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歷單上“勞累過度引發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診斷,像一記悶拳打在韓俊悟胸口。
他躺在異地醫院嘈雜的六人間病房里,聞著消毒水混著汗餿的氣味,看著點滴一滴滴落下。
鄰床老人的兒子正小聲埋怨父親不注意身體,老人憨憨地笑著,不住點頭。
這熟悉的、屬于家人的“嘮叨”,此刻卻讓韓俊悟鼻腔猛地一酸。
十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逃離了那種令人窒息的關切。
可當真的躺在這里,身邊只有一個工友偶爾送來食堂難吃的病號飯時,那些被他斥為“嘮叨”的細碎聲音,卻成了他夢里都不敢奢望的溫暖。
他閉上眼,十年前摔門而去的那個傍晚,妻子唐雪瑤最后那句被門板截斷的話,忽然無比清晰地響在耳邊。
當時他只顧著逃離,根本沒聽清她后面說了什么。
現在,那句話的尾音,和此刻病房里陌生的寂靜纏繞在一起,讓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恐慌。
他艱難地側過身,從枕頭下摸出那個幾乎全新的老舊手機。
屏幕碎裂的蛛網下,是他離家那天匆匆拍下的、兒子韓小軒哭花的臉。
他的手指顫抖著,懸在撥號鍵上空。
那個他背得滾瓜爛熟、卻十年未曾撥通的號碼,此刻像燒紅的烙鐵。
回去。必須回去。跪下來,求她原諒。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帶著病體虛弱的灼熱,燒遍了他的全身。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跪在熟悉的家門口,聲淚俱下,然后妻兒哭著將他扶起,一家人重新團聚的畫面。
這幻想支撐著他,讓他暫時忘記了身體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孤獨。
可他不知道,那扇他以為永遠會為他敞開的家門后,等待他的不是原諒,而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那句話,將把他這十年來自我構建的所有懺悔、所有彌補的幻想,以及那道他死死捂住、連自己都幾乎騙過了的傷疤,徹底撕開,暴露出下面早已腐爛流膿的真相。
他更不知道,妻子唐雪瑤平靜的眼眸深處,那份他以為的“等待”,早已在無數個獨自吞咽苦難的夜里,風化成冰冷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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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的天是灰撲撲的橘紅色,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韓俊悟蹲在樓道口,指尖的煙已經燒到了濾嘴,燙了他一下。
他煩躁地把煙頭摁滅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黑色的焦痕。
樓上又傳來孩子的哭聲,尖利地劃破黃昏的寧靜,接著是妻子唐雪瑤輕柔的哄勸聲,嗡嗡的,聽不真切。
這聲音卻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飯菜香和奶腥味混合的氣體撲面而來。
三歲的兒子韓小軒坐在地上,面前散落著積木,正張著嘴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唐雪瑤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回來啦?洗手吃飯吧,今天燒了你愛吃的紅燒……”
“怎么又讓他哭?”韓俊悟打斷她,聲音有點硬,他踢開腳邊的玩具車,走到沙發邊重重坐下。
唐雪瑤頓了頓,擦擦手走出來,抱起小軒。
“剛睡醒,有點鬧覺。沒事,馬上就好。”她拍著兒子的背,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小軒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委屈的抽噎。
韓俊悟打開電視,體育頻道的聲音瞬間灌滿了小小的客廳。
新聞里正播著某處工地事故的后續,他皺皺眉,換了個臺。
“俊悟,”唐雪瑤抱著孩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聲音壓得很輕,怕驚著孩子似的,“剛才樓下王嬸說,看見你們項目部幾個人又去‘老地方’了。”
韓俊悟眼睛盯著電視,沒吭聲。
“你……今天沒去吧?”唐雪瑤看了看他的臉色,繼續說,“少喝點酒,你胃不好。還有,張工那個人,說話不把門,你聽聽就算了,別真信他那些來錢快的門路……”
“知道了知道了。”韓俊悟揮揮手,像趕蒼蠅,“天天說,煩不煩。”
唐雪瑤抿了抿嘴,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
小軒安靜下來,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我是為你好。”她聲音更輕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這個家就靠你,你要是……”
“靠我?”韓俊悟忽然笑了,有點冷,“是啊,都靠我。那你天天念叨這些有什么用?能多賺一分錢嗎?”
他心里的那股無名火,被這日復一日的、瑣碎的關切撩撥著,越燒越旺。
那些關于省錢、關于身體、關于人際關系的叮囑,像無數張細密的網,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要的是清凈,是下班后能松快喝口酒、吹吹牛的自由,而不是回到這個充斥著哭聲、嘮叨和拮據計算的地方。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小軒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味,但韓俊悟吃在嘴里,只覺得油膩。
唐雪瑤細心地挑出肥肉,把瘦的夾到他碗里。
“多吃點,最近看你又瘦了。”
韓俊悟沒動那塊肉。他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忽然說:“老周他們約了晚上去河邊夜釣,可能晚點回。”
唐雪瑤抬起頭:“又去?昨天不是才……”
“昨天沒釣著!”韓俊悟聲音提高了一些,“男人有點愛好怎么了?整天關在家里,悶都悶死了。”
唐雪瑤不說話了,低下頭,默默喂小軒吃蛋羹。
她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韓俊悟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里那點火非但沒熄,反而更盛。
他快速扒完飯,撂下碗筷,起身就去拿外套。
“俊悟,”唐雪瑤叫住他,聲音有些急,“晚上風大,你加件線衣。還有,別跟他們喝太多,早點……”
“砰!”
