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晨的陽光帶著些許初秋的涼意,卻驅不散魏鈺玲心頭的焦灼。
幼兒園門口彩旗飄飄,歡聲笑語,唯獨她的兒子郭光譽,像只受驚的小獸,死死抱住她的腿。
小名譽譽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任憑她和藹的園長如何安撫,就是不肯挪動半步。
這反常的抗拒讓魏鈺玲心慌意亂,這孩子平時雖內向,卻也乖巧懂事。
混亂中,譽譽猛地掙脫,朝著不遠處一抹藏藍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奔去。
在魏鈺玲和園長羅紅梅錯愕的目光中,四歲半的小人兒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那位正在維持秩序的民警的腿。
抱得那樣用力,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魏鈺玲急忙上前,尷尬和歉意堆滿心頭,她彎腰想去抱開兒子,嘴里迭聲道著歉。
“對不起,警察同志,孩子他……”
話音未落,她抬起了頭。
目光撞進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眸里。
時間在那一剎那轟然倒流,四周嘈雜的人聲、車聲、孩童哭笑聲迅速褪去。
只剩下那張棱角分明、比記憶里更添沉穩堅毅的臉,和他身上那身筆挺威嚴的警服。
周天佑。
怎么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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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鬧鐘在清晨六點半準時響起,打斷了魏鈺玲斷續的夢境。
她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起,按掉鈴聲,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側頭看去,身邊的小人兒還在沉睡,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呼吸均勻。
郭光譽,她四歲半的兒子,小名譽譽。
今天是譽譽上幼兒園的第一天。
魏鈺玲輕手輕腳下床,拉開窗簾一角。
晨光熹微,樓下的梧桐樹葉子邊緣已染上淡淡的金黃。
她走進狹小但整潔的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牛奶溫熱,雞蛋煎得嫩黃,吐司邊切得整齊。
做完這些,她才去叫醒譽譽。
“寶貝,起床啦,今天要去新學校哦。”她聲音溫柔,帶著鼓勵的笑意。
譽譽揉著惺忪睡眼坐起來,表情有些懵懂,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怯意。
“媽媽,幼兒園……是什么樣子的?”
“有很多好玩的大滑梯,有彩色的小房子,還有很多和你一樣大的小朋友。”
魏鈺玲一邊幫他穿衣服,一邊盡量用輕松愉快的語氣描述。
“老師會帶你們唱歌、畫畫、做游戲。譽譽不是最喜歡聽媽媽講故事嗎?”
“那里會有很多很多故事書。”
譽譽安靜地聽著,小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她的衣角。
魏鈺玲察覺到了兒子的緊張,心里也像被那小手揪著。
她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
“譽譽是小小男子漢了,對不對?媽媽下午一下班,立刻就來接你。”
“我們拉鉤。”
譽譽伸出小手指,和她勾在一起,力度很輕。
吃早餐時,譽譽有些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抿著牛奶。
魏鈺玲自己也沒什么胃口,勉強吃了半片吐司。
她檢查了好幾遍譽譽的小書包:備用衣褲、汗巾、水杯、姓名貼。
所有東西都齊備,但她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至關重要的東西。
八年前離開周天佑時,也是這種感覺。
她搖搖頭,甩開不合時宜的回憶。
過去的事早已塵封,她現在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譽譽。
收拾妥當,魏鈺玲牽著譽譽的小手出門。
電梯里遇到鄰居大媽,笑著夸譽譽:“哎喲,背上小書包真神氣!第一天上學吧?”
譽譽害羞地往媽媽身后躲了躲。
魏鈺玲笑著回應,手心卻微微有些汗濕。
去幼兒園的路上,她特意選擇了步行。
想讓譽譽慢慢適應離開家的過程,也讓自己多點時間調整心緒。
陽光漸漸明亮起來,路上多是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神色匆匆。
譽譽一直很安靜,只是握著她的手,比平時要緊一些。
“媽媽,”快到幼兒園門口時,譽譽忽然小聲開口,“你會不會……不要我?”
魏鈺玲心頭一酸,蹲下來緊緊抱住他。
“傻孩子,媽媽永遠永遠都要你。你是媽媽最重要的寶貝。”
她把臉貼在孩子柔軟的發頂,聞著那熟悉的、帶著奶香的溫暖氣息。
這句話,是說給譽譽聽的,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條路是她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幼兒園的彩虹拱門就在眼前了,里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和歡快的音樂聲。
魏鈺玲深吸一口氣,拉起譽譽的手。
“走,我們進去看看譽譽的新王國。”
02
“陽光彩虹”幼兒園門口,此刻像一鍋煮沸的甜粥,冒著熱鬧又略帶混亂的泡泡。
彩色氣球拴在柵欄上隨風搖晃,廣播里循環播放著輕快的童謠。
大部分孩子都被新鮮環境吸引,或好奇張望,或興奮地奔向玩具。
也有一些緊抓著父母衣角,小聲啜泣,被老師溫柔地牽走。
魏鈺玲牽著譽譽站在門口,一時有些躊躇。
譽譽仰著頭,看著那些奔跑尖叫的同齡人,小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有緊緊握著媽媽的手,泄露了他的不安。
“譽譽媽媽,來這邊報到!”班主任李老師眼尖地看到了他們,熱情地招手。
李老師年輕活潑,蹲下身和譽譽平視。
“你就是郭光譽呀?名字真好聽。老師帶你進去玩積木好不好?”
譽譽沒說話,只是更緊地貼著魏鈺玲的腿。
魏鈺玲鼓勵地輕輕推了推他的背。
“跟老師去吧,媽媽看著你進去。”
譽譽被她推著,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李老師笑著去牽他的手。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的剎那,譽譽猛地轉身,一把死死抱住了魏鈺玲的腿。
“媽媽!我不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驚人的決絕和恐懼,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
魏鈺玲愣住了。
她設想過譽譽會緊張,會撒嬌,甚至可能會哭。
但沒想過是這種近乎崩潰的抗拒。
“譽譽乖,你看其他小朋友玩得多開心……”她試圖掰開兒子緊箍的手。
可四歲孩子的力氣在極度恐慌時大得驚人。
譽譽像是溺水的人抱著浮木,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不要!我不要進去!媽媽別丟下我!”
他的哭喊引來了周圍不少目光。
有同情,有理解,也有輕微的不耐煩。
李老師也有些無措,繼續柔聲勸慰,但效果甚微。
魏鈺玲蹲下身,把譽譽摟在懷里,拍著他的背。
“媽媽不是丟下你,媽媽要去上班,譽譽在這里和小朋友玩。”
“下午媽媽第一個來接你,好不好?”
譽譽只是哭,拼命搖頭,小小的身體在她懷里抖得厲害。
眼淚迅速浸濕了她肩頭的衣料,溫熱的,卻讓她心里發涼。
入園焦慮她聽說過,可親眼見到自己孩子如此劇烈的反應,還是讓她心亂如麻。
更深處,一絲隱約的惶恐浮上來。
譽譽的敏感和過度依戀,是否與她單親的家庭環境有關?
是否與她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虧欠有關?
