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煩精致的人類，開始拿手藝活向AI廢料宣戰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渣渣郡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有時候覺得，現代社會的唯一恒定真理就是冷酷、高效的“用完即棄”。

從消費角度上看，沒有什么詞比這四個字更灑脫，也更能體現人類個體的豪邁了，二戰結束后人類社會在漫長和平周期中所帶來過剩的生產力，幾乎讓全世界所有人擺脫過去貧乏生產力的桎梏，享受到了這種在過去看起來浪費的特權。

快時尚、一次性用品、消費概念都是這種特權的展現，堪稱浪費的消費心理支撐著這種效率和這套系統，讓人們的追求從好到更好，從精致到更精致。以至于讓修補成了老土生活方式的象征，磨剪子磨刀的聲音消失在了小區的街道，修車大爺也失蹤在了路邊街角。

一直以來，我們都覺得資本主義的這種創造性毀滅，就像游樂園的瘋狂老鼠一樣，只會狂飆突進。

但現在，當世界進一步被完美無缺的AI產物和流水線上的精致感徹底占領時，人們在擁抱Vintage消費浪潮之后，開始選擇一種古代破爛式審美試圖奪回生活。

你還記得幾年前和《馬男波杰克》一起在中國爆火的美國動畫劇集《鄉巴佬希爾》嗎？

最近，這部劇集的一個段落，在Tiktok上引發了一場美學運動。

怕你忘了，幫你回顧一下經典片段

事情是這樣，有一位博主分享了這劇的一個片段，內容是漢克神神叨叨的兒子鮑比有一天迷上了園藝，在探討那朵花更美的問題時，他兒子用侘寂 (Wabi-sabi)這個概念解釋自己對一朵歪歪扭扭玫瑰花的欣賞：

“我喜歡這朵偏離中心的花，因為它更具侘寂之美。”

雖然侘寂美學在西方時尚領域已經流行多年，但作為一個讀起來繞口的日本哲學及美學概念，但不了解的西方大眾一聽Wabi - Sabi就像觸摸到了什么神秘的知識，紛紛表示這種一種欣賞不完美、接受無常的理念太棒了，然后直接就給這條視頻干爆了：

昨天看，920萬點贊，120萬收藏。

視頻火了，解釋類內容就跟上了。

估計博主們是覺得直接向人民群眾解釋，從臨濟宗的無常空性到千利休的反奢華這樣的哲學演變流程太復雜，于是乎他們找了能拿著實物解釋的抓手，就是：kintsugi - 金繼。

所謂金繼，就是金繕，都是將破損瓷器利用黏合劑粘連或補缺后，再飾以金粉的工藝。那么這種在東亞地區各國都有的工藝，怎么就成了向tiktok用戶解釋日本侘寂之美的抓手了呢？

事情是這樣，據說在明朝的時候，當時日本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政（1449～73）搞壞了一只龍泉青瓷茶碗，然后就送回中國修了，當時咱們這邊的工匠也不含糊，直接拿金剛鉆就往這碗來了幾個鋦釘，修好給送回去了。

雖然這碗現在東京國立博物館，成了游客必看的國寶級文物，還有一雅號叫“馬蝗絆”。但據說當時的持有人，足利義政看見卻有點不高興，覺得這種修法破壞觀賞。于是，統治者的這種情緒進一步傳導，讓金繼成為日本逐漸流行的器物修復方式，并成為了文化標簽。

馬蝗絆

雖然看上去東亞金繕的工藝原理相差不多，都是打底上金，但在使用材料和操作手法上卻大有不同，可以說這個小小的細節，最能體現日本對于侘寂的理解。

比如，在材料上，中國金繕工藝在補缺時，常利用瓦灰、生漆混合物解決，但日本則利用生漆、砥粉與水的融合物來解決，如果器物破損過大則會利用麥漆混合木粉來增強強度。

而在上金工藝里，中國的修補多為在修補處飾以金粉后，再用生漆、透明漆和水的稀釋混合物灑于其上固化，完成修復。而日本的工藝則是將這種固金液直接滴于表面，待其完全滲透固化后，再用砥粉細細打磨，有時工匠們還會利用金蒔繪工藝再度美化。

據說這是中國最早的金繕修復案例，來自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燔功彰色》圖冊，注意上面洗子的口沿

事實上，金繕在中國從來不是主流的修復方式，因為相較于這種耗時耗力的方式，從民間到故宮人們更偏愛利用鋦釘這種高效的修復方式，來保持器物的完整性與實用性?；谶@種區別，很多專家悟出一個道理，中國的修復奧義在于求全圓滿，而日本的要義則是直面殘缺。

補充一點，無論是金繕、鋦釘還是后來的無痕修復，在我看來幾種方式本身并沒有高低之別，哪種更好，要結合器物本身的特性和持有者的偏好——有人喜歡和諧，有人喜歡突出，品味這東西各有各的說法，自己覺得好的才是真的好。

日本的金繼，雖然在今天語境下成為侘寂美學的代表，代表著從不完美中發現美的視角，但實際上這更像是歷史發展的疊加結果，而非一開始的獨具慧眼。

所謂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

首先是生產力的影響。

由于日本瓷器燒造歷史較短，這就進導致在17世紀以前，日本瓷器完全依賴進口，是絕對意義上的奢侈品民間生活主要使用漆器和陶器，在硬度不夠陶器又不便于打鋦子容易裂，所以螺絲殼里做道場，把更符合當時生活方式的漆補金繕天賦樹提前給點滿了。