回應她的,是門被重重關上的巨響。
巨大的聲響嚇到了小軒,他嘴一癟,再次爆發出響亮的哭聲。
唐雪瑤抱著孩子的手僵住了,她看著那扇還在輕微震顫的房門,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有抱著孩子的手臂,收得很緊,很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松開,輕輕拍著哭得打嗝的兒子。
“不哭了,小軒不哭……爸爸……爸爸只是心情不好。”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茶幾下層,那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紙張。
那是昨天剛從醫院拿回來的,小軒的聽力復診報告。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雙側神經性耳聾,輕度到中度。現在還小,影響說話,必須盡快干預,佩戴助聽器,進行語言訓練。費用不低,而且要家長極大的耐心和堅持……”
她還沒來得及跟韓俊悟詳細說。
昨晚他想親熱,她推說累了。今天早上他急著上班,她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本想等他晚上回來,好好商量。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樓道里傳來別家電視的喧鬧聲和說笑聲。
這個小小的家,卻安靜得只剩下孩子的抽泣聲,和她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
她抱著小軒,走到窗邊。
樓下路燈昏黃的光暈里,早已沒有了韓俊悟的身影。
只有夜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的嘆息。
02
火車是夜里最慢的那一班,硬座車廂里擠滿了扛著大包小包、面色疲憊的人。
汗味、泡面味、劣質煙草味混雜在一起,空氣粘稠得化不開。
韓俊悟靠窗坐著,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零星燈火的黑暗。
離開家已經三天了。
那天晚上他根本沒去釣魚。他在河邊抽了半包煙,被冷風吹得頭痛,然后漫無目的地走,最后走進了火車站。
用身上僅有的錢,買了張南下的車票。
目的地是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離開,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離開唐雪瑤無休止的“為你好”,離開那個哭哭啼啼、將來還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心血和金錢的兒子。
“神經性耳聾”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在他心里。
他不是不疼兒子,可一想起未來漫長的、需要不斷投入金錢和精力的康復之路,他就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和……嫌棄。
是的,嫌棄。嫌棄這個可能永遠無法像正常孩子一樣交流、需要他額外付出太多的骨肉。
這個念頭讓他羞愧,但羞愧很快被更強烈的逃離欲覆蓋。
走了就好了。眼不見為凈。他們是母子,總能想辦法活下去。
自己出去闖蕩,賺了錢,或許……或許以后還能幫襯點。
他用這個漏洞百出的理由說服了自己,甚至生出了一點悲壯的自我感動。
“兄弟,借個火?”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身材壯實的中年男人碰了碰他胳膊,遞過來一根皺巴巴的香煙。
韓俊悟回過神,摸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謝謝啊。”男人深吸一口,舒坦地吐出煙霧,“去哪兒?”
“南方,隨便哪個城市,找活干。”韓俊悟也點了一根,聲音有些沙啞。
“巧了,我也去南邊,干工地。我姓袁,袁波。”男人很健談,“看你這身板,也是干力氣活的料。跟著我,有個照應。這年頭,一個人在外頭,難。”
韓俊悟點了點頭,沒多說。他需要這樣的同伴,需要有人把他拉進一個全新的、粗糙的、只談論力氣和酒肉的世界,來填補離家后心里那片巨大的、發虛的空洞。
南方沿海城市,夏末的天氣依然悶熱潮濕。
工地像一座龐大的、永不停歇的怪獸,吞噬著無數像韓俊悟這樣的勞動力。
灰塵漫天,機械轟鳴,汗水流進眼睛里,蜇得生疼。
白天,韓俊悟把自己當成機器,拼命地搬磚、和水泥、扎鋼筋。
沉重的體力勞動榨干了他每一分精力,讓他無暇多想。
晚上,他和袁波,還有另外幾個工友,擠在工地旁鐵皮搭成的簡易板房里。
板房不隔音,隔壁的鼾聲、夢話、劣質收音機里的戲曲聲清晰可聞。
空氣里彌漫著腳臭、汗酸和蚊香的味道。
他們常常就著花生米和廉價白酒,吹牛,罵工頭,抱怨物價,回憶老家。
韓俊悟很少參與回憶的話題。每當有人說起老婆孩子,他就悶頭喝酒。
袁波喝多了,話就格外多。有一次,他摟著韓俊悟的肩膀,大著舌頭說:“韓老弟,我看你……心里有事。跟哥說說,是不是……家里婆娘跟人跑了?”
其他工友哄笑起來。
韓俊悟臉漲紅了,一把推開袁波,梗著脖子:“放屁!是老子不要她了!天天叨叨逼逼,沒完沒了,煩都煩死了!老子出來,圖個清靜!”
他說得很大聲,仿佛聲音越大,就越能說服別人,也說服自己。
“哈哈哈,明白,明白!”袁波拍著大腿,“女人都他媽一個樣!管東管西!兄弟你是明白人,跑出來就對了!男人嘛,自由最要緊!”
“對!自由!”韓俊悟舉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和胃,帶來一種虛浮的痛快。
在那群同樣粗糲、同樣用喧囂掩飾孤獨的工友的附和聲中,他那點離家出走的愧疚和隱隱的不安,似乎被暫時麻醉了。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勇敢的決定。
他給自己換了一個嶄新的手機卡,舊卡被他扔進了工地的臭水溝。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老家的具體地址,只說家里沒人了。
袁波問過幾次,見他諱莫如深,也就懶得再問。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里,韓俊悟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逃離枷鎖、追求自由”的單身漢形象。
偶爾,在深夜被蚊蟲咬醒,或者酒后胃痛難忍時,他會盯著黑漆漆的、低矮的天花板發呆。
唐雪瑤現在在干什么?小軒呢?沒有他的工資,那點存款能撐多久?
還有那張診斷書……她看到了嗎?她會怎么辦?
這些念頭像水底的暗礁,偶爾浮上來,戳得他心里一刺一刺地疼。
但很快,他又會用白天的勞累、晚上的酒精和工友們的喧鬧,把這些念頭強行壓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輸了。是自己選擇出來的,再難也要撐著。
他翻了個身,把薄薄的、帶著霉味的被子拉到頭頂,強迫自己入睡。
窗外,工地的探照燈徹夜亮著,把鐵皮板的縫隙照得一條條的亮,像囚籠的欄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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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門被摔上的巨響,似乎還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
小軒受了驚嚇,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憋得通紅。
唐雪瑤抱著他,在屋子里來回走了很久,胳膊酸麻得沒有知覺,才終于把他哄睡。
輕輕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她站在床邊,看著兒子哭腫的眼皮和睫毛上未干的淚珠,很久沒有動。
屋里靜得可怕。以前總覺得小,嫌吵,現在卻空曠得讓人心慌。
她走到客廳,蹲下身,把被韓俊悟踢到角落的玩具車撿起來,放回箱子里。
然后開始收拾餐桌。那碗他沒動的紅燒肉,已經凝了一層白色的油。
她把肉倒進垃圾桶,動作很慢,好像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碗筷洗干凈,灶臺擦干凈,地拖干凈。
家里又恢復了整潔,甚至比韓俊悟在的時候更整潔,整潔得沒有一絲人氣。
她坐在沙發上,終于允許自己停下來。
身體是僵的,心口那里卻空落落地發慌,一陣陣發冷。
他就這么走了?因為自己多說了幾句,讓他少喝酒,早點回?