“怎么回事?”一個溫和但清晰的女聲插了進來。
是園長羅紅梅。
她四十多歲,衣著得體,面容和善,眼神里透著干練和沉穩。
李老師簡單說明了情況。
羅紅梅點點頭,沒有急于去拉譽譽,而是在魏鈺玲身邊也蹲了下來。
“譽譽小朋友,你看,我是這里的園長羅老師。”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幼兒園里是不是有你不喜歡的東西?告訴羅老師好嗎?”
譽譽從媽媽懷里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了羅紅梅一眼,又迅速把臉埋回去。
只是哭,不說話。
羅紅梅繼續耐心地引導,指著園里的大型玩具。
“你看那個藍色的海盜船滑梯,喜不喜歡?還有那邊的沙池,可以挖寶藏哦。”
“很多小朋友第一天都舍不得媽媽,但是進去玩一會兒,就發現特別有意思。”
“等你玩得高興了,媽媽也就來接你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門口的孩子和家長逐漸稀少。
譽譽的哭聲小了些,變成了壓抑的抽噎,但抱著媽媽的手絲毫沒有放松。
魏鈺玲腿蹲得發麻,額頭上也沁出了細汗。
焦慮、心疼、尷尬,還有一絲對自己無力感的惱怒,交織在一起。
她幾乎想干脆把譽譽抱回家,今天不送了。
可她知道,越是妥協,下次只會更難。
羅紅梅也站起身,對魏鈺玲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到旁邊說句話。
魏鈺玲試圖輕輕拉開譽譽的手,想暫時把他交給李老師照看。
就在她和李老師交換位置,譽譽的手指松動了那么一下的瞬間——
誰也沒料到,這個一直瑟縮哭泣的孩子,會爆發出那樣大的力氣和速度。
譽譽猛地掙脫了所有人的手,像一顆小小的、失控的炮彈,朝著人群外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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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譽譽!”
魏鈺玲的驚呼脫口而出,心臟驟然縮緊。
她看見那小小的藍色身影,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得可怕。
不是往家的方向,也不是往馬路邊。
而是徑直沖向幼兒園側面小廣場邊上,那個正在執勤的民警!
廣場邊,穿著筆挺警服的民警背對著這邊,似乎正在對兩位詢問路的老人說著什么。
他身姿挺拔,像一棵沉穩的樹。
譽譽幾乎是一頭撞在了他的腿上,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死死抱住了那條藏藍色的褲腿。
抱得那樣緊,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小臉緊緊貼著,眼淚和鼻涕蹭在了警服上。
那民警顯然吃了一驚,低頭看去。
他的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硬朗。
魏鈺玲和羅紅梅園長急忙追了過去。
李老師也跟在后面,一臉焦急。
“對不起!警察同志,實在對不起!”
魏鈺玲喘著氣,連聲道歉,伸手想去抱開譽譽。
“孩子第一天上學,有點害怕,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碰到了譽譽的肩膀,孩子卻應激般地抖了一下,把民警的腿抱得更緊。
嘴里發出含糊的、抗拒的嗚咽。
“沒事,別急。”民警開口了,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沒有強行拉開孩子,而是先對那兩位有些愕然的老人點了點頭,示意稍等。
然后,他彎下腰,盡量與譽譽平視。
這個角度,魏鈺玲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和警帽下利落的短發。
“小朋友,怎么了?告訴叔叔,為什么抱這么緊?”
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刻意哄小孩的甜膩,反而像對待一個平等的“小大人”。
譽譽抬起淚痕交錯的小臉,抽噎著,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全的臉。
他不說話,只是搖頭,手臂依舊環得死死的。
羅紅梅也在一旁溫言勸慰:“譽譽,這是警察叔叔,很忙的。”
“我們先松開手,跟老師回幼兒園好不好?媽媽不會走的。”
譽譽還是搖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他忽然抬起一只小手,指了指魏鈺玲,又緊緊抓住民警的制服袖子。
仿佛在用動作說:不要離開媽媽,也不要離開這里。
民警似乎理解了什么。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譽譽的背。
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輕柔。
“害怕媽媽走了就不回來了,是嗎?”他問,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譽譽的哭聲停了一瞬,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然后用力點了點頭。
魏鈺玲聽到這話,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別過頭,強行把涌上的淚意憋回去。
不能哭,尤其是在孩子和……外人面前。
民警沉吟了一下,對羅紅梅和魏鈺玲說:“孩子現在情緒比較激動,強行分開可能會嚇到他。”
“這樣,我陪他一會兒,你們先別急著拉他。”
他又看向那兩位等待的老人,帶著歉意:“大爺大媽,稍等我兩分鐘。”
老人通情達理地擺擺手:“孩子的事要緊,警察同志你先忙。”
場面暫時穩定下來,但依然引人注目。
路過的人好奇地投來目光,看著這奇怪的組合:一個哭花臉緊抱警察腿的小孩,一個眼眶發紅、神色復雜的年輕媽媽。
一個耐心十足的園長,和一個蹲著身、姿態別扭卻異常溫和的民警。
魏鈺玲的尷尬達到了頂點。
她再次上前,這次是直接面對譽譽,語氣帶著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譽譽,聽話,快松開。警察叔叔要工作的。”
她伸手去拉譽譽環抱的胳膊。
民警也配合地微微直起身,想給魏鈺玲騰出空間。
就在魏鈺玲的手指碰到譽譽,民警也抬起頭的那個瞬間——
他們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遇了。
04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長成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膠質。
周圍所有的聲音——孩子的哭聲、家長的交談、街上的車流——驟然退去。
魏鈺玲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她看著那張臉。
眉骨比記憶里更高了些,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如刀刻。
曬成了小麥色的皮膚,透著長期戶外工作的痕跡。
眼角有了極淺的紋路,是歲月和風霜留下的印記。
但那雙眼睛,沉靜、深邃,像秋日里不起波瀾的湖水。
她曾在里面看過熾熱的愛戀,看過少年意氣,也看過八年前那個雨夜,被她的話刺傷后的驚愕與沉痛。
現在,那雙眼睛里只有起初的疑惑,然后,疑惑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漾開,被難以置信的愕然取代。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似乎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真的是他。
魏鈺玲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去拉譽譽的手。
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干澀得發不出任何音節。
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著蹲在譽譽身邊的他。
看著他身上那身威嚴又陌生的警服,看著他帽檐下熟悉的眉眼。
八年。
兩千多個日夜。
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午夜夢回時,在偶爾走神的瞬間。
或許在熙攘的街頭擦肩而過,或許在某個商場偶然瞥見。
她以為自己會平靜,會裝作不認識,或者至少能維持基本的體面。
她從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狼狽不堪的情景下。
她的兒子,死死抱著她八年前狠心分手的前男友的腿,哭得驚天動地。
而她,像一個失敗又無措的母親,束手無策地站在旁邊。
周天佑眼中的愕然逐漸沉淀下去,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沉穩。
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顯然超出了處理普通突發狀況所需的范疇。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復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還有一絲……了然?
