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賓入獄真相？

“西部歌王”王洛賓的傳奇人生中最為撲朔迷離的一段歷程，在黨史研究人員數十年苦苦追尋下終于漸漸地走出塵封的歲月。

這是一段令人無奈而又心酸的故事。1938年春，王洛賓、羅珊夫婦，蕭軍、塞克、朱星南等人接到了吳皋原（即吳渤）請他們參加西北抗戰劇團的信。4月，他們從西安出發，一路步行，一路宣傳抗日，5月抵達了蘭州。不久，王洛賓就到了西北抗戰劇團，在甘肅、青海各地宣傳抗日救亡。西北抗戰劇團雖隸屬于甘肅省教育廳，但實際上是“八辦(蘭州八路軍辦事處)”指導下的一個宣傳抗日救亡的文藝團體，轟轟烈烈的救亡演出活動引起了國民黨甘肅當局的不滿。1938年11月，西北抗戰劇團被迫解散。此后，王洛賓輾轉于蘭州、西寧等地，改編了大量的西部民歌，其中的《在那遙遠的地方》、《達坂城的姑娘》被評選為“二十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作品”。

1941年1月，在青海女中任教的羅珊到蘭州治病，結果一去不復返。3月，王洛賓到蘭州看望羅珊。他離開羅珊家后，就被國民黨特務以“共黨嫌疑”的罪名逮捕入獄。一代歌王是如何入獄的，最后又是怎樣出獄的？他在獄中究竟發生過哪些故事呢？

1992年9月，蘭州舉行了首屆中國絲綢之路節，王洛賓作為蘭州市的特邀嘉賓與會。當時，在市委黨史辦公室工作的袁志學被抽調到了會議上負責接待，恰好被指定陪同接待王洛賓先生，利用這一機會，袁志學就五十多年前被國民黨甘肅當局關押的前前后后做了詳細采訪。

著名黨史專家袁志學講述了西部歌王的獄中故事。

應邀來蘭，還出演拉琴老漢

王洛賓來蘭州與吳渤有關。 吳渤（即白危，著名作家，抗戰時曾任蘭州《戰號》旬刊主編）是1937年從上海來到蘭州的，到蘭州以后，吳渤就加入了王氏兄妹劇團。王氏兄妹劇團是王德謙兄妹舉辦的，當時演出了《放下你的鞭子》等街頭劇，對蘭州人震動很大。王氏兄妹劇團的活躍引起了國民黨甘肅省教育廳的注意。為了控制這支宣傳力量，甘肅省教育廳提出要王氏兄妹劇團合并到教育廳辦的西北抗戰劇團中。當時，吳渤比較猶豫，只好去請示“八辦”主持工作的謝老（謝覺哉）。謝老認為，合并是完全可以的，這樣甘肅省教育廳出錢，王氏兄妹劇團演戲不是挺好嗎？由于王氏兄妹劇團只有四五個人，力量比較單薄。謝老進一步指出，合并可以，條件是要從西安請幾位同志來一起參加該劇團。這樣的簡單條件，甘肅省教育廳答應得非常痛快。這就是王洛賓、羅珊夫婦，蕭軍、塞克、朱星南等五位同志來蘭的起因。

誰知王洛賓一行離開西安后，甘肅省教育廳卻反悔了，拒絕接受他們。王洛賓他們到蘭州后，不得不擠住在王德謙家中，生活問題也無法解決。后來，在謝老的指點下，吳渤讓塞克、王德謙分頭去拜廟（走訪甘肅省各個廳局）。他們從國民黨甘肅省政府主席、八戰區司令長官到各廳局頭頭，挨著拜了一圈。這一招效果很好，那些人不但答應他們加入西北抗戰劇團，而且發了生活費、交通費。這樣，王洛賓他們才在蘭州落腳了。

隨著人員的增加，《放下你的鞭子》的演出陣容擴大了不少，王洛賓在里面出演了拉琴老漢的角色。

兩個特務一前一后堵住了王洛賓

西北抗戰劇團很快被解散了（1938年11月解散）。王洛賓就到了青海，在西寧回中任教，羅珊在女中任教。1941年1月，羅珊說到蘭州看病，結果就一去不復返。3月，王洛賓到蘭州找羅珊，誰知羅珊心中卻另有他人了，提出分手，王洛賓只好同意登報離婚。

王洛賓與妻子羅珊分手后不久，就被特務抓走了。1992年9月，我采訪王老時專門詢問了這個細節。王老回憶說，當時，他坐在黃包車上，忽然路邊巷子里出現了兩個人，一前一后，堵住了黃包車的去路。王洛賓問他們是干嘛的？其中一個說，跟他們到賢后街走一趟，賢后街是國民黨特務關押人的一個據點。就這樣，王洛賓被關押了起來。后來我查閱國民黨留下的資料，發現在他的罪名一欄中寫著“共黨嫌疑”。顯然，這是個莫須有的罪名，因為王洛賓當時并不是共產黨員，甚至連黨組織的發展對象都算不上。