以前他也煩,也會拌嘴,但從沒有這樣摔門徹夜不歸過。
不,不是的。唐雪瑤搖了搖頭。
她了解韓俊悟,那不是一個會因為幾句尋常叮囑就決絕至此的男人。
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茶幾下層那份診斷書上。
她走過去,抽出那張薄薄的紙。冰冷的醫學術語,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手。
“雙側神經性耳聾……輕度至中度……需盡快干預……佩戴助聽器……語言訓練……”
干預需要錢,很多錢。助聽器不是配一次就行,孩子長大要更換,語言訓練更要長期投入時間和精力。
韓俊悟是看到這個了嗎?昨晚他好像隨手翻過茶幾上的東西。
他是……怕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疼得她猛地縮了一下。
不會的。他是孩子的爸爸。他可能只是一時沒想通,出去冷靜冷靜。
對,冷靜冷靜。明天,或許明天就回來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把診斷書仔細收好,鎖進了臥室抽屜的最底層。
仿佛鎖起來的,不只是兒子的病情,還有那個讓她不敢深想的猜測。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是因為小軒的哭聲。孩子餓了。
她掙扎著起來沖奶粉,手臂軟得幾乎拿不穩奶瓶。
喂完孩子,看著窗外大亮的天光,她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韓俊悟沒有回來。
日子不會因為誰的離開而停下。
家里的存折上,數字少得可憐。韓俊悟這個月的工資還沒交,他帶走了多少,她不知道。
水電費要交,奶粉要買,小軒下個月的體檢和干預必須盡快開始。
錢。她需要錢。
母親王春香是下午來的,拎著一點水果和自家做的包子。
看著女兒憔悴的臉和紅腫的眼睛,老人什么都沒問,只是嘆了口氣,放下東西就去抱外孫。
“媽……”唐雪瑤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啥也別說。”王春香打斷她,聲音干澀卻堅定,“先把孩子帶好。別的,有媽呢。”
可是媽也老了,身體不好,那點退休金剛夠她自己吃藥生活。
唐雪瑤把眼淚逼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翻出電話本,開始打電話。第一個打給超市,問還需不需要理貨員夜班。
第二個打給以前做工的服裝廠,問有沒有拿回家做的零活。
第三個打給好友羅云。羅云在商場賣化妝品,或許能介紹點臨時促銷的活兒。
羅云在電話那頭聽她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雪瑤,你來。我這邊正好缺人,時間靈活,就是站得累點。孩子……讓你媽白天幫著看看,你倒夜班的時候,我讓我家那口子開車去接送你,安全。”
唐雪瑤的眼淚終于還是掉了下來,砸在電話聽筒上。
“謝謝,云姐。”
“謝啥。”羅云聲音也啞了,“女人不幫女人,指著誰?挺住,雪瑤,為了小軒,你也得挺住。”
從那天起,唐雪瑤像一只被上緊了發條的陀螺,開始瘋狂旋轉。
白天,她在商場柜臺后站著,對著形形色色的顧客,努力擠出微笑,推銷產品。
站足八個小時,小腿腫得發亮,腳后跟磨出水泡,晚上挑破了,第二天貼上創可貼繼續站。
傍晚交接班后,她匆匆趕回家,從母親手里接過小軒,做飯,喂飯,給孩子洗澡,做簡單的聽力刺激游戲。
哄睡孩子后,夜深人靜,她坐在燈下,開始做從服裝廠拿回來的零活——剪線頭,釘扣子,縫一些小飾片。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睛很快變得干澀酸痛。手指被針扎破是常事,貼上膠布繼續。
有時候實在太累,手里還拿著針線,頭就一點一點地垂下去,直到下巴磕到桌子才猛然驚醒。
她不敢睡得太沉,怕小軒夜里醒,怕錯過早上送奶工的敲門,怕耽誤了任何一份工。
王春香盡可能多地來幫忙,洗衣服,打掃,做點簡單的飯菜。
老人看著女兒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心疼得偷偷抹眼淚,卻從不在她面前多說一句。
“外婆,爸爸呢?”小軒兩歲多時,開始含糊不清地往外蹦字詞。
王春香和唐雪瑤都愣住了。
唐雪瑤蹲下身,看著兒子清澈卻因為聽力受損而顯得有些茫然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
“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上班了,給小軒賺買糖和玩具的錢。”
“哦。”小軒似懂非懂,很快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唐雪瑤卻維持著蹲著的姿勢,半天沒站起來。
羅云偶爾來看她,帶點水果,或者商場處理的臨期糕點。
兩個女人坐在小小的客廳里,說話聲音都很輕,怕吵醒里屋睡覺的孩子。
“他……一直沒消息?”羅云問。
唐雪瑤搖搖頭,手里無意識地搓著抹布:“沒有。”
“混蛋!”羅云低低罵了一句,眼圈紅了,“你就打算這么等著?一個人扛著?”
唐雪瑤抬起眼,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很久,才輕聲說:“不等了。云姐,我的心,好像從那晚他摔門出去,就一點點涼了,硬了。”
“我現在只想兩件事,把小軒健健康康帶大,讓他能聽清,能好好說話。另一件,”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心,“就是活著,活得比誰都結實,讓我媽,讓小軒,有個依靠。”
羅云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攥了攥。
那雙手,曾經也是細膩柔軟的,如今卻布滿了薄繭和細小的傷口,粗糙得硌人。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唐雪瑤的側臉上。
那張臉依然清秀,卻過早地刻上了生活的風霜,有一種柔韌的、沉默的力量。
04
梧桐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落,幾番輪回。
老舊的居民樓外墻重新粉刷過,變成了統一的米黃色,看著整齊了不少。
樓道里裝了聲控燈,晚上回家,跺跺腳,燈就亮了,昏黃但溫暖。
韓小軒已經十五歲,個頭竄得很快,快趕上唐雪瑤了。
他繼承了父母樣貌上的優點,眉眼清秀,但嘴唇總是習慣性地抿著,顯得很安靜,甚至有些疏離。
他說話很清晰,語速平緩,如果不特別說明,幾乎沒人能察覺他雙耳戴著最新款的、小巧隱蔽的助聽器。
那是唐雪瑤打了不知道多少份工,攢了很久的錢,又咬牙借了一些,才給他配上的最好的一款。
然后是漫長的、枯燥的、需要極大耐心的語言康復訓練。
唐雪瑤自己學會了怎么教,每天雷打不動地陪著他練習發音,聽各種聲音,看口型。
無數次,小軒因為一個音發不準而煩躁摔東西,唐雪瑤就默默撿起來,擦干凈,等他平靜下來,再從頭開始。
她沒發過一次火,總是那么耐心,那么平靜。
只有深夜,小軒睡熟后,她才會靠在床頭,揉著酸痛的肩膀和太陽穴,累得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此刻,韓小軒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
臺燈的光照亮他半邊沉靜的側臉,鼻梁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
唐雪瑤輕輕推開房門,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桌角。
“謝謝媽。”小軒頭也沒抬,聲音清淡。
唐雪瑤看著他,目光柔和。兒子優秀得讓她驕傲,成績一直是年級前列,老師說他沉穩、自律。
可這沉穩自律背后,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默和過早的懂事。
他從不問關于父親的事,也從不提起。家里沒有一張韓俊悟的照片,唐雪瑤早就收起來了。
有一次王春香說漏了嘴,提到“你爸以前……”,小軒立刻打斷她,語氣平淡:“外婆,我沒有爸爸。我只有媽媽和您。”