他認出了她。
毫無疑問。
“魏……”他似乎想叫她的名字,但音節只發出了一半,便停住了。
他的視線在她和緊緊抱著他腿的譽譽之間,快速掃了一個來回。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開。
羅紅梅園長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
她看了看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魏鈺玲。
又看了看神色復雜、卻依舊維持著專業姿態的周天佑。
李老師則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只是焦急地看著譽譽,又看看魏鈺玲。
“譽譽媽媽,這……”
魏鈺玲被李老師的聲音喚回了一絲神智。
她必須做點什么,說點什么。
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帶著冰碴,割得肺葉生疼。
她強迫自己再次看向周天佑,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歉意的笑容。
“周……警察同志,”她的聲音干啞,差點咬到舌頭,“實在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她再次伸出手,這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去扳譽譽的胳膊。
“郭光譽!松手!跟媽媽回去!”
她的語氣里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嚴厲,甚至有些失控的尖銳。
譽譽被媽媽從未有過的嚴厲嚇到了,哭聲一滯。
但恐懼壓倒了一切,他反而抱得更緊,小臉憋得通紅,發出小獸般的哀鳴。
“不要!我要叔叔!叔叔……”
周天佑抬起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不明顯的舊疤。
魏鈺玲的動作僵在半空。
“別硬來。”他看著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孩子現在情緒不穩定,強行拉扯容易受傷。”
他說得在理,完全是出于職業素養和對孩子的保護。
可聽在魏鈺玲耳中,卻像是一種無聲的指責,指責她這個母親的急躁和笨拙。
周天佑不再看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譽譽身上。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蹲得更穩些。
“小朋友,你叫譽譽,是嗎?”他問,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譽譽抽噎著點頭。
“譽譽,你看,叔叔是警察。警察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嗎?”
譽譽小聲地、斷續地說:“抓……抓壞人。”
“對,保護大家。”周天佑肯定道,然后話鋒一轉。
“但是警察叔叔現在要幫助這兩位爺爺奶奶指路,這是工作。”
“你抱著叔叔的腿,叔叔就不能好好工作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他用的是商量的語氣,卻巧妙地引入了“責任”和“規則”的概念。
譽譽似乎聽懂了,仰著小臉看他,環抱的手臂略微松了一點點。
但還是沒放開。
周天佑很有耐心,繼續問:“譽譽為什么不想去幼兒園?能告訴叔叔嗎?”
“那里有壞人嗎?”
譽譽用力搖頭。
“有小朋友欺負你?”
還是搖頭。
“那是……害怕什么?”
譽譽的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他看了看旁邊臉色蒼白的魏鈺玲。
又把臉埋回周天佑的褲腿上,悶悶的、帶著巨大恐懼的聲音,終于漏了出來:“我……我害怕……媽媽走了……就不回來了……”
“就像……就像夢里的爸爸一樣……不見了……”
話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魏鈺玲的耳畔。
也劈在了周天佑沉靜的眼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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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夢里的爸爸”……
這幾個字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扎進魏鈺玲的心臟,再猛地一扯。
痛得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彌漫開淡淡的鐵銹味。
才能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譽譽怎么會說這個?
他幾乎從未問過關于“爸爸”的問題。
她還暗自慶幸過,或許單親家庭的孩子,真的可以不懂“爸爸”的含義。
原來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把那份疑惑和渴望,藏在了誰都看不見的角落,甚至化成了夢里的恐懼。
而此刻,這份恐懼,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對著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穿著警服的陌生人。
傾瀉而出。
魏鈺玲不敢去看周天佑此刻的表情。
她能感覺到,那道深沉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和譽譽身上。
帶著審視,帶著更深的探究,或許還有一絲被她刻意忽略了的、隱約的震動。
周天佑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對魏鈺玲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咚咚,咚咚。
然后,她聽到周天佑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一些,但依舊沉穩。
他是在對譽譽說,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魏鈺玲的心上。
“譽譽,你看,媽媽就在這里,沒有走。”
“警察叔叔跟你保證,媽媽不會像夢里的……那樣不見的。”
他巧妙地避開了“爸爸”這個詞,或許是不想刺激孩子,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
“警察叔叔的保證,是算數的,對不對?”
譽譽抬起淚眼,看看他嚴肅認真的臉,又轉頭看看魏鈺玲。
魏鈺玲強迫自己迎上兒子的目光,努力扯動嘴角,想給他一個安慰的笑。
卻只是讓表情顯得更加僵硬破碎。
“媽媽在,媽媽不走。”她重復著,聲音輕得像嘆息。
周天佑趁譽譽注意力被分散,身體稍微放松的瞬間。
用那只空著的手,極輕但堅定地,握住了譽譽環抱他小腿的一只手腕。
沒有用力拉扯,只是穩穩地握著。
“譽譽,你看這樣好不好?”
“叔叔陪你,還有媽媽,還有老師,我們一起走到幼兒園門口。”
“叔叔看著你進去,跟你媽媽說好,下午準時來接。”
“然后叔叔還要去幫爺爺奶奶的忙。我們譽譽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一定能做到的,對嗎?”
他的提議循序漸進,給了孩子一個緩沖的臺階。
不是立刻分離,而是有陪伴的過渡,還有明確的承諾和期待。
更重要的是,他強調了“懂事”,這對一個渴望被認可的小男孩來說,有著奇特的吸引力。
譽譽的哭聲漸漸停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他看看周天佑,又看看魏鈺玲,小臉上滿是掙扎。
抱著周天佑腿的手臂,力道又松了一些。
周天佑感受到了,慢慢地、試探性地,帶著譽譽的手,讓他稍微松開一些。
譽譽沒有激烈反抗。
魏鈺玲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羅紅梅園長和李老師也緊張地看著。
周天佑極有耐心,一點一點地引導,像在拆除一枚微型的炸彈。
終于,譽譽的手臂完全松開了。
但他立刻轉而抓住了周天佑的幾根手指,抓得緊緊的。
仿佛那是連接安全世界的最后繩索。
周天佑沒有抽回手,就那樣任由他抓著,順勢站了起來。
他個子很高,站起來時,那身警服帶來的威嚴感和安全感更加明顯。
譽譽必須高高仰著頭才能看到他。
“走吧,我們送譽譽勇士去他的新城堡。”周天佑對譽譽說,語氣里帶著一點點鼓勵的幽默。
然后,他的目光轉向魏鈺玲,平靜無波。
“這位家長,我們一起送孩子到門口吧。”
魏鈺玲機械地點了點頭,腳步虛浮地跟上。
羅紅梅園長和李老師也松了口氣,跟在旁邊。
周天佑一手被譽譽牽著,另一只手對那兩位等待的老人做了個歉意的手勢。
示意他們再稍等片刻。
老人笑著點頭,眼神慈祥地看著這一幕。
短短的幾十米路,魏鈺玲走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在燒紅的炭火上。
她能聞到周天佑身上傳來的、很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陽光和塵埃的味道。
與記憶中少年身上清爽的肥皂味不同,多了些風霜和剛硬。
她的余光能看到他警服挺括的肩線,看到他牽著自己兒子小手的、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
譽譽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看看媽媽,又緊緊抓著“警察叔叔”的手指。
但他沒有再哭鬧,只是沉默地走著,依賴著那份陌生的、卻強大的安全感。
終于到了幼兒園彩虹拱門下。
李老師趕緊上前,蹲在譽譽面前,拿出一個小貼紙。
“譽譽真棒!這是獎勵給勇敢小朋友的星星貼紙!”
