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拿槍，一手拿鎬：1973年，我們新兵這樣野外拉練…

進藏后第一次野外拉練

李義忠

拉練是部隊培養官兵素質訓練之一，它能磨練戰士戰時的生存能力、培養團隊精神、戰斗意志，提高部隊的機動性。長途野外拉練對于新兵來說，就是一種挑戰。“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拉練、越野訓練、野外生存增強體質，從而提高戰斗力。

話說1973年我們這批渠縣籍的新兵，從成都乘坐悶罐車抵達西寧，轉乘青藏兵站部汽車76團的汽車，起早摸黑、風餐露宿歷經半個月的風霜雨雪，于3月4日抵達拉薩市堆龍德慶縣羊達鄉，那條不知名的山溝中，“530工程——980工地”西藏軍區建筑工程團駐地。

到達老部隊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給我們配發武器裝備，成為真正扛槍保家衛國的人民解放軍戰士。

發槍儀式那天，麗陽灑滿軍營，藍天白云也來助陣。整潔的綠軍裝，閃耀的紅五星、紅領章，猶如銀河中的一群小星星，整齊的隊伍，昂首挺胸的戰士等待著那激動而莊嚴的時刻。

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肩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我們是人民的子弟，我們是人民的武裝……。

我和戰友們依次接過仿蘇53式半自動步槍，返回隊列持槍面向首長，授槍儀式上團首長講：同志們！你們接過槍，也就接過了保衛西藏，保衛邊疆的重任。人在槍就在，槍是戰士的第二生命。咱們工程兵：手握鋼槍能打仗，拿起鎬鍬搞建設。“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是我們的神圣職責。工程兵部隊在完成施工任務的同時，利用休息時間組織軍事訓練，做到施工、軍訓兩不誤。

我們新兵剛補入西藏老部隊，中錫邊境線上的錫金王國出現動亂，印度政府出動軍隊以“維持秩序”為由對錫金王國實施軍事占領，向世界宣布接管錫金王國的一切權力，將國王巴登頓珠朗杰降為傀儡。錫金王國，南臨印度、孟加拉平原，東西毗鄰不丹與尼泊爾，居于喜馬拉雅山脈的腹地，北接中國西藏。印度軍隊占領錫金，影響到西藏自治區邊境的穩定。西藏軍區部隊面臨著來自外部的軍事挑戰。

這是繼1971年印巴第三次戰爭后，動蕩的東南亞局勢，造成東巴基斯坦獨立為孟加拉國的契機。現在印度軍隊貿然進駐錫金，涉及錫金王國的主權，更直接導致中錫邊境的安全和穩定。

我所在的部隊遵照軍區命令積極備戰。工程團駐拉薩部隊，在保證“980工程”順利施工的同時，擠出時間抓緊進行軍事訓練和實彈射擊。

團司令部命令：所屬各分隊要加緊軍事訓練，要求每個戰士，必須熟練掌握手中武器，進行實彈射擊和手榴彈投擲。在保證完成施工任務的情況下、組織軍事訓練。不打無準備之仗。要求：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

全團各連隊分期分批，把射擊、投擲和戰術訓練作為主要軍訓內容。特別是我們這批新兵，在四川省成都集訓時，也就進行了臥姿三發實彈打靶，手榴彈也只投擲了一枚。對戰術、攻防以及工事構筑等，可以說是一竅不通。現在團里要求：臨陣磨槍，不亮也光。真是要打仗嗎？畢竟我們新兵沒有見過什么大的陣仗，心情緊張也在所難免。

毛教導員在教育中強調：準備打仗是軍人的職責，工程兵也不例外，練兵、施工兩不誤，但這段時間訓練偏多一些。

各連隊在團、營的軍事訓練安排下，組織政治思想教育、保衛祖國、保衛邊疆、準備打仗的活動。我所在的二營官兵在營首長的指揮下：“拉得出，展得開、能生存、能戰斗”的口號下。籌備部隊利用周末時間，準備把部隊拉出去，負重長途行軍、進行野外訓練。經過周密的協調和布置，下屬連隊的戰備教育也開展得有聲有色，一次野外拉練也應運而生。

西藏的春夏之交，進入6月拉薩一場又一場的夜雨，洗去了每天午后刮起的風沙，青稞和冬小麥也舒展著一冬睡久了懶腰，張開笑臉讓陽光輕吻。讓來自多雨的四川籍新兵，又享受了久違的雨季，山溝中的風沙也放緩了腳步，把烈日和干燥的空氣一掃而去，感覺溫馨而有點濕潤。

一個周末的凌晨，月亮還牽著星星的手兒漫游銀河，急促哨音就劃破了山溝中寧靜的軍營，二營官兵在睡夢中驚醒，各連隊遵照營首長的預案，除了留守人員外：5個連隊的指戰員和營部，齊刷刷的全副武裝，背包，水壺、槍支彈藥（教練彈），備足干糧。在各連值班員的一二一、一二一口令聲中，整齊地帶到營部前面那片空曠的大壩子中央。二營營部的官兵也是槍彈，背包，掛包、水壺、干糧一樣不少排在最后。