他說得那么自然,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王春香當場就紅了眼眶,唐雪瑤卻只是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什么也沒說。
她知道,那道傷疤,不僅刻在她心里,也刻在了兒子心里。甚至兒子的那道,可能更深,更隱秘。
她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打開的文件夾,里面是一些財務表格和票據。
唐雪瑤幾年前用辛苦攢下的錢,盤下了商場里一個很小的柜臺,還是賣化妝品,但終于有了自己的小生意。
羅云也入股幫了點忙。生意不算大紅大紫,但穩定,能覆蓋母子倆的生活和小軒的教育、康復費用,還能稍有結余。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打三份工、晝夜不停旋轉的唐雪瑤了。
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鬢角已經有了刺眼的白發,眼角的細紋即使用護膚品也難以完全撫平。
她的手依然不算細膩,但不再有那么多新鮮的傷口和繭子。
只是人更清瘦了,像一根被生活打磨過的、柔韌的竹。
她走到五斗柜前,最上面那個抽屜,鎖著。
她拿出鑰匙,打開。里面沒有什么貴重物品,只有一些舊證件,幾本相冊,還有當年那張已經微微發黃的聽力診斷書。
相冊最上面,是那張結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著簡陋的紅色旗袍,頭微微歪向身邊穿著不合身西裝的韓俊悟,臉上帶著羞澀而幸福的笑。
韓俊悟也笑著,有點傻氣,但眼神明亮。
那時候真年輕啊。年輕得以為一句承諾就是一輩子,以為有了家就有了遮風擋雨的堡壘。
唐雪瑤伸出手指,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韓俊悟的臉。
沒有恨,也沒有怨,甚至沒有太多波瀾。
就像看一個年代久遠的、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十年了。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能把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痛楚,磨得只剩下一點淡淡的、木然的痕跡。
她把照片扣回去,鎖好抽屜。
轉身回到客廳,開始核對這個月的賬目。計算器發出細微的按鍵聲,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里也有一本賬。十年的賬。
每一筆辛苦掙來的錢,每一次獨自面對的難關,每一個被絕望和疲憊淹沒又掙扎著浮起的夜晚,兒子每一次微小的進步帶來的欣慰和更沉重的責任……
這些,都一筆一劃,清晰地刻在她的生命里。
有些債,不是人回來了,跪下了,說句后悔了,就能一筆勾銷的。
有些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打不開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這個家,這個她用了十年時間,一點一點從廢墟上重建起來的家,寧靜而穩固。
它不再需要,也容不下,任何突如其來的風雨,尤其是十年前那場風雨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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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南方的夏天,雨水說來就來。
工地剛澆筑完的水泥地基坑里,積了渾濁的泥水。
韓俊悟和幾個工友正忙著抽水,收拾工具。雨披根本擋不住瓢潑的大雨,每個人里外都濕透了。
“媽的,這鬼天氣!”袁波抹了把臉上的水,罵罵咧咧。
韓俊悟沒吭聲,只顧低頭搬抬沉重的模板。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緣流進脖子里,冰冷。
他覺得頭很重,像灌了鉛,喉嚨也干得發痛。
從年初開始,他就覺得身體不如從前了。容易累,咳嗽總不好,有時蹲久了猛地站起來,眼前會黑上好一陣。
袁波勸過他幾次,讓他去醫院看看,別硬撐。
他總說沒事,老毛病,歇歇就好。去醫院?那得花錢。他得攢錢。
攢錢干什么?他有時也茫然。寄回家?他連家門朝哪邊開都快記不清了。
但他就是固執地攢著,仿佛那銀行卡上緩慢增長的數字,是他這十年“自由”生活的唯一證明,也是他將來某一天或許能挺直腰桿回去的、微不足道的底氣。
雨越下越大,工頭吹哨子收工。
回到板房,韓俊悟脫下濕透的衣服,胡亂擦了把身子,就裹著被子躺下了。
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牙齒開始打顫。
袁波打了飯回來,叫他:“韓老弟,起來吃點熱的。”
韓俊悟想應一聲,卻只發出含糊的氣音。他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冰窖,然后又架在火上烤,忽冷忽熱。
“俊悟?”袁波覺得不對,走過來摸他額頭,燙得嚇人。
“哎呀,發高燒了!”袁波趕緊翻箱倒柜找退燒藥,喂他吃下。
藥效似乎不大,到了后半夜,韓俊悟開始說胡話,聲音斷斷續續,含糊不清。
“……雪瑤……別念了……煩……”
“……小軒……哭什么……閉嘴……”
“……錢……我有錢……不怕……”
袁波守著他,聽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十年相處,他大概能拼湊出韓俊悟的故事——一個嫌家里女人嘮叨,負氣跑出來的男人。
他一直覺得韓俊悟心挺硬,也夠灑脫。可病成這樣,嘴里反復念叨的,還是家里那點事。
“也是個可憐人。”袁波嘆了口氣。
第二天,韓俊悟燒沒退,反而更厲害了,整個人昏昏沉沉。
袁波跟工頭請了假,叫了輛黑車,把他送到了最近的一家社區醫院。
醫生檢查后,臉色不太好看:“高燒,肺部感染很嚴重。怎么拖成這樣?先去辦住院,押金三千。”
三千!袁波嚇了一跳。他兜里沒那么多錢,韓俊悟的銀行卡密碼他也不知道。
“醫生,能不能先治著?錢我們慢慢湊……”
“不行,醫院規定。”醫生搖頭,“趕緊想辦法。”
袁波看著病床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的韓俊悟,咬了咬牙。
他回到板房,在韓俊悟那個破舊的行李箱里翻找。幾件舊衣服,一點零錢,一張很早的、字跡模糊的工資條。
最后,在箱子夾層里,他摸到一個硬硬的塑料卡套。
抽出來一看,是一張很舊的一寸照片,塑封著,邊角都磨損了。
照片上是個很清秀的年輕女人,抱著個襁褓中的嬰兒,對著鏡頭溫柔地笑。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電話號碼。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地址是北方一個縣城的,袁波聽韓俊悟提過一句他的老家,應該就是那里。
電話是七位數的座機號,現在很少見了。
這大概是他離家時,唯一帶走的、和過去有關的東西。藏得這么深,幾乎全新,仿佛從未打算使用。
袁波捏著那張照片,猶豫了很久。
韓俊悟醒著的時候,最忌諱別人提他家里的事,一提就翻臉。
可現在……人都快不行了。
他想起韓俊悟病中的胡話,想起這十年他偶爾望著北方發呆的側影。
“媽的,總不能真看他死在這兒。”袁波啐了一口,拿起自己的手機,走到板房外。
按照照片背面的號碼,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袁波心上。
會不會換號了?會不會沒人接?接了怎么說?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電話通了。
“喂?”對面傳來一個女聲,平靜,溫和,帶著一點歲月的質感,但不算老。
袁波一下子緊張起來,手心冒汗。
“請、請問……是唐雪瑤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我是唐雪瑤。您哪位?”
