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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老陳,今年六十掛零,退休金攥在手里,捏得出汗,卻再也沒踏進過舞廳的門。
偶爾坐在老家院壩頭曬太陽,瞇著眼總能看見重慶楊家坪舞廳的旋轉燈球,紅的綠的,晃得人心里發慌。
那是2000年,我四十歲,頂梁柱似的國企說垮就垮了。
半輩子捧在手里的鐵飯碗碎成了渣,老婆早幾年跟我離了,娃跟著她過,我揣著鋪蓋卷,擠上了去重慶的綠皮火車。進了個汽配廠打工,包吃包住,一個月七百塊,不多,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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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的夏天熱得像蒸籠,下了班宿舍里悶得睡不著,工友說:“走嘛,楊家坪舞廳耍耍,門票才三塊錢。”我揣著皺巴巴的零錢去了,一推門,熱浪裹著脂粉香、汗味、劣質香煙味撲過來,震耳的迪斯科舞曲砸得人耳膜疼。
燈光暗得很,只有舞臺上的燈球轉著,把人影切得七零八落。
舞池里擠得水泄不通,男男女女貼在一起晃,踩踏著鼓點,像是要把日子里的憋屈都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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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女大多是70后,一個個穿得俏,吊帶裙晃著細胳膊細腿,身材高挑,笑起來眼角彎著,帶著點江湖氣的甜。跳舞不貴,十塊錢三曲,包半場六十,包全場一百。
我那時候周末必到,一周花個五十到一百,不算多,卻能買兩個小時的熱鬧。一個月七百塊工資,跳舞要花掉兩百到四百,剩下的三百塊,夠我買煙買洗衣粉,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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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漢的日子,寡淡得像白開水,舞廳就是那勺糖。
我踩著廠里發的勞保鞋,混在一群糙老爺們里,怯生生地伸手:“妹兒,跳一曲?”舞女們不嫌棄,手軟軟地搭在我肩上,貼著我晃。
舞曲慢下來的時候,能聽見她們的呼吸,能聞到頭發上的廉價香水味。
那時候楊家坪舞廳場場爆滿,老板的臉笑成了一朵花,收錢的手從來沒停過。
我把重慶的舞廳跳了個遍,朝天門的場子大,南岸區的燈光暗,沙坪壩的舞女嗓門甜,可我還是最愛楊家坪——離廠子近,走路二十分鐘就到,省車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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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下來,光跳舞就花了五千塊,那可是我大半年的工資。
也不是沒動過心。
舞女們嘴甜,一口一個“陳哥”,有的說“陳哥你人真好”,有的說“要不我們耍朋友嘛”。
我曉得是假的,她們不過是想多賺兩個舞錢,可我還是愿意信。
我兜里沒幾個錢,她們騙也騙不走啥,無非是多買幾瓶礦泉水,多跳幾場舞。有個35歲的美女,叫麗麗,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總找她跳,十塊錢三曲,跳完了就坐在角落看她跟別人跳。
她偶爾會過來,給我遞根煙,說“陳哥,今天生意好哦”。我問她,我們耍朋友嘛?她笑著搖頭,“陳哥,你莫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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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五年,廠子效益不行了,我被裁員,揣著補償金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我去了趟楊家坪舞廳,買了張三塊錢的門票,沒找舞女跳,就坐在角落,看燈球轉,看人影晃。
麗麗看見我,過來坐了會兒,沒提跳舞的事,就說了句“陳哥,一路順風”。
回老家后,日子又變回了白開水。
我沒再找工作,守著老房子,后來領了養老金,不多,夠自己一個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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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咋不去舞廳耍了?我苦笑,養老金剛夠糊口,哪有錢去消費?十塊錢三曲,現在怕是漲到幾十塊了吧?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舞廳里的熱鬧能填滿日子的空。
現在才曉得,那些燈光,那些舞曲,那些貼著你晃的人影,不過是一場夢。
我把五年的時光,跳成了回憶里的燈影,把五千塊錢,跳成了再也找不回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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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一個人吃飯,全家不餓。坐在院壩頭曬太陽,聽見隔壁院子里傳來廣場舞的音樂,總忍不住扭頭看。
那音樂,跟當年舞廳里的,有點像,又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的是,當年的我,兜里揣著七百塊工資,心里裝著滿當當的盼頭;
現在的我,兜里攥著養老金,心里裝著的,只有那些晃來晃去的燈影,和麗麗那句,“陳哥,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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