譽譽沒有接,只是仰頭看著周天佑。
周天佑彎下腰,用那只沒被抓住的手,輕輕揉了揉譽譽的頭發。
動作依然有些生澀,卻無比自然。
“進去吧,譽譽。記得我們的約定。”
“叔叔和你拉鉤,下午媽媽一定準時到。”
他伸出小指。
譽譽看著他,又看看魏鈺玲,終于松開了緊抓著他手指的手。
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周天佑的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周天佑低沉的聲音,念著這稚氣的童謠。
有種奇特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拉完鉤,譽譽似乎終于獲得了一點勇氣。
他接過李老師手里的貼紙,低著頭,默默轉過身。
李老師趕緊牽起他的另一只手,柔聲說:“來,老師帶你認識新朋友。”
譽譽被牽著,一步一回頭地,走進了幼兒園的大門。
直到那小小的藍色身影消失在活動室的拐角,魏鈺玲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
肩膀垮了下來,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羅紅梅園長拍拍她的肩,安慰道:“第一天都是這樣的,慢慢會好的。您別太擔心。”
然后,羅紅梅看向周天佑,真誠地說:“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謝您了!多虧了您有耐心。”
周天佑禮貌地頷首:“應該的。孩子沒事就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魏鈺玲臉上。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職業性溫和,變得深邃、復雜,帶著穿透歲月的審視。
羅紅梅看看他們,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識趣地說:“那我先進去照看一下,譽譽媽媽,您也放寬心。”
說完,她便轉身進了幼兒園。
門口,只剩下他們兩人。
初秋的風吹過,卷起幾片早落的梧桐葉。
空氣中彌漫著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八年的時光橫亙其間,帶著太多未竟的話語和沉甸甸的秘密。
周天佑看著她蒼白的臉,緊抿的唇,還有眼底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魏鈺玲緊繃的神經上。
“魏鈺玲,”他叫了她的全名,不再是“這位家長”。
“好久不見。”
06
簡單的四個字,從周天佑口中說出來,平靜無波。
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擰開了魏鈺玲記憶深處那扇銹跡斑斑的門。
八年了。
上一次見面,也是在九月,一個下著瓢潑大雨的夜晚。
大學旁邊那家他們常去的、燈光昏黃的小面館。
她穿著被雨打濕的舊外套,頭發狼狽地貼在臉上。
對面坐著穿著洗得發白T恤的周天佑,眼睛里映著面館油膩的燈光,亮得灼人。
他說:“鈺玲,我接到通知了,去基層派出所。地方是偏了點,但……”
他眼里有對未來的憧憬,更有對她毫不掩飾的眷戀和期待。
“等我在那邊站穩腳跟,情況好一點,你就過來。我們……”
“我們分手吧,周天佑。”
她打斷他,聲音冷硬,像拋出一塊棱角尖利的石頭。
周天佑愣住了,臉上的光芒瞬間凝固,然后碎裂。
“你說……什么?”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說,分手。”魏鈺玲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累了,天佑。看不到未來的日子,我過夠了。”
“你去了那個偏僻地方,什么時候能調回來?三年?五年?還是十年?”
“我要的不是這種虛無縹緲的承諾和遙遙無期的等待。”
她的語速很快,像背誦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每一個字都淬著冰,朝著對面那個毫無防備的年輕人,狠狠扎去。
“我們不一樣了。我想要更穩定、更實際的生活。”
“而你能給我的,除了不確定,還有什么?”
周天佑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眼睛里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痛楚和茫然。
他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就……因為我要去基層?”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還是……你從來就沒相信過我?沒相信過我們?”
魏鈺玲扭過頭,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街道。
“隨便你怎么想。總之,到此為止吧。”
她站起身,從那個廉價的錢包里,拿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油膩的桌子上。
“面錢我付了。以后……別再聯系了。”
她沒有再看周天佑一眼,轉身沖進了外面滂沱的雨幕里。
雨水瞬間將她澆透,冰冷刺骨。
她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動,才扶著濕滑的墻壁,蹲下來。
壓抑的、破碎的哭聲,被淹沒在嘩啦啦的雨聲中。
她知道,她永遠忘不了他最后看她的那個眼神。
像某種被遺棄的、忠誠的動物。
而現在,這個被她親手推開、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的男人。
穿著筆挺的警服,站在初秋晴朗的晨光里。
比當年更高大,更沉穩,眉宇間褪去了青澀,多了堅毅和風霜打磨過的痕跡。
他看著她,眼神復雜,卻不再有當年那種純粹的痛。
只有深沉的審視,和一種……了然于胸的平靜?
這平靜,反而讓魏鈺玲更加心慌意亂。
“是……好久不見。”魏鈺玲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回應。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生硬又倉促。
“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當警察了?挺好的。”
她語無倫次,只想盡快結束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
“剛才,真是謝謝你了。孩子他……比較怕生。”
周天佑的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仿佛在細細描摹這八年來歲月留下的每一絲變化。
“你孩子?”他問,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
“叫郭光譽?幾歲了?”
魏鈺玲的心臟猛地一抽。
“四歲半。”她快速回答,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
“今天剛上幼兒園小班。”
“四歲半……”周天佑低聲重復了一遍。
他的目光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心算著什么。
但他什么都沒說。
只是那沉默,比直接的追問更讓魏鈺玲感到壓迫。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孩子……長得挺像你。”周天佑忽然說,語氣很平淡。
“尤其是眼睛和嘴巴。”
魏鈺玲猛地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這話是什么意思?隨口一說?還是……
“是……是么,別人也都這么說。”她聽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周天佑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了一眼幼兒園里面,又看了看腕表。
“我還有勤務。先走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深沉,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魏鈺玲,”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陳述。
帶著一種克制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關切?
還是別的什么?
魏鈺玲的鼻子又是一酸,她死死忍住。
“還好,習慣了。”她簡短地說,不想再泄露任何軟弱的情緒。
周天佑看了她兩秒,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保重。”
說完,他轉身,邁開步伐,朝著那兩位等待的老人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很快融入了晨光和人流中。
魏鈺玲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動彈。
初秋的風吹在她汗濕的額發和脊背上,帶來一陣涼意。
她才驚覺,自己的手腳冰涼,微微顫抖。
周天佑剛才看譽譽的眼神,他低聲重復“四歲半”時的微妙停頓。
他說“孩子長得像你”時那平靜無波語氣下潛藏的暗流……
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
時間過去那么久,譽譽跟的是她的姓,叫郭光譽。
他怎么會想到……
可是,譽譽的眉眼,笑起來的樣子,倔強時抿嘴的神態……
連她自己偶爾看著兒子的睡顏,都恍惚會覺得,有某個遙遠記憶里的影子。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緊了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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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渾渾噩噩地回到公司,魏鈺玲一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
郵箱里未讀郵件堆疊,同事的交談聲嗡嗡作響,她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眼前反復閃現的,是幼兒園門口周天佑那張沉靜的臉。
是他低頭安撫譽譽時,側臉柔和的線條。
是他最后看她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
還有譽譽緊緊抱著他腿時,那全心依賴的模樣。
“鈺玲,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鄰桌的同事小雯湊過來,關切地問。
“是不是孩子第一天上學,不放心?”