06
商場柜臺前客流不多,唐雪瑤剛送走一位試了半天妝卻沒買的顧客,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個陌生的異地號碼。
她走到柜臺后的休息區,接通電話。
“喂?請問是唐雪瑤家嗎?”
一個陌生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有些遲疑,有些緊張。
唐雪瑤的心臟,毫無征兆地,輕輕咯噔了一下。
“我、我是韓俊悟的工友,我姓袁。”對方語速很快,像是背臺詞,“韓俊悟他……他現在在醫院,病得很重,高燒,肺炎,醫生說挺嚴重的,要住院,要交押金……我們錢不夠,你看……”
電話里的聲音還在繼續,描述著病情的嚴重,醫院的催促,韓俊悟昏迷不醒的狀況。
唐雪瑤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窗外的陽光透過商場的玻璃幕墻照進來,落在她梳理得整齊的頭發上,映出幾絲清晰的銀白。
十年了。距離那個摔門而去的夜晚,整整十年。
這三千多個日夜,她設想過無數次接到關于他消息的情景。
可能是某個派出所打來的,可能是某個陌生人通知她去認領什么,甚至可能是他衣錦還鄉、趾高氣揚地出現在她面前。
唯獨沒想過,是這樣一通來自遙遠南方、為醫藥費發愁的求助電話。
“唐、唐女士?你在聽嗎?”袁波的聲音帶著焦急和不確定。
“在聽。”唐雪瑤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哪家醫院?床位號多少?”
袁波趕緊報上醫院名字和臨時安排的床位號。
“好,我知道了。”唐雪瑤說,“麻煩你把醫院的收款賬戶發到我這個手機上。錢,我會轉一部分過去。至于去人……”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柜臺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這邊走不開。孩子要中考了,店里也離不開人。”
她的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怨恨,沒有激動,也沒有關切。
只是一種疏離的、事務性的處理態度。
袁波在那邊似乎噎住了,沒想到對方是這種反應。
“呃……好,好,我馬上發賬號。謝謝,太謝謝了!”他忙不迭地說,語氣復雜,既有拿到錢的如釋重負,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和同情。
同情誰?是同情病床上孤零零的韓俊悟,還是同情電話那頭冷靜得異乎尋常的女人?他說不清。
電話掛斷了。
唐雪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商場里的背景音樂輕柔舒緩,遠處專柜促銷的吆喝聲隱隱傳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個角落,那層覆蓋了十年的、堅硬的冰殼,似乎被這通電話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冷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她低頭,操作手機銀行,按照袁波發來的信息,轉了五千塊錢過去。
不多不少,足夠應急,也劃清了界限。
做完這一切,她放下手機,繼續整理柜臺上的試用裝,把歪掉的瓶子擺正,用軟布輕輕擦拭玻璃臺面。
動作一絲不茍,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晚上回到家,小軒正在房間里聽英語聽力。戴著助聽器,他必須比常人更專注。
唐雪瑤做了簡單的晚飯,母子倆安靜地吃完。
收拾碗筷時,她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不高,確保廚房流水聲能掩蓋一些情緒的波動。
“小軒,今天……有個以前認識的人來電話。”
韓小軒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透過廚房的門框看著母親的背影。
“說你……生物學上的父親,在南方病了,住院了。”
她用了一個非常冷靜、甚至有些學術化的詞——“生物學上的父親”。
韓小軒臉上的肌肉似乎緊繃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他繼續擦桌子,把水漬擦得干干凈凈。
“哦。”他應了一聲,沒有追問是什么病,嚴不嚴重,也沒有任何要去看看的表示。
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消息。
“我轉了點醫藥費過去。”唐雪瑤洗完碗,擦干手,轉過身,看著兒子,“只是出于……普通的人道主義。沒有別的意思。”
韓小軒點了點頭,把抹布晾好。
“媽,你決定就好。”他說,語氣平和,“我下周一模考試,老師說要調整狀態,早點休息。”
“好,快去復習吧。”唐雪瑤溫和地說。
兒子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唐雪瑤靠在廚房冰冷的瓷磚墻面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十年,足以讓一個咿呀學語、聽力受損的孩童,長成冷靜自持、懂得用沉默保護自己也保護母親的少年。
也足以讓一個曾經滿懷期待、溫柔軟弱的女人,把所有的情感都沉淀冷卻,凝固成堅不可摧的理智和淡然。
她走到客廳陽臺,看著樓下小區里散步的人們,萬家燈火溫暖。
這個家,早已在漫長的時光里,完成了重組和加固。
沒有那個人的位置了。
她想起白天轉出去的那五千塊錢。那不是原諒,不是牽掛,甚至不是施舍。
那更像是一種徹底的結算。用一點金錢,買斷最后一點可能殘存的、道義上的牽扯。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植物生長的氣息。
唐雪瑤攏了攏披肩,轉身回屋,輕輕關上了陽臺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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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韓俊悟是在意識模糊的第三天開始真正聞到的。
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昏沉厚重的夢境。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掛著點滴的金屬桿,旁邊簾子半掩著,露出隔壁床老人花白的頭發。
“醒了?”袁波湊過來,胡子拉碴的臉帶著驚喜和疲憊,“你可算醒了!嚇死老子了!”
韓俊悟想說話,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干響,火辣辣地疼。
袁波趕緊用棉簽蘸了水,潤濕他的嘴唇,又小心喂了他兩勺溫水。
“你肺炎,燒到四十度,差點轉成肺炎!醫生說你疲勞過度,免疫力太差,這次是撿回條命。”袁波絮絮叨叨地說著,“住院費……那個,你家里匯了錢過來,先用著。”
家里?匯錢?
這兩個詞像微弱的電流,劃過韓俊悟混沌的大腦。
他遲鈍地轉動眼珠,看向袁波,眼神里帶著困惑和一絲極力壓制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盼。
袁波撓撓頭,有些不自在:“我……我找了你箱子里的照片,背面有電話,就打了過去。是你愛人接的。她問了情況,給轉了五千塊錢,說……說孩子要中考,店里忙,人就不過來了。”
袁波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但“人就不過來了”這幾個字,還是像小錘子,輕輕敲在韓俊悟心上。
他閉上眼,沒說話。
五千塊錢。她匯了錢。人沒來。
沒有哭喊質問,沒有焦急關切,甚至沒有一句多余的責備。
平靜地,像處理一筆陌生人的債務。
這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讓韓俊悟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摔門而去時,那份自以為是的決絕和“自由”的暢快。
現在想來,何其可笑。他以為的逃離,在對方那里,或許早就是被丟棄。
住院半個月,韓俊悟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慢慢恢復,但精神卻一日日萎靡下去。
他話更少了,常常盯著病房窗戶外的天空發呆,一看就是半天。
袁波有時逗他說話,他也只是敷衍地扯扯嘴角。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韓俊悟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無處可歸的游魂。
這十年,他到底得到了什么?一身病痛,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一個“自由”的虛名?