營衛生所所長兼軍醫馮玉華，醫助貢覺加措、付繼文和我就多背了一個紅十字藥包，攜帶了一副擔架，排在營部炊事班的后面。

身材敦實的倪德光營長叉腰挺胸站在隊伍前面，敞開他洪亮的大嗓門喊出川普話：同志們那！今天我們遵照上級指示，把部隊拉出去野外訓練，臨戰磨槍準備打仗。我們工程兵擔負著雙重任務，平時搞建設，戰時上前線打仗。西藏的特殊地理環境和歷史上的遺留問題，使我們面臨著新的挑戰。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不管國際風云如何變幻，部隊練兵打仗一刻也不能放松。軍隊要絕對聽從黨中央的指揮，保家衛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練好本領好上前線去。

文質彬彬的毛教導員把眼鏡抬了抬，提高聲音用標準的普通話：同志們！今天的野外拉練，就模擬實戰環境下檢驗部隊的生存能力。軍隊練兵習武，練好本領準備打仗。希望同志們克服困難，迎難而上，不辜負黨和人民賦予我們的歷史使命。

其實，那個年代部隊要準備打仗這根弦一直都是繃得緊緊的，思想上也沒有懈怠。美帝國主義和西方國家對我國封鎖，圍堵，的確是亡我之心不死，戰爭的硝煙會隨時燃起。

出發！倪營長一聲令下。率先與毛教導員、謝先元副營長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們是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老兵，知道怎么練兵習武，帶領著部隊向山溝深處進發……

夜雨后的晨風貼著山邊吹來，給早起的官兵帶來一絲絲的涼意。朝霞劃破天空，彩云飄飛，陽光透過云層和山巒，告訴我們：今天又是一個艷陽天。

隊伍如長鏈蜿蜒纏繞在山邊的荒漠中，沒有雞鳴犬吠、萬籟俱寂，除了沙沙的腳步聲，還有槍械、瓷盅和水壺發出的叮當碰撞聲。

我們這批新兵，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軍事行動，面色嚴肅而心情緊張，心里想后面會發生什么變化呢？我心里也在嘀咕，不會真的要打仗了吧？

蘇榮華副營首長在后面組織嘎斯車、解放牌卡車拉運帳篷和炊具、糧油等后勤保障物資。哦！還有他要負責收容任務……

陽光驅趕了山溝里的寒氣，把久違的山溝布置得深邃而溫馨，綠油油的不速之客造訪，給整條山溝開啟了歷史新篇章。

大部隊離開那個“980工地”已經十多二十公里了，一路上淘汰了體弱的、出現高原反應的、臨時生病的，崴了腳的，當然還有那些裝備沒有弄好的，掉下陣來的戰士。馮軍醫讓醫助貢覺加措和我，幫助蘇副營長收容處置生病、腳傷的戰友，爾后就由營收容隊接回部隊駐地。

無名山溝中塞進這么多的不速之客——全副武裝的軍人，仿佛在拍攝電影似的，要打大仗前把部隊隱蔽在山溝中，隨時準備戰斗。嗯那！要不是我親臨其境，誰也不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曾經有一支上千人的大部隊，開進這荒無人煙的山野中軍訓。

就在大家心里想著還要走多遠多久的時候，前面傳下口令，停止前進，就地休息。

倪營長突然吹響哨音，舉起右手握拳發出命令：“各連隊就地展開！班排戰術訓練——開始！”他大手指向靠山邊那塊起伏連綿的復雜地形，“檢查武器！實彈入袋！誰要是走火，看我怎么收拾！”

剎那間荒灘變成戰場：五連官兵在連長張子如指揮下，如獵豹一般撲向山邊的溝坎一帶，槍栓拉動聲此起彼伏，瞄準鏡在陽光下閃射出點點寒星；八連來到一片開闊的陣地上，連長王榮福拉開架勢，站好八字步，揮舞著胳膊甩出一顆教練彈，“注意拋物線！30米外才能拉弦！”他大吼一聲，教練彈的弧線劃過天際而墜落在30多米的“敵群中”；七連八連拉開架勢，在排長、班長的帶領下展開班排進攻、掩護撤退，戰士們貓著腰端起槍在沙礫地中翻滾，鋼槍在陽光下閃亮耀眼；機械二連的工兵鏟上下翻飛，戰友們齊心協力，沒有多久時間就挖出可以臥姿、跪姿、站姿的人體掩體，新戰士劉X手上打起水泡，依舊揮鎬鏟挖掩體，血水渾濁沙土沾滿手腕。

強烈的陽光把戈壁烤得滾燙，汗珠不停地從戰友們臉上滴落，凝聚成沙粒。新兵小陳剛匍匐到指定位置，被李班長的大腳踹上屁股：“收腹！肚子挺那么高當靶子嗎？”他拽著小陳往低凹處觀察對面的狙擊手。“殺！殺！”的吶喊不絕于耳，似乎真的上戰場一樣。