魏鈺玲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是有點,孩子早上鬧得厲害。”
“正常的,過幾天就好了。”小雯安慰道,隨即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笑意。
“對了,剛才許主管好像找你,看你不在位子上。”
“可能問上周那個方案的事吧。”
許長興,部門主管,三十五歲,事業有成,斯文得體。
半年前曾委婉地對她表示過好感,送過兩次花,約過兩次飯。
都被她以“工作忙,孩子小”為由,客氣而堅決地推拒了。
她不是不明白許長興的條件有多好。
工作穩定,收入可觀,性格溫和,對她似乎也有真心。
如果她想要一個“更穩定、更實際的生活”,許長興無疑是現成的最佳選擇。
可每次面對許長興,她心里那堵墻就自動豎了起來。
她無法想象,讓另一個男人進入她和譽譽的生活。
無法想象譽譽叫別人“爸爸”。
更無法想象,如何對別人解釋譽譽的來歷。
心底最深處,似乎還有一個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原因——
八年前,她用最決絕的方式,埋葬了一段感情,也埋葬了一部分真實的自己。
如果接受了許長興,仿佛就坐實了當年她對周天佑說的那些冷酷的話。
她就是為了所謂的“穩定”和“現實”,才拋棄了愛情。
雖然,從結果上看,似乎就是這樣。
可她內心深處知道,不是的。
至少,不完全是。
“魏鈺玲,來我辦公室一下。”
許長興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溫和依舊。
魏鈺玲定了定神,起身跟了過去。
許長興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他示意魏鈺玲坐下,遞給她一份文件。
“這是客戶反饋的意見,你看看,主要涉及第三部分的可行性分析。”
他公事公辦地談著工作,眼神卻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看起來有點累,孩子入園還順利嗎?”
“還好,就是有點分離焦慮。”魏鈺玲含糊地回答,快速瀏覽著文件。
“慢慢適應就好了。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許長興的語氣很真誠,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不會讓人感到壓力。
若是以前,魏鈺玲或許會感激這份體貼。
但今天,她只覺得心亂如麻,只想快點結束談話。
“謝謝許主管,我會處理好。”
許長興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是在她起身離開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這周末有個不錯的兒童劇上映,聽說口碑很好。如果你和譽譽有空……”
“這周末可能有事,譽譽剛上學,我想多陪陪他。”魏鈺玲幾乎是搶著回答,拒絕得有些生硬。
許長興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溫和地笑了笑。
“那好,下次再說。”
回到座位上,魏鈺玲看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鼠標,目光卻毫無焦點。
她點開了手機相冊,里面存滿了譽譽的照片和視頻。
從皺巴巴的新生兒,到蹣跚學步的幼兒,再到今天早上背著書包、眼神怯怯的小男孩。
她的指尖停在一張譽譽三歲生日時的照片上。
孩子笑得眼睛彎彎,露出幾顆小白牙,臉頰鼓鼓的。
拍照的是羅紅梅園長,那時譽譽剛去她辦的早教中心不久。
羅紅梅當時半開玩笑地說:“鈺玲,你家譽譽這笑起來的神態,可真不像你,倒像……”
她當時心里一驚,趕緊打斷:“像他姥爺吧,都說隔代像。”
羅紅梅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現在仔細看,譽譽的眉骨,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下彎的弧度。
尤其是專注看著什么時,不自覺微微蹙起眉頭的樣子……
真的,越來越像了。
像今天早上,那個穿著警服,蹲下來耐心詢問一個陌生孩子的男人。
魏鈺玲猛地按熄了手機屏幕,仿佛那屏幕燙手。
不能再想了。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郵件上。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終于捱到了下午四點。
她幾乎是第一個沖出了公司,直奔幼兒園。
離放學還有半小時,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家長。
魏鈺玲站在最前面,眼睛緊緊盯著幼兒園大門內的走廊。
心臟在胸腔里不規則地跳動著,既期待看到譽譽,又隱隱害怕著什么。
終于,放學鈴聲響起。
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走出來。
魏鈺玲一眼就看到了譽譽。
他走在隊伍中間,低著頭,小臉上沒什么表情,不像其他孩子那樣雀躍或急切。
直到他看到柵欄外的魏鈺玲。
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小星星。
“媽媽!”
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迫不及待地想要跑過來,被李老師輕輕拉住。
等李老師松開手,譽譽立刻像只歸巢的小鳥,飛撲進魏鈺玲的懷里。
魏鈺玲緊緊抱住他,感受到那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緊緊貼著自己。
一直懸著的心,才終于落回實處。
“媽媽!你來了!你真的來了!”譽譽摟著她的脖子,聲音里滿是失而復得的欣喜和后怕。
“媽媽當然來了,我們拉過鉤的呀。”魏鈺玲親了親他的額頭,聲音有些哽咽。
“譽譽今天在幼兒園乖不乖?”
譽譽用力點頭:“李老師表揚我了,說我吃飯乖。我還畫了一幅畫。”
“真棒!”魏鈺玲牽起他的手,“我們回家,給媽媽看看你的畫。”
母子倆手牽手往家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幾步,譽譽忽然仰起頭,小聲問:“媽媽,那個警察叔叔……下午有來嗎?”
魏鈺玲的心又是一緊。
“警察叔叔有工作,很忙的。”她盡量語氣平和地回答。
“哦。”譽譽低下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過了一會兒,又問。
“媽媽,警察叔叔……是好人嗎?”
“當然是好人,警察叔叔保護大家。”
“那……他可以保護媽媽嗎?”譽譽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不確定的希冀。
“可以保護媽媽,不被壞人帶走嗎?”
魏鈺玲停下腳步,蹲下來,看著兒子清澈卻又藏著恐懼的眼睛。
“譽譽,”她認真地說,“媽媽是大人,可以保護自己。也會一直保護譽譽。”
“沒有人會把媽媽帶走。”
“可是……”譽譽的眼里又蒙上了一層水汽,“夢里的爸爸……為什么不見了?”
“是不是……被壞人帶走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再次割開了魏鈺玲努力維持的平靜。
她該怎么回答?
告訴他,不是壞人帶走了爸爸,是媽媽……推開了爸爸?
還是編造一個美麗的謊言,說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看著兒子純真的、充滿信任和困惑的眼睛。
第一次感到,自己八年前那個決定帶來的后果,是如此具體而沉重。
它不僅壓在她的心上,也以她未曾預料的方式,壓在了這個無辜的孩子心上。
“爸爸……”魏鈺玲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
“爸爸沒有不見,他只是……暫時去了一個地方。”
“等譽譽長大了,就會明白了。”
這是一個敷衍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的回答。
譽譽似懂非懂地看著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小手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指。
晚上,把譽譽哄睡后,魏鈺玲坐在狹小的客廳里,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通訊錄頁面。
她不知道周天佑的電話,但憑借他的名字和職業,真想打聽,未必找不到。
可她有資格去打聽嗎?