而失去的呢?他不敢細想。
回到板房,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張舊照片。塑封的邊緣被他摩挲得更加光滑。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溫柔,眼神明亮,是他記憶中最初的模樣。懷里的嬰兒柔軟稚嫩。
而現在,孩子該十五歲了,是個半大少年了。她呢?變成了什么樣子?
會不會也像工地上那些常年勞累的女工一樣,皮膚粗糙,眼神渾濁?
不,不會的。她是唐雪瑤。她總是干凈的,整齊的,哪怕穿著舊衣服。
可十年獨自帶著一個有聽力障礙的孩子……韓俊悟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一個念頭,在病弱的身體和空虛的精神里,破土而出,瘋狂滋長——回去。回去看看。跪下來,認錯,求他們原諒。
用余生補償。他還有力氣,還能干活。他可以當牛做馬,只要他們肯讓他回家。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帶著巨大的誘惑力和一種自我救贖的悲壯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開始計算自己的積蓄。銀行卡里大概有八萬多,是他十年省吃儉用攢下的。
不多,但可以都給她。如果她愿意,他可以立刻去工地結算工錢,還能有一兩萬。
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如何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家門口,如何在她開門瞬間跪下,如何聲淚俱下地懺悔,兒子如何從最初的冷漠到最終的動容……
幻想中的畫面越美好,他回去的決心就越堅定。
那些當年逃離的、不敢面對的——小軒的耳聾,經濟的壓力,家庭的瑣碎——此刻在強烈的悔恨和孤獨的驅使下,似乎都變成了可以克服的困難。
他選擇性忘記了,時間早已改變了所有人,所有事。
“你真要回去?”袁波聽他磕磕巴巴說了打算,眉頭擰成了疙瘩,“十年沒聯系,你就這么回去?萬一……人家已經……”
“不會的!”韓俊悟急切地打斷他,像要說服袁波,更要說服自己,“雪瑤不是那種人!她肯定還在等我!她給我匯錢了,這就是證明!她心里還有這個家!”
他說得斬釘截鐵,臉頰因為激動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袁波看著他那雙燃燒著虛妄希望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么呢?說那五千塊錢可能只是出于憐憫?說十年光陰足以改變一切?
對于一個溺水者來說,眼前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會拼命抓住。
韓俊悟開始積極準備“回家”。他去工地結算了工錢,買了一身體面些的、但顯然不太合身的廉價新衣服和皮鞋。
去理發店剪了頭發,刮了胡子,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可靠些。
他一遍遍在腦子里排練見到唐雪瑤時的說辭,練習下跪的姿勢,想象自己痛哭流涕時該說什么才能最打動人心。
他甚至偷偷去商場兒童區,猶豫了很久,給一個十五歲少年該買什么禮物。最后選了一個價位中等的品牌籃球。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喜歡打籃球。
他把籃球和那張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背包最里層。
踏上北歸列車的那一刻,韓俊悟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南方景致,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
仿佛要把這十年積壓的疲憊、孤獨、悔恨,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
他心里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期待和一種虛脫般的輕松。
回家了。終于要回家了。
他閉上眼,仿佛已經看到了家門打開,燈光溫暖,妻兒站在光里等著他的樣子。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早已物是人非的現實,和一句足以將他徹底擊垮的平靜詰問。
列車呼嘯著,載著他和他的幻夢,駛向那個他闊別十年、卻以為一切如初的起點。
08
火車晚點了四個小時。抵達縣城時,已是傍晚。
熟悉的空氣里帶著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爽和涼意,吸入肺里,卻讓韓俊悟感到一陣陌生的嗆咳。
車站擴建了,比以前大得多,也新得多。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司機和接站的人,吵吵嚷嚷。
沒有一張認識的臉,也沒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他像個真正的異鄉人,背著鼓鼓囊囊的舊背包,攥著寫有地址的紙條,在人群中茫然四顧。
地址還是那個地址,老機械廠的家屬院。他記得那條路,記得那棟灰撲撲的筒子樓。
叫了輛三輪車,報了地址。老師傅打量了他幾眼,沒多說,蹬起車就走。
街道變化很大,高樓多了,店鋪招牌眼花繚亂。但拐進熟悉的那條老街時,味道還在。
路邊梧桐樹粗壯了許多,樹冠如蓋。街角那家小賣部居然還在,只是招牌換了新的。
三輪車在巷口停下。“里面車進不去了,就這兒下吧。”
韓俊悟付了錢,下車,站在原地,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路燈剛剛亮起,昏黃的光暈灑在斑駁的墻皮上。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腳步有些發飄。越靠近那棟熟悉的樓,他的手心就汗濕得越厲害。
背包里的籃球似乎變得沉重起來。
終于,他看到了那棟樓。外墻面果然重新粉刷過,米黃色,看著整齊干凈了不少。
樓道口裝了防盜門,不再是以前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
他站在樓下,仰頭望去。四樓,左邊那個窗戶。
以前窗臺上總放著幾盆蔫頭耷腦的月季,唐雪瑤總也養不好。現在,窗臺是空的,晾著幾件衣服,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窗戶里亮著燈,溫暖的、鵝黃色的光。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韓俊悟的鼻腔,眼前瞬間模糊了。
家。那就是他的家。燈光亮著,意味著有人在等他……不,在生活。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就這樣上去,太冒失了。他得再看看,再準備準備。
他在樓下徘徊,躲在陰影里,像個小偷,貪婪地望著那扇窗戶。
他看見窗戶里有人影走動,一個,兩個。是唐雪瑤和小軒嗎?
人影靠近窗戶,似乎在關窗。是個女人的側影,短發,利落。
韓俊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雪瑤嗎?樣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沒等他看清,人影已經拉上了窗簾。
他失落地低下頭,又等了一會兒。就在他鼓起勇氣,準備上樓時,樓道口的防盜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韓俊悟像受驚的兔子,猛地閃身躲到旁邊的電線桿后面。
先出來的是個少年。個子挺高,穿著藍白色的校服外套,背著一個看起來不輕的書包。側臉清秀,表情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韓俊悟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小軒?是他的小軒!都長這么大了!
他貪婪地盯著那張臉,想從中找出自己熟悉的輪廓,找出唐雪瑤的影子,也找出……自己的痕跡。
少年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人。
緊接著,唐雪瑤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頭發果然剪短了,齊耳,打理得很整齊。手里拎著一個環保袋。
時間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但并非韓俊悟想象中那種被生活壓垮的憔悴。
她瘦,但身姿挺拔。面容有了歲月的紋路,卻顯得沉靜,有一種經風霜后打磨出的、柔韌的光澤。
她看起來……很好。好得讓韓俊悟自慚形穢。
然而,讓他血液幾乎凝固的,是跟在唐雪瑤身后出來的另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穿著普通的夾克衫,相貌端正。他手里拿著一件孩子的外套,很自然地遞給少年,嘴里說著什么。
少年接過,點了點頭,沒說話。
唐雪瑤回頭對那男人笑了笑,說了句什么。男人也笑了,神情溫和。
三個人,很自然地一起往外走,走向巷子口的公交站。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錯在一起,看起來……像尋常的一家人。
韓俊悟死死靠在冰冷粗糙的電線桿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種虛脫般的眩暈。
那個男人是誰?他怎么會在自己家里?他和雪瑤……是什么關系?