關于王洛賓入獄的原因，過去曾有一種說法是，他在山西參加了丁玲領導的戰地服務團，而且是活躍分子，因而引起了國民黨當局的注意而被捕入獄。這個說法并不確切。因為參加戰地服務團的人在蘭州有好幾位，為何特務在王洛賓剛到蘭州時不抓呢？

實際上，王洛賓入獄的真正原因是他和叢德滋關系密切。叢德滋是著名的共產黨員，1938年2月，他在蘭州成立了民眾通訊社。后來由于抨擊國民黨當局，1940年夏，民眾通訊社被注銷，叢德滋入獄，后被害死于獄中。

放風時他跳起新疆舞

王洛賓被捕后，被關押到了大砂溝監獄。大砂溝監獄是國民黨甘肅當局秘密設立的一座監獄，當時稱政治人員看守所，專門關押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監獄的看守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

當時，有“共黨嫌疑”的王洛賓和其他被捕的共產黨員被關押在一個大號子內。這是一個能容納12個人的大號子，里面用木頭分隔成一個個不到兩平方米的小號子。王洛賓被關進去不久，中共甘肅工委副書記羅云鵬的夫人樊桂英和女兒小力立也被關押到了這個號子內。在那個大號子內，王洛賓在5號號子，樊桂英在6號號子，叢德滋被關押在2號號子。特務對王洛賓抽鞭子、壓杠子，進行殘酷的審訊，但他以音樂家特有的樂觀和堅強的毅力頂住了一次又一次非人的折磨。

王洛賓是個非常樂觀的人，這一點，我感受得很深，在那次采訪中我和他幾乎是無話不談，他在國民黨監獄中的那段往事，也漸漸地清晰了。

在監獄中他記憶最深的就是每天放風的那段難忘時光。在放風的過程中他經常和關押在2號小號子的叢德滋說說話，他們相互安慰，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碰到單獨關押的羅云鵬。有時他一邊偷偷地跳新疆舞，一邊輕聲地唱西北民歌。

在暗無天日的監獄中，最讓難友們開心的就是羅云鵬的姑娘力立。那時，小力立只有5歲，是個天真活潑的孩子，她經常從送飯的小門中爬出去，從這個號子玩到那個號子，活潑可愛的力立成為王洛賓他們的精神支柱。

那些受過特殊訓練的特務看守異常兇殘，甚至禁止小力立稱呼叢德滋、王洛賓為伯伯、叔叔。小力立沒辦法就只好按形象稱呼他們，王洛賓留著大胡子，力立自然就把他叫“大胡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力立長大了一點，難友們又想辦法教她文化知識。于是，每個難友姓氏的英文字母就成了他們的代號，王洛賓的代號就是W（達不留）。

在獄中，王洛賓擔負起給力立教音樂、學文化的任務，他經常在2平方米大的號子內，頭上頂著花手帕，一邊轉圈，一邊跳新疆舞。在那次采訪中王老邊說邊跳起了新疆舞，還唱起新疆民歌：“半個月亮爬上來，咿啦啦，爬上來，照著我的姑娘梳妝臺，咿啦啦，梳妝臺……”

《大豆謠》，歌王獄中寫給小力立的歌謠

蠶豆稈低又低，結出的大豆鐵身體，力立牢中夸大豆，世界上吃的屬第一。 小力立笑瞇瞇，媽媽轉身淚如雨，街頭叫賣糖板栗，牢房的大豆也稀奇。 小力立有志氣，媽媽的哭聲莫忘記，長大沖出鐵大門，全世界大豆屬于你！

王洛賓寫給袁志學的《大豆謠》手跡

那次采訪中王老不由自主地唱起了這首歌，他一邊唱一邊流淚。這首《大豆謠》是他專門寫給小力立的。這是個令人心酸的故事。

獄中的伙食非常差，小力立幾乎沒有什么零食。有一次，一個好心的看守從街上回來，給小力立帶了些大豆，小力立吃了非常開心，這是她有生以來吃過的最好的美食。吃著大豆，小力立模仿著看守訓斥犯人的情形說，世界上什么東西最好吃？一個難友說，是牛奶，還有的難友說是肉。“都不對！”“告訴你們，最好吃的是大豆。”

聽到此言，王洛賓強忍傷悲，給小力立寫了《大豆謠》，告訴力立外面的世界非常精彩，要對美好的生活充滿信心。說到此處，王洛賓先生潸然淚下。

監獄的生活異常艱苦，王洛賓還專門寫了一首歌謠《我愛我的牢房》： 我愛我的牢房，像是一座小搖床，頭依靠西窗，腳抵著東墻。我愛我的牢房，鴻雁常來常往，年年把我的思念，帶到我生長的地方。我愛我的牢房，它從未阻止我的幻想，我的心常去那萬里云空，作著無攔阻的奔放！

當王老說起這首歌時，聲音忽然高了許多，唱起來時，聲音中也有了些許悲壯。至今他唱歌的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仍深深震撼著我的心靈。

1944年初，國民黨特務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不得不將王洛賓從獄中放了出來。雖然他在獄中備受磨難，但依舊深深地向往著西部民歌，歌王曾說過：“最美的音樂就在自己的國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