八年前,是她斬斷了所有聯系。
如今,只是因為一次意外的重逢,因為心底翻騰的不安和舊日的隱痛。
就要去打擾對方可能早已平靜的生活嗎?
更重要的是,如果聯系了,說什么?
為當年的事道歉?解釋?還是詢問他是否察覺了譽譽身世的端倪?
哪一種,都顯得可笑而自私。
她煩躁地關掉手機,把自己埋進沙發里。
閉上眼,卻仿佛又看到今天早上,周天佑牽著譽譽小手,走向幼兒園門口的畫面。
那畫面,奇異般地,與她內心深處某個被小心翼翼封存的、關于“家”的模糊幻想。
重疊在了一起。
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擊得粉碎。
08
接下來的兩天,魏鈺玲都是在高度緊張和莫名的期盼中度過的。
送譽譽去幼兒園時,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掃過小廣場。
那里有時有民警巡邏,但都不是周天佑。
她說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氣,還是有些失落。
譽譽的入園適應出乎意料地順利。
雖然早上分別時還會眼圈發紅,緊緊抱著她不放手。
但在李老師耐心的安撫和幼兒園有趣活動的吸引下,他不再有第一天那樣崩潰的抗拒。
只是每天放學接他時,他第一句話總會問:“媽媽,警察叔叔今天來了嗎?”
第三天下午,魏鈺玲照例提前來到幼兒園門口。
剛站定,就聽到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譽譽媽媽。”
魏鈺玲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
周天佑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警服,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陽光落在他肩頭的警徽上,反射出一點冷硬的光。
他的神色平靜,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便轉向幼兒園大門。
“我在這片轄區巡邏,順路過來看看。”他解釋了一句,語氣自然,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遇。
“孩子這兩天怎么樣?”
“好……好多了,謝謝關心。”魏鈺玲聽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心臟又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
他真的是順路嗎?
這片轄區不小,幼兒園門口并非必經之路。
“那就好。”周天佑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放學鈴聲適時響起,打破了尷尬。
孩子們涌出來,譽譽幾乎是跑著沖到了魏鈺玲面前。
他撲進魏鈺玲懷里,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旁邊的周天佑。
小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眼睛亮得驚人。
“警察叔叔!”
他松開媽媽,竟然毫不猶豫地,又跑過去抱住了周天佑的腿。
這次不是恐懼的緊抱,而是帶著喜悅和親近的摟抱。
仰著小臉,笑容燦爛地看著周天佑。
“叔叔,你真的來了!你說你會再來看我的!”
周天佑冷硬的眉眼,在看到譽譽的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彎下腰,摸了摸譽譽的頭。
“嗯,叔叔說話算話。譽譽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
“開心!我玩了滑梯,還幫老師發了小勺子!”譽譽興奮地匯報。
“李老師獎了我一朵小紅花!”
“真厲害。”周天佑的語氣里帶著贊賞。
魏鈺玲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對周天佑毫不設防的親近和信賴。
看著周天佑那自然流露的、對孩子特有的溫和耐心。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雜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酸澀。
血緣的紐帶,是如此奇妙而不可抗拒嗎?
即使從未謀面,即使不知道彼此的關系。
那種本能的吸引和親近,依舊在冥冥中指引著這個孩子。
“譽譽,別纏著叔叔,叔叔還有工作。”魏鈺玲上前,想把譽譽拉回來。
“沒關系,不忙。”周天佑卻說道。
他直起身,看向魏鈺玲。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跟您聊幾句。關于孩子那天說的一些話。”
他的語氣很客氣,用的是“您”,帶著警察與群眾溝通時那種正式而疏離的口吻。
但魏鈺玲的心,卻瞬間沉到了谷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最害怕的追問,或許就要以這種無法回避的方式展開。
“好……好的。”她聽到自己聲音發飄地答應。
“去那邊的長椅坐一下吧。”周天佑指了指不遠處樹蔭下的公共座椅。
譽譽依舊緊緊牽著周天佑的手指,似乎生怕他跑了。
魏鈺玲默默跟在一旁。
長椅有些舊了,漆皮斑駁。
周天佑讓譽譽坐在中間,自己和魏鈺玲分坐兩邊。
這個座位安排,無形中讓魏鈺玲感到一絲壓迫。
仿佛她和周天佑,正在“圍繞”著孩子,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周天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隨身的腰包里(魏鈺玲注意到那不是正式的警用裝備包,更像一個簡易的便包),拿出一個小東西。
一個塑料的、小小的警察卡通徽章,閃著銀色的光。
“給,譽譽。送你的小禮物,獎勵你這幾天上幼兒園的勇敢。”
譽譽驚喜地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捧在手心里。
“謝謝叔叔!”他愛不釋手地看著,又抬頭問,“叔叔,我長大了也能當警察嗎?”
周天佑笑了,是魏鈺玲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很淺,卻瞬間沖淡了他眉宇間的冷峻。
“當然可以。不過要好好吃飯,好好上學,聽媽媽的話,長得高高的,壯壯的。”
“嗯!”譽譽用力點頭,把徽章緊緊攥在手心。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從自己背著的幼兒園小書包里,翻找起來。
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畫滿了彩色線條的紙。
“叔叔,你看,這是我畫的畫。”
周天佑接過來,仔細看著。
畫面上用稚嫩的筆觸畫了三個手牽手的人。
中間一個矮小的,涂著藍色的衣服,顯然是譽譽自己。
左邊一個長發穿裙子的,是媽媽。
右邊一個,譽譽用了深藍色的彩筆,畫了一個高高的、戴著“大蓋帽”(孩子畫成了方形)的人。
旁邊還歪歪扭扭寫了幾個數字,大概是學寫的日期,以及兩個大字:蜀黍(叔叔)。
畫的標題是:我、媽媽和警察蜀黍。
非常簡單的一幅畫。
卻讓周天佑拿著畫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畫上那個“警察蜀黍”和自己之間,來回逡巡。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魏鈺玲。
那目光深邃,復雜,帶著一種終于下定決心的銳利。
他把畫輕輕放在長椅上,譽譽身邊。
然后,他轉向魏鈺玲,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確保譽譽能聽到他們說話,但未必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義。
“魏鈺玲,”他再次叫了她的全名,語氣比上次更加凝重。
“譽譽那天說,害怕媽媽像‘夢里的爸爸’一樣消失。”
“我后來想了想,也觀察了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正低頭玩徽章、耳朵卻顯然豎起來的譽譽。
又回到魏鈺玲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上。
“孩子對‘父親’這個角色的缺失,表現出超出一般單親家庭孩子的敏感和恐懼。”
“這種恐懼,甚至投射到了與母親分離這件事上,導致他入園時產生極強烈的應激反應。”
“而且,”他的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不容回避。
“他似乎對警察,或者說,對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警察,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親近和信任感。”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孩子潛意識里,將‘警察’這個權威的、保護者的形象。”
“與他渴望的、能夠保護媽媽和他自己的‘父親’形象,進行了重疊。”
魏鈺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冰涼。
她想打斷他,想說“不是這樣的”,想抱起譽譽立刻離開。
可身體像是被釘在了長椅上,動彈不得。
只能聽著周天佑用那種冷靜的、分析案情般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想冒昧地問一下。”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關于譽譽的父親……他是否,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問題,終于還是被直白地拋了出來。
帶著八年的時光重量,帶著一個警察的職業敏銳。
更帶著一個男人,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深藏的疑惑與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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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長椅旁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初秋午后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落在譽譽專注把玩徽章的小手上,落在他微微卷曲的發梢。
也落在魏鈺玲驟然慘白如紙的臉上。
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響。
周天佑的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小心翼翼包裹了八年的秘密外殼。
露出里面鮮血淋漓、不敢示人的真相。
關于譽譽的父親是否知道他的存在……
她該如何回答?