其次是社會文化的影響。

當從中國宋代的點茶文化演變過來的茶道，成了日本人最重要的生活方式，自然也就演變出了消費主義和審美情趣，在日本進入戰國亂世之前，中國舶來的茶道具被稱為唐物最受追捧，就像是1945年以后日本對美國牛仔褲的追捧一樣，極為瘋狂。

但到了戰國時代，當每個人都生活在有今天沒明天的狀態下，追求長久的安寧的心理取代了過去的浮華消費的短暫快感，在這樣的狀態下，當時日本茶圣千利休提出了以“和敬清寂”為宗旨的茶道思想。

他用簡陋狹小的茶室、粗糙的茶具和繁復的儀式為當時焦慮的人們提供了安定短暫的心靈居所，也借由這些實體讓侘寂這個抽象概念具象化，按一句流行論斷來說，這種對粗糙甚至對殘缺的崇拜，是人們在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為了成就某種可能的完美，所進行的溫柔試探。

日本金繼就是在這種狀態下被逐漸賦予了哲學意念，甚至成為了欣賞的重要景色——接受并直面殘缺，與它共生。

在這個被可以消除缺陷、制造可無限復制之完美為目標的AI美學統治的時代里，金繼所代表的美學幾乎是一種人味的代表，對于接受它的人來說，這無疑比前者有意思太多了。

川喜田半泥子《志野茶碗　赤不動》1949年

在2025年最后一天，紐約時報搞了個《對2026年的10大生活預測》，在報道中生活方式記者Emma Goldberg就提到了有關侘寂與金繼的趨勢：

...盡管人工智能是基于人類藝術訓練而成的，但它卻擁有一種獨有的風格： 圓滑、精修過度、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像個油嘴滑舌的二手車推銷員。 我們將其稱之為“數字廢料”（slop），但這種視覺風格如果硬要說有什么特點的話，那就是它比人類的創作更加光溜、更缺乏質感。 2026年，當人們對泛濫的垃圾內容（slop）感到厭倦時，我們將見證一場轉向——人們將重新擁抱藝術、文字及其他體現侘寂精神的創作。這種美學理念在不完美中發現美，在未經雕琢的事物中尋得歡愉。

這絕對不是這位記者的自說自話。

google趨勢的走勢顯示金繼與侘寂的概念在這兩年搜索量飆升，尤其是在《鄉巴佬希爾》那條視頻在Tiktok上爆火之后，兩個概念都在一起激增。

這兩年，這些抽象概念的流行正在對現實世界施加更大的影響力。

小紅書和Ins上熱銷的金繕套裝，只是人們對這種傳統技藝的小試牛刀。在更廣大的領域，從家裝到時尚，人們越來越多地利用這一概念來進行營銷——不完美的堅韌感。

中國人的潮流初戀Nigo老了之后，特別喜歡研究傳統文化

珠寶品牌Pomellato推出的金繼系列一經發售，迅速售罄

而在印度，金繼甚至成為了一種年輕人的解壓活動。

根據《印度時報》2025年12月5日的報道，孟買當地出現了一家以金繼療愈為主題的解壓店鋪。人們到店砸碎陶罐，然后再行金繕：

“開始我以為解壓的點在于砸東西，但最后我發現真正療愈我的過程在于砸爛后將它修復的過程?！币晃幻蠸onalee Lawankar的女性在參與活動后這樣說道。

除了對商業施加影響，這股侘寂浪潮在互聯網上也成了流行文化。

西方用戶目前的交流現狀是萬物皆侘寂，少了顆牙的嘴、不夠苗條的身材、長了多趾的貓，現在都被人用侘寂之美理解。

但隨后這個詞就被應用在一些毫無邏輯的事情上，比如多了一塊麥樂雞的麥樂雞俠被稱為侘寂的恩賜，還有一些小混蛋拿“自帶侘寂感”的說辭來揶揄別人，進行網絡攻擊。

雖然一些嚴肅的人認為這件事的變化有點走樣，wabisabi的崩壞無非是讓人類又一次理解了tiktok的毀滅能力。但我覺得，在告別ins濾鏡美學時代之后，人們認識和擁抱顯得大有深意。

我們的生活被虛假的精致包裹，AI日益強大的生產力讓狀況更顯糟糕。

那些過度的修飾，光滑的磨皮和沒有任何瑕疵的視覺世界，讓我們陷入一個視覺體驗精裝修，身心感受毛坯房的年代，兩者之間的巨大差異，讓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這無異于現實是一場大型詐騙案發現場。

無論人們是信奉侘寂，還是玩上金繼，抑或是未來又迷上點什么別的，在AI徹底占領感官的時代，追逐那些洋溢著不夠完美的人性留白的器物，正成為人類奪回審美主權的一種叛逆。毫不夸張地講，這就是對數字廢料的戰爭。

這關于美學，也關乎更宏大的事物，擁抱不完美，就是對過去增長時代允諾失效的安慰劑——不完美也是好的，這就是生活，接受它，別逼自己太狠了。

而在消費領域的金繼熱，則是一個更顯悲劇的隱喻，我們之所以沉迷這種美學，是因為修復這件事在現實生活中太像魔法了。

這也是人們之所以贊美修復、崇拜侘寂的緣由，它背后的真相遠比審美更冷酷，那是因為我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喪失了修復自身的能力。

無論是個體還是更宏大的東西，我們面對壞掉的東西、爛掉的關系或是那個日益崩塌的秩序，往往人們的第一想法總是扔掉，毀掉，重新構建，這使得修復變得更像是一種上古遺失智慧。

而至于還能否掌握它，沒人能給出答案，但我覺得，大概率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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