“戰場救護組，出動！”這位在西藏剿匪平叛的戰斗中、自衛反擊戰穿插任務中搶救戰友生命的老軍醫，馮玉華下達救護指令。我和醫助貢覺加措抓起擔架就往前沖，擔架的帆布布條一下裂得肩膀生疼。在一處彈坑旁，“傷員”張建國左腿扭曲成詭異狀態，醫助貢覺加措撕開急救包，三角巾在他手中翻飛，夾板固定傷員左下肢時“咔嗒”一聲脆響，傷員裝模作樣疼痛而咬手指。我剛把擔架綁繩勒緊，馮軍醫突然把我按倒：“低姿后送！假設這里有狙擊手，你就光榮了！”我們幾乎是貼著地面爬行，砂礫灌進領口，手掌沾滿鐵蒺藜而刺痛擔架在碎石上顛簸，“傷員”的呻吟聲在耳邊不停響。

接下來馮軍醫帶上付繼文；讓醫助貢覺加措帶上我，分別下到各連隊巡診。我們來到工改兵為主的七連，它是二營施工實力最強的連隊。該連隊工種齊全，大都是老技術人員，以藏族官兵為主，在這次的行軍拉練軍事訓練中、挖壕、搶灘、拼殺、投擲手榴彈等項目中表現突出。連長范金權、指導員楊本生都是在血與火的戰斗中成長起來的連隊主官，老西藏掌管部隊有方，把連隊帶得有聲有色，敢打敢沖。巡視中沒有大的病傷，訓練中擦破皮膚的意外小傷，還有意料之中有幾個的新兵腳上打起了水泡、出現點高原反應。不過現在停下休息，正好緩解了長途行軍的疲勞，經過處理也沒有什么大問題。

六連連長高仕祥，人高馬大稱“牦牛”山西大漢，還真有點關羽的氣質，據說他在野戰部隊的平叛剿匪、自衛反擊戰中勇敢機靈地打擊敵人，讓叛匪們聞風喪膽。而今轉戰拿起鎬鍬與石頭、泥沙打交道，一點兒也不輸他習慣爭上游的“牦牛”脾氣。雖然六連兵源以我們1973年的新兵為主，不過在兵王連長的帶領下，在長途拉練中戰友們居然沒有拉稀擺帶，完成了所有軍訓科目。雖然連隊里有幾個頭痛腦熱的、高原反應的、腳板打起水泡、扭傷了腳脖的也屬于正常現象。

馮所長他們巡診的五連、八連情況和我們巡診差不多。我們相會在機二連，這個機械二連，在鄧連長的帶領下，揮鎬舞鏟，構筑工事掩體手到擒來，雖然那時機械不多，這個連隊的翻斗車、鏟車、碎石機、攪拌機等也算是機械化了。我們齊心協力一起為戰友們處理腳上的水泡、治療高原反應。

全營五個連隊加上營直，就有千把人的隊伍，組織這么多人拉練野訓，戰友們出現小傷小病也屬于正常情況。高原反應和扭傷腳的戰友，由蘇副營長收容運回營區休息治療。

按照營首長對部隊拉練訓練科目，各連炊事班，開始挖野戰灶燒開水，我們按衛勤要求把水源檢測消毒劑分發到各連炊事班。

接下來就是搭帳篷訓練，準備晚上的野營。

山溝中的天氣說變就變，烏云偷偷地藏起了太陽，狂風裹著沙塵奔襲而來，鋪天蓋地風沙沒有放過我們這群不速之客。剛打開的軍用單帳篷，在狂風的鼓動下散落得七零八落，幸好我們還沒有搭起帳篷，否則狂風會把帳篷卷得無影無蹤。好像是它們約定了的一樣，不一會兒風過云散，陽光透過云層把暖暖的愛意釋放給初到的客人，按計劃今晚露營的帳篷就拴牢搭好。

方塊雨布加上單帳篷，新兵們第一次在帳篷中展開野外宿營。

馮軍醫、貢覺加措醫助帶著我和付繼文，去各連隊巡診，這是野外拉練、生存的衛勤保障任務。

我們新兵嘛沒有經過這樣的大陣仗，大家既驚奇也無比緊張，當兵就會遇上打仗，這是部隊教育中經常上的課。這次拉練就是一次野外生存訓練初試，真要做到拉得出，能生存，還能參加戰斗，看來有待時日。

突然進行的野外拉練，是部隊練為戰的一次檢驗，看來這個拉練不會一蹴而就，備戰依然在路上……

(注：文中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李義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軍區56190部隊和第三野戰醫院，解放軍第41醫院工作。多次參加軍區醫療保健任務，到各軍分區，各邊防部隊及邊防哨所。常參加各邊防部隊進行搶救治療工作。

作者：李義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