說“不知道”?那意味著她隱瞞了對方的知情權,無論出于何種原因。
說“知道”?那接下來的問題只會更多、更尖銳。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目光倉皇地躲閃著,最終落在了兒子譽譽身上。
孩子似乎察覺到了大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抬起頭,看看臉色難看的媽媽,又看看神情嚴肅的“警察叔叔”。
小臉上露出些許不安,下意識地往魏鈺玲身邊靠了靠。
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這個依賴的小動作,像一根細針,刺破了魏鈺玲瀕臨崩潰的神經。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初秋微涼的寒意,直沖肺腑。
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角迸出了生理性的淚花。
周天佑沒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里面翻涌著魏鈺玲不敢深究的情緒。
有審視,有等待,或許還有一絲……壓抑著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波瀾。
終于,魏鈺玲止住了咳嗽。
她用指尖飛快地揩去眼角的濕潤,避開了周天佑的視線。
聲音低啞,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是……我的私事。”
她選擇了最笨拙、也最防御性的回答。
“似乎……不關周警官的事。”
周天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但真正聽到時,眼底還是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
或者是別的什么。
“如果是普通的私事,我當然無權過問。”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
“但作為處理過不少社區家庭糾紛的警察,我見過太多因為父母一方缺失。”
“或者關系處理不當,給孩子心理帶來長遠負面影響,甚至引發更嚴重問題的案例。”
“那天譽譽的反應,不是一個簡單的‘入園焦慮’能完全解釋的。”
“他的恐懼很深,而且指向明確。這對一個四歲多的孩子來說,需要重視。”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譽譽那張與他母親極為相似、卻又隱約帶著某種熟悉輪廓的小臉上。
“我既然遇到了,以我的職業,無法當作沒看見。”
“至少,我有責任提醒您,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
“必要時,可以尋求專業兒童心理輔導的幫助。”
他說得合情合理,完全站在一個盡職盡責的社區民警角度。
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可魏鈺玲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警察的職業提醒。
那目光深處的東西,那反復流連在譽譽眉眼間的審視。
那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緊逼的問話。
都在指向同一個她拼命想掩埋的答案。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魏鈺玲生硬地回答,只想盡快結束這場對話。
她伸手去拉譽譽:“譽譽,跟叔叔說再見,我們該回家了。”
譽譽卻有些不情愿,看著周天佑,小聲問:“叔叔,你以后還會來看我嗎?”
周天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魏鈺玲。
那眼神仿佛在說:這取決于你的媽媽。
魏鈺玲避開了他的目光,手上加了點力道:“譽譽,聽話。”
譽譽癟了癟嘴,但還是乖乖從長椅上滑下來。
他走到周天佑面前,仰著頭,又問了一遍:“叔叔,你還會來嗎?”
周天佑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伸出手,這次不是摸頭,而是輕輕握了握譽譽小小的肩膀。
“如果譽譽繼續做勇敢的好孩子,如果……你媽媽同意。”
“叔叔有時間,會來看你的。”
他沒有給出確定的承諾,但這個回答,顯然比直接拒絕更讓譽譽滿意。
孩子用力點頭:“我會很勇敢的!我明天還要得小紅花!”
“好。”周天佑的嘴角又浮起那抹很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他站起身,從腰包里拿出一個簡易的記事本和筆。
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撕下那一頁,卻沒有直接遞給魏鈺玲。
而是折了兩下,蹲下來,放進了譽譽小書包側面的小口袋里。
“這是叔叔的聯系方式。”他對譽譽說,聲音溫和。
“如果……如果譽譽特別特別想找叔叔,或者遇到什么害怕的、解決不了的事情。”
“可以讓你媽媽打這個電話。”
他的安排很巧妙,把主動權看似交給了孩子,實則依然需要通過魏鈺玲。
既表達了對孩子的關心,又給了魏鈺玲足夠的緩沖和選擇空間。
沒有強迫,沒有越界。
卻比直接遞給她名片,更讓她感到一種無處遁形的壓力。
“好了,叔叔要去巡邏了。”周天佑最后揉了揉譽譽的頭發。
直起身,看向魏鈺玲。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翻涌的情緒似乎更多了。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依舊是這兩個字。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
藏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魏鈺玲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直到譽譽拉了拉她的手。
“媽媽,叔叔走了。我們回家吧。”
魏鈺玲低下頭,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還有對“警察叔叔”的不舍和喜愛。
她彎腰抱起譽譽,把他緊緊摟在懷里。
臉埋在孩子柔軟溫熱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里面充滿了孩童特有的、干凈溫暖的氣息。
也充滿了讓她安心又心碎的全部世界。
“好,我們回家。”
晚上,哄睡了譽譽。
魏鈺玲坐在黑暗的客廳里,手里捏著那張從譽譽書包里取出來的紙條。
上面是一串簡潔的數字,筆跡剛勁有力,一如他本人。
窗外城市的燈火流光溢彩,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
八年前的雨夜,八年來獨自撫養孩子的艱辛,白天周天佑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還有譽譽依賴周天佑時那全心信賴的模樣……
所有畫面交錯閃現,最后定格在周天佑今天最后看她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未盡的話語,有深藏的疑惑。
或許,還有一絲被時光磨礪后、沉淀下來的、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她想起當年分手時,自己說的那些冷酷絕情的話。
想起這些年,午夜夢回時,心底那揮之不去的虧欠和隱痛。
想起譽譽一天天長大,那張越來越顯出某種熟悉輪廓的小臉。
她一直以為,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對周天佑好,也是對自己和未出世孩子的“負責”。
她給他“自由”,去奔赴他的前程,不必被她和孩子拖累。
她獨自承擔一切,給譽譽她能給的全部。
可今天,周天佑的出現,譽譽的反應,像一面殘酷的鏡子。
照出了她所謂的“負責”之下,隱藏的自私、怯懦,以及對他人(周天佑和譽譽)選擇權的剝奪。
她真的做對了嗎?
如果當年,她告訴他真相,他會怎么選擇?
如果現在,他知道了真相,又會怎么看待她?看待譽譽?