十年。整整十年。難道她真的……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自己這趟回來,這滿心的懺悔和彌補的幻想,算什么?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不會的!也許只是親戚,朋友,鄰居!送小軒去上學而已!
他拼命給自己找理由,可那三人之間自然流露的熟稔和那份平靜的溫馨,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眼睛。
他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到巷口,上了一輛正好到站的公交車。
公交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昏黃的路燈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韓俊悟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慢慢滑坐到冰涼的水泥地上。
背包里的籃球硌得他生疼。
他在樓下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路燈啪地一聲熄滅了一盞,周圍更暗了。
夜風吹過,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回去?回哪里去?南方那個鐵皮板房嗎?
不。他不甘心。他必須上去,必須問清楚!就算……就算她真的有了別人,他也要親耳聽到她說!也要跪下來,為自己的錯懺悔!這是他欠她的,欠孩子的!
一股夾雜著絕望、不甘和最后一點卑微希望的蠻力支撐著他站了起來。
腿是麻的,心是空的。
他一步一步,挪到樓道口,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找到了401的門牌。
鐵質的防盜門緊閉著,上面貼著一個褪了色的“福”字。
他抬起手,手指顫抖著,懸在門鈴按鈕上方。
按下去,就意味著幻夢的徹底終結,無論門后是什么。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按響了門鈴。
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樓道里突兀地響起,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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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門鈴響了一聲,又一聲。
每一聲都像敲在韓俊悟自己的心臟上,震得他胸腔發麻。
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后。
“誰呀?”是唐雪瑤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詢問,還有一點點被打擾的、尋常的不耐。
韓俊悟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哪位?”門內的聲音又問了一遍,同時,門上的貓眼暗了一下,顯然是里面的人在查看。
韓俊悟下意識地想躲,但腳下像生了根。
他只能僵硬地站著,面對著那個小小的、黑暗的貓眼孔,感覺自己的窘迫和狼狽無所遁形。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轉動。然后,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唐雪瑤的臉出現在門后。她身上還是那件淺灰色外套,似乎還沒來得及換下。
她的目光落在韓俊悟臉上。
那一瞬間,韓俊悟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辨認,再到一種極致的平靜。
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沒有喜悅,甚至沒有厭惡。
就像看到一個早已從生活中淡出、偶爾想起也覺得模糊的、無關緊要的舊物。
那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讓韓俊悟感到恐懼。
“是你。”唐雪瑤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有事?”
門縫沒有開大,她也沒有讓開的意思,就那樣站在那里,隔著門檻,形成了無聲的屏障。
“雪瑤……”韓俊悟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嘶啞,難聽得像砂紙磨過,“我……我回來了。”
唐雪瑤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
屋內的燈光從她身后透出來,勾勒出她的輪廓,卻讓她的面容隱在逆光里,看不真切表情。
“我……我剛從南方回來。”韓俊悟語無倫次,準備好的說辭忘得一干二凈,“我病了,住院了……我才知道,我才想明白……我錯了,雪瑤,我大錯特錯!”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哭腔。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什么。
唐雪瑤微微后撤了半步,依舊擋在門口。
“雪瑤,你看,我帶了我攢的錢,我都給你!”韓俊悟手忙腳亂地去拽背包,拉鏈卡住了,他用力一扯,刺啦一聲,背包裂開一道口子。
幾張銀行卡和一小疊現金掉了出來,還有那個嶄新的籃球,咚地一聲砸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滾到墻角。
籃球上鮮艷的顏色,在此刻昏暗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眼和滑稽。
韓俊悟也顧不上去撿,他胡亂抓起銀行卡和錢,就往唐雪瑤手里塞。
“都給你!我以后賺的都給你!我再也不走了!雪瑤,你讓我進去,我們好好說,我求你了……”
唐雪瑤沒有接那些錢,任由它們散落在地上。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皺巴巴的鈔票和銀行卡,又掃過墻角那個籃球,最后回到韓俊悟涕淚橫流的臉上。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疲憊的厭煩。
“媽,誰啊?”屋里傳來少年的聲音,腳步聲靠近。
韓俊悟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韓小軒出現在唐雪瑤身后。他已經換下了校服,穿著一件深色的居家T恤。個子真的很高了,臉上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線條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韓俊悟臉上,那雙眼睛,和唐雪瑤很像,卻更冷,更靜,像兩潭深秋的寒水,不起絲毫漣漪。
沒有好奇,沒有怨恨,沒有激動。
就像看一個突然闖入的、陌生的推銷員,帶著純粹的審視和疏離。
“小軒……我,我是……”韓俊悟嘴唇哆嗦著,想擠出“爸爸”兩個字,卻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怎么也說不出口。
韓小軒沒應聲,只是側身對唐雪瑤說:“媽,需要我幫忙嗎?”
語氣平淡,帶著對母親自然的維護,卻把韓俊悟徹底隔絕在外。
“不用,你回屋寫作業吧。”唐雪瑤輕聲說,拍了拍兒子的手臂。
韓小軒點了點頭,又看了韓俊悟一眼,那眼神漠然得讓韓俊悟心頭發涼。然后他轉身走回了客廳深處,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
“砰”的一聲輕響,不重,卻像一記重錘,砸碎了韓俊悟最后一點幻想。
兒子甚至不愿意和他共處一室,聽他說一句話。
巨大的絕望和羞恥感淹沒了韓俊悟。最后一絲支撐他的力氣也消失了。
他“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就在唐雪瑤家門口,散落的鈔票中間。
“雪瑤!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嚎啕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毫無形象可言,“我不是人!我混賬!我當年不該走!我不該丟下你們母子!我這十年,過得豬狗不如啊!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病了,要死了,才知道家里好,才知道你和兒子才是我的命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額頭抵著地面,砰砰地磕著。
“求你了,雪瑤,你看在夫妻一場,看在小軒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當牛做馬補償你們!我給你當傭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們讓我回家!讓我有個地方待著,看著你們就行!求求你了……”
他語無倫次,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卑微的話都說了出來,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他哭喊的聲音,再次亮起,慘白的光照著他蜷縮跪地的身影,顯得格外凄涼和……難堪。
唐雪瑤始終站在門內,看著他表演般的痛哭和懺悔。
她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表情,但那憐憫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等韓俊悟哭嚎得差不多了,聲音漸漸低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時,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平穩,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樓道的寂靜。
“說完了?”
