家的家族企業也成型了。
![]()
2005年,李明提拔為漢東市委書記。三個月后,牛建升任漢東市副市長,進了常委班子。任命文件下來那天,他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然后給父親打電話。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建兒,別忘了你是農民的兒子。”
牛建沒忘。他給村里修了路,建了小學,翻新了祠堂。每次回鄉,鄉親們敲鑼打鼓,他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那些和他父母一樣黝黑的臉龐,心里既滿足又有些發虛。
副市長任上,牛建分管住建、國土、規劃。漢東市迎來了真正的開發狂潮。地產商、礦老板、投資客,各路人馬如過江之鯽。他的辦公室永遠排著隊,他的手機永遠在響,他的飯局永遠排到三個月后。
2012年,十八大召開了。妻子拿著報紙給他看反腐敗的新聞,牛建掃了一眼:“風暴刮一陣就過去了。”他把更多資金轉移到海外,用親戚的名字在各地購置房產,和商人的交往更加隱蔽。他覺得,自己在漢東經營二十年,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2014年初,牛建調任市人大副主任。明眼人都知道,這是退二線的前奏。朋友勸他:“正好急流勇退。”他笑笑:“是該休息了。”
他沒有休息。最后一班崗,他加快了動作。一個濱海地產項目,他在離任前三天特批了規劃調整,容積率從1.5調到3.0。開發商往他指定的賬戶打了一筆“感謝費”,數字大得他自己都心驚。
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年秋天,漢東市的老百姓發現,市委大院門口的舉報箱換成了新的。接著,省紀委專項巡視組進駐漢東的消息傳開了。
起初,牛建并不擔心。二十多年來,他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檢查,每次都有驚無險。但這次不同,巡視組公開了電話、郵箱、接訪地點。更不同的是,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企業家,那些被他打壓過的下屬,那些拆遷戶、上訪戶,突然都有了聲音。
舉報信像雪花一樣飛來。巡視組找牛建談話,第一次是“了解情況”,第二次是“核實問題”,第三次,談話地點換到了市紀委的廉政教育基地。
2015年3月18日,春寒料峭。牛建被帶走時,辦公室窗外的玉蘭花正含苞待放。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盆養了八年的蘭花,剛剛抽出新芽。
審訊室里,牛建最初一言不發。直到辦案人員拿出他兒子在國外賬戶的流水,拿出他情婦的證詞,拿出那些他以為早已銷毀的賬本復印件。最后,辦案人員播放了一段錄像:他八十歲的老父親,拄著拐杖,在破舊的老屋里,對著鏡頭老淚縱橫:“建兒,咱把不該拿的都還了吧......”
牛建崩潰了。
庭審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聽到了一個天文數字:受賄金額1.2億元,巨額財產來源不明8000余萬元。公訴人宣讀完起訴書,法官問他是否認罪。牛建張了張嘴,看向旁聽席。妻子、兒子、弟弟都在,唯獨沒有父親。后來他知道,父親在他被帶走后的第二個月就走了,臨終前一直喊著他的小名“建兒”。
“我認罪。”他說。
2016年秋,牛建在監獄里收到了兒子寄來的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話:“爸,我在老家包了塊地,種玉米。爺爺說過,土地最踏實。”
![]()
牛建把信折好,放在枕頭下。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1983年的那個夏夜,他蹬著自行車,載著放映設備,在鄉間土路上顛簸。銀幕亮起,全場安靜,他站在放映機旁,膠片“嗒嗒”地轉動,光影在幕布上跳躍,也在那些仰起的臉龐上跳躍。
夢醒時,東方既白。牛建坐起身,看著鐵窗外那一方狹小的天空。遠處傳來號子聲,犯人們開始出工了。他慢慢穿好囚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蹲在公社書記家門口抽煙的那個下午。如果當時,父親沒有蹲那三個小時;如果當時,他安心做個農民;如果當時,第一次收到紅包時,他退了回去......
沒有如果了。
窗外,一群大雁正往南飛,排成人字形。牛建望著它們,直到最后一只雁消失在遠山的輪廓后。他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過的一句話:所有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只是這價格,他付不起,也不想付,卻不得不付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