紙條在她手中被捏得緊緊,邊緣幾乎要嵌入掌心。
電話,就在手邊。
那串數字,像一個沉默的誘惑,也像一個審判的入口。
她該打過去嗎?
打過去,說什么?
承認一切,乞求原諒,還是解釋苦衷?
或者,繼續隱瞞,當一切都沒有發生?
可譽譽對周天佑那種天然的親近,周天佑眼中越來越明顯的探究。
這一切,還能隱瞞多久?
就在這時,臥室里傳來譽譽帶著哭腔的夢囈:“爸爸……別走……媽媽……我怕……”
魏鈺玲渾身一震,手里的紙條飄然落地。
她沖進臥室,打開夜燈。
譽譽并沒有醒,只是皺著眉頭,眼角掛著淚珠,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握著。
魏鈺玲心如刀絞,輕輕躺下,將他摟進懷里,拍著他的背,低聲哼著搖籃曲。
孩子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魏鈺玲卻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天快亮時,她終于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艱難得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疼痛的決定。
10
周末的清晨,陽光比前幾日更加明媚。
魏鈺玲給譽譽穿上他最喜歡的那件藍色小外套,背上小書包。
書包側面的小口袋里,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她昨天悄悄放了回去。
“媽媽,我們去哪兒?不去幼兒園嗎?”譽譽好奇地問。
“今天周末,幼兒園休息。”魏鈺玲蹲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她的手指有些涼,動作卻很輕柔。
“媽媽帶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見誰呀?”譽譽的眼睛亮晶晶的,“是警察叔叔嗎?”
魏鈺玲的心猛地一縮。
她看著兒子充滿期待的小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嗯,可能……會見到。”
她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因為她也不確定。
不確定周天佑會不會見她,更不確定見面之后,會是怎樣的天翻地覆。
她牽著譽譽的手,走出家門。
沒有去往常的公交站,而是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里有一個不大的街心公園,周末的早晨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晨練。
她選了一張角落里的長椅坐下,讓譽譽在她旁邊玩一會兒滑板車。
然后,她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串早已背熟的數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微微顫抖。
晨風吹過,帶著初秋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
遠處傳來老人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斷斷續續。
譽譽滑著滑板車,在不遠處繞著花壇轉圈,笑聲清脆。
這一切平常而安寧。
可魏鈺玲知道,這個電話一旦撥出,眼前這一切平靜,都可能被徹底打破。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一抹決絕。
八年了,她躲夠了,也騙夠了。
騙周天佑,騙譽譽,更騙自己。
是時候,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了。
尤其是給譽譽。
他有權知道真相,有權擁有完整父愛的可能。
哪怕這真相可能帶來傷痛,哪怕這“可能”最終會落空。
她按下了撥號鍵。
忙音只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快得讓她措手不及。
仿佛電話那頭的人,一直在等待著。
“喂?”周天佑低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很安靜。
“是我,魏鈺玲。”她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周天佑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你說。”
“我……我在人民路這邊的街心公園,北角的長椅這里。”
魏鈺玲深吸一口氣,語速很快,生怕自己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
“如果你……如果你今天上午方便的話,能不能過來一趟?”
“我有些話……必須當面告訴你。”
“關于譽譽,也關于……八年前。”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長得讓魏鈺玲幾乎要窒息。
她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能聽到譽譽在不遠處玩鬧的笑聲。
也能聽到電話那頭,周天佑逐漸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次見面,將意味著什么。
“好。”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也更緊繃。
“我半小時后到。”
沒有多余的詢問,沒有猶豫。
干脆利落得就像他出警執行任務。
電話掛斷了。
魏鈺玲握著手機,掌心一片濕冷。
她看向不遠處無憂無慮玩鬧的譽譽,陽光灑在孩子柔軟的發頂上,跳躍著金色的光點。
她的寶貝。
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和支撐。
很快,他可能會知道,那個他喜歡的“警察叔叔”,和他有著怎樣斬不斷的聯系。
他會開心嗎?還是會困惑?會怨她嗎?
而周天佑……
他會恨她的隱瞞嗎?會接受譽譽嗎?還是……
紛亂的思緒像潮水般涌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只能死死攥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公園入口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譽譽玩累了,跑回來靠在她的腿邊,小臉因為運動而紅撲撲的。
“媽媽,我們等誰呀?”
“等……一個叔叔。”魏鈺玲摸了摸他的頭,聲音輕飄飄的。
“是警察叔叔嗎?”譽譽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嗯。”
就在譽譽還想問什么的時候,魏鈺玲的目光驟然定住了。
公園入口處,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晨光里。
他沒有穿警服,而是一件簡單的灰色夾克和深色長褲。
步伐很快,帶著一種慣有的沉穩和力度。
目光銳利地掃過公園,然后,精準地鎖定了她們所在的長椅。
是周天佑。
他來了。
魏鈺玲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瞬間僵硬。
譽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認出了來人。
“警察叔叔!”他歡呼一聲,掙脫魏鈺玲的手,像只快樂的小鳥,朝著周天佑飛奔過去。
周天佑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向他跑來的小小身影。
陽光下,孩子的笑容毫無陰霾,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星星。
他的目光在譽譽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越過孩子的頭頂。
看向了長椅邊,那個臉色蒼白、眼神惶然,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般決絕的女人。
他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震驚、了然、痛楚、壓抑的怒火、深沉的憐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所有情緒在他眼中翻滾、碰撞,最終被他強大的自制力強行壓下。
他只是微微彎下腰,接住了撲到他腿邊的譽譽。
沒有抱他,只是輕輕扶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直起身,牽著譽譽的小手,一步一步。
朝著魏鈺玲走來。
腳步踏在公園碎石小徑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聲音,在魏鈺玲聽來,卻像是命運的鼓點。
一步步,敲在她的心上,也敲在她小心翼翼維持了八年的、看似平靜的生活之上。
越來越近。
終于,他在長椅前站定。
松開了譽譽的手。
譽譽立刻跑到魏鈺玲身邊,依偎著她,好奇地看著兩個沉默的大人。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傾瀉而下,將三個人籠罩在晃動的光斑里。
風停了,遠處老人的戲曲聲也模糊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三個。
魏鈺玲抬起頭,迎上周天佑深不見底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有警察審視群眾的疏離,也不再只有復雜的探究。
那里面,是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橫跨了八年的時光洪流。
是只有他們才知曉的、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愛與痛,悔與憾。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最終,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與錯誤的眼睛。
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說出了那句遲到了八年的話。
那句她以為此生再無機會說出的話。
“天佑……”
“譽譽他……是你的兒子。”
結語:
真相如晨曦般撥開迷霧,讓遲來的擁抱跨越八年時光。
血脈的呼喚終將引領心靈歸航,愛與責任在此刻交織成嶄新的起點。
未來或許仍有風雨,但坦誠與勇氣已為這個家筑起最堅實的港灣。
愿每一份深藏的牽掛都不被辜負,每一次勇敢的坦白都能迎來朝陽。
(《兒子開學第一天死抱著民警不肯進園,我抬頭一看愣住:這不就是我多年前甩掉的前男友?》文中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事件真實畫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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