韓俊悟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臉上帶著乞求的、卑微的希望。
唐雪瑤看了他幾秒,然后,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極其輕微,卻像包含了十年所有的風霜和重量。
“你等一下。”
她說完,轉身進了屋,輕輕帶上了門,但沒有鎖死。
韓俊悟跪在原地,心臟因為這句“你等一下”而狂跳起來。
她讓他等一下!她進去了!是不是心軟了?是不是去拿什么東西?是不是……
希望,像微弱卻頑強的火苗,再次在他死寂的心里燃起。
他豎起耳朵,聽著門內的動靜。有抽屜拉開的聲音,有紙張摩擦的輕微聲響。
很快,腳步聲再次靠近。
門重新打開。唐雪瑤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份折疊著的、有些厚度的文件。
她走到韓俊悟面前,沒有扶他起來,甚至沒有彎腰。
只是微微俯身,將那份文件,輕輕放在了散落的鈔票和那個刺眼的籃球旁邊,平整的水泥地上。
“這個,”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靜得令人心慌,“你看看吧。”
10
那是一份文件。普通的A4紙打印,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體字,像淬了冰的針,猛地刺進韓俊悟模糊的淚眼里。
——離婚協議書。
下面,甲方乙方后面的簽名欄里,“唐雪瑤”三個字娟秀清晰,墨跡早已干透。
而屬于“韓俊悟”的那一欄,空空蕩蕩。
日期處,寫著一個遙遠的年月日。韓俊悟混沌的大腦費力地計算了一下,那是他離家后的第三年。
原來,在他自以為“自由”、在工地上用酒精和汗水麻痹自己的時候,她已經在法律和情感上,單方面為他判了“死刑”。
并且,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獨自走過了接下來的七年。
韓俊悟盯著那份協議,身體里的血液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四肢冰涼,連哭泣都忘了。
他以為的下跪、懺悔、痛哭流涕,能換來一個痛罵他的機會,甚至是一絲微弱的松動。
可他換來的是什么?是一份早已擬定、早已簽好、只等他這個失蹤人口出現便可生效的法律文書。
冷靜,干脆,不留余地。
“為……為什么?”他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就因為我走了十年?雪瑤,我知道我錯了,我混賬!可我真的后悔了!你看,我病了,我差點死在外面!我得到報應了!你就不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不解和委屈,還有一種孩子般的、試圖用“我受到了懲罰”來換取原諒的邏輯。
唐雪瑤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狼狽,眼中的不解,還有那份根深蒂固的、自以為是的委屈。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的安靜,再次熄滅了。
昏暗的光線里,她的面容顯得更加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平靜無波。
她沒有去開燈,也沒有彎腰去撿那份協議,更沒有回應他的質問。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個早已卸下所有重負的旁觀者,看著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沉默了大約有半分鐘,這半分鐘對韓俊悟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于,唐雪瑤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緩慢而精準地,鑿開了韓俊悟用十年時間辛苦包裹、連自己都幾乎信以為真的偽裝。
“韓俊悟,”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俊悟”,也不是“你”,而是連名帶姓,疏遠而正式,“你當年,真的只是因為嫌我‘嘮叨’,才走的嗎?”
韓俊悟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就要重復那套說了無數遍、連自己都快相信的說辭:“是……是啊!你整天念叨,我煩透了!我……”
“是嗎?”唐雪瑤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意。
她的目光,越過他,仿佛看向很遠的地方,看向十年前那個混亂的傍晚。
“你走的那天下午,回到家之前,是不是先去了一趟區人民醫院?三樓,耳鼻喉科外的走廊長椅上,你是不是坐了一會兒?”
韓俊悟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唐雪瑤,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被他刻意遺忘、深深埋葬的場景,如同沉船被打撈出海面,帶著腐朽的氣息,猛地撞進他的腦海——
是的。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鬼使神差地去了醫院。他想看看,那個診斷到底有多嚴重。
他坐在科室外的長椅上,聽著里面醫生對別的病人家屬解釋:“神經性耳聾,康復很漫長,需要大量金錢和精力投入,家長要有心理準備……”
那些話,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砸碎了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責任心和對未來的幻想。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醫院。回家的路上,腦子里全是“金錢”、“精力”、“無底洞”、“拖累”這些字眼在翻滾。
所以,當晚上唐雪瑤那些關于“少喝酒、早點回”的尋常叮囑響起時,積壓的恐懼、煩躁和自私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宣泄口。
“嘮叨”成了完美的借口,摔門而去成了懦弱的英雄主義。
他以為她不知道。他以為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唐雪瑤看著他瞬間失血的臉,看著他眼中巨大的驚恐和無處遁形的狼狽,緩緩地,繼續說道,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你走之后,我收拾茶幾。那張聽力診斷書,本來放在病歷本上面。”
“現在,它在你坐過的沙發墊子縫隙里,被折成了很小的方塊,壓得死死的。”
她的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韓俊悟臉上,那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和一絲極淡的、終于解脫般的疲憊。
“韓俊悟,你當年不是嫌我嘮叨才走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最后的審判錘,重重落下。
“你是發現了小軒的聽力診斷書,怕他是個拖累,怕要花很多錢很多心思,你承擔不起,也懶得承擔。”
“所以,你找了個‘嫌我嘮叨’的借口,像個膽小鬼一樣,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對吧?”
最后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轟然壓垮了韓俊悟所有的神經。
他癱軟下去,不是跪著,是整個人像一灘爛泥,徹底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散落的鈔票和那份離婚協議旁邊。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血液仿佛真的凝固了,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十年。
他用了十年時間,為自己編織了一個“追求自由、不堪忍受嘮叨”的悲情英雄故事,在酒精和工友的起哄中自我麻醉,在病弱的孤獨中生出的悔恨也建立在這個虛假的基石上。
他甚至為自己即將上演的“浪子回頭、跪求原諒”的戲碼而自我感動。
可現在,這塊遮羞布,被他丟棄了十年的女人,用最平靜的語氣,毫不留情地掀開了。
露出的,不是他以為的“一時沖動”,而是深埋于心底的、徹頭徹尾的自私、懦弱和卑劣。
他連最后一點可以自我欺騙的理由,都失去了。
樓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聲控燈再也沒有亮起。
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唐雪瑤靜靜站立的輪廓,和地上那一團徹底坍塌、無聲顫抖的黑影。
那份離婚協議,安靜地躺在地上,等待著一個早已注定的簽名。
韓小軒的房門始終緊閉著,沒有一絲聲響。
這個家,早已在歲月的河流中,駛向了沒有他的彼岸。
而那句輕飄飄的詰問,如同最鋒利的判決,將他永遠釘在了十年前那個懦弱逃跑的黃昏里,也釘在了此刻,這無邊的、冰冷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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