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想解凍與先鋒實驗,到全球化語境下的多元實踐與自性探索,中國當代藝術走過了四十年不平凡的現代性追尋之路。在“85 新潮”四十周年的時間節點上,《庫藝術》隆重推出學術專題策劃:“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在過去一年中,《庫藝術》編輯部通過一系列深度訪談與系統性編撰,匯聚了十一位重要學者、批評家、策展人關于中國當代藝術歷史與現狀的真知灼見,并對三十二位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方法論和藝術語言的發展路徑進行了細致梳理,力圖勾勒一幅中國當代藝術在語言建構與觀念突破上持續探索的動態圖景。這不僅是對中國當代藝術發展中的關鍵問題與階段性成果的回顧與總結,也是站在歷史坐標軸中對時代命題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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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Editor's Comment
2025年歲末,一場名為“從南京,到南京:李津四十年”的展覽,以千余件作品回望了藝術家李津始于1985年的創作旅程。這場從南京出發、最終回到南京的遠行,不僅勾勒出個人的藝術軌跡,也成為審視中國當代水墨四十年發展的一個切面。
李津的藝術始終與“生活”緊緊纏繞。他筆下那些豐盛的宴席、親昵的男女、以及反復出現的自身形象,構建了一個熱鬧的世俗現場。而在這個現場中,人物眼神常帶著一絲疏離,熱鬧之下流動著的是現代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孤獨與自省。他將自身毫無保留地置于畫中,讓水墨從承載山水意境、文人情懷的傳統中走出,轉而承載一個具體的人在具體時代里的欲望、困頓與溫情。
他的工作方法帶有一種鮮明的日常節奏。清晨的“晨課”是一種清醒的自我對話,筆墨在克制中尋找秩序;而夜晚的創作則更為松弛,在理性的間隙里,允許筆觸跟隨身體的直覺與材料的偶然性游走。這種日復一日的“收”與“放”,使他既能在筆下構建出被廣泛識別、充滿人間煙火的鮮明世界,又能不斷打破因成功而可能形成的風格慣性與自我重復。
于此,李津的藝術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讓水墨“活”在當下的樣本。他的畫不刻意討論傳統與創新的宏大命題,而是將時代加諸個人的壓力——社會的劇變、身份的焦慮、人際的黏稠——全部吸納進個人的日常生活,再將其轉化為筆墨間可感可觸的溫度與重量。他畫中的“我”與“我們”,最終讓水墨脫離了符號化的爭論,成為中國當代人生命體驗的一份真誠、生動且復雜的視覺記錄。
鏡我如白鑒,熾焰映弈局:
李津四十年的應答與安頓
To Mirror Myself as a White Mirror, Flames Reflecting the Game:Forty Years of Response and Reckoning in Li Jin’s Art
文/林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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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環系列之向三面
81 × 65cm
布面水粉
1989
“李津四十年”與“從南京,到南京”,對我而言是兩次觀看與提問。四十年足以把一位年輕藝術家變成廣為熟知的成熟藝術家。在李津的命題上,似乎展覽、出版、商業與媒體共用著同一套關鍵詞,很多人也會根據這些關鍵詞識別到一個熟悉而又典型的“李津“形象。當然,典型會帶來效率,也會帶來遮蔽。而一個以“四十年”為命題的展覽,真正困難的事情,是如何將一種新的觀看還給觀眾,還給作品,還給藝術家。尤其當“1985”的概念在今天被當成經驗來提出,不可否認的是:每一個在此區間成長的藝術家經驗都會與“1985”年以來的中國社會轉型與變遷糾纏在一起。“85 新潮”把藝術從社會序列中拎了出來,獨立性與現代性成為公開討論的起點。同一年,李小山以“中國畫已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的論斷,將中國畫內部的危機推到公共爭論中。這不僅僅是中國畫與中國水墨的問題,值得注意的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國仍有一種明顯的理想主義溫度。知識、觀念與個人被重新激活,人們相信“新的生活方式”與“新的表達方式”。中國水墨在那一刻所面對的壓力,表面上來自西方現代主義思想與圖像的沖擊,更深處則來自個體意識的覺醒:對于我們個體生命經驗的描寫,是否能回應這樣的時代問題?90年代以后,市場化與城市化再次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結構,下崗與下海,消費與流動成為新的社會組織方式,公共生活的規則與新的人情世故開始被重寫。欲望有了明確的對象,身份也開始有了上下的標簽,我們能迅速的判斷出成功或是失敗。進入21世紀,全球化、互聯網與資本加速,生活被再次提速,信息爆炸、關系焦慮、人的自我認識依賴屏幕反饋。與此同時,我們的“生活”被超速違建成一種競爭場,城市空間迅速分層,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被重新校準。藝術系統的變化也更為直接,商業與媒體共同塑造“明星藝術家”,傳播速度壓縮了作品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創作與批評依賴于獲利者的判斷。如此總總,看似跟今天要談的李津命題不直接關聯,但這正是為我們的展覽構建了真實的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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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衣裳
132 × 66.7cm
紙本水墨設色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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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白描
37 x 32cm
紙本水墨
1993
而中國水墨在這種機制里要么被當作傳統符號,要么被當作投資標的。語言問題被不斷社會化,藝術系統同樣如此:我們在信息的包裹之中,逐漸自我的AI化,越來越像有一套自動化篩選程序,替我們判斷好與壞,替我們分辨真實與虛假。中國當代水墨在這樣的社會現場里,很難再依靠材料與筆墨獲得天然合法性,要么退回傳統安全區,用傳統氣息逃避現實問題,要么向外借力,用題材、觀念或媒介來證明自己“當代”的合理性。這就是我們為什么談李津的意義:水墨面臨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文化內部的語言問題,它也牽連社會結構、價值體系與流通機制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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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印系列:骷髏
136 x 68.5cm
紙本設色
1993
因此,我們的展覽想有意的回避作品,而去直面藝術家的個人狀態。李津不是從水墨的高處俯視現實的人,因為藝術家已經將中國水墨的當代處境寫在了生活里。1985年李津在南京藝術學院短暫進修三個月,時間很短,卻足以建立一套長期可互勉的朋友圈,也讓一個北方的藝術家在氣息上接洽到了江南的婉約與修辭。四十年后回到南京,“從南京,到南京”形成一種地域的回環,不懷舊,卻像一把時間的標尺,將四十年里關于自己的堅持與改變都寫在了展覽里。展覽中,我們把李津的個人年表放進了大時代里,把年表文獻置于展覽空間的中心,希望觀眾先進入時間與條件,再進入風格與評價;作品在這里以“作品文獻”的方式出現,每一件作品既承擔作品的觀看,也承擔證據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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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之一
52 x 230cm
紙本彩墨
2012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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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之一(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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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食者不鄙
180 x 98cm
紙本水墨
2015
展覽以四個單元區分李津的真實狀態,分別為鏡我像、白鑒像、熾焰像、弈局像。它們避開風格切片的方式,更像個人真實狀態的剖面。“鏡我像”提供藝術家的人格底色,是一種筆墨“自戀”,也是人格獨立下的闖入式“寫真”。藝術家長期把自己的形象放進畫面,把欲望與碎片化日常拉到真實的討論之中,在身體性上保持一種自我反思與距離感。“白鑒像”對應李津清晨的晨課。在個人尚未完全進入社會性運作的間隙,藝術家從公共角色與關系扮演中臨時退出,自省其身,自鑒其心;這些涂抹甚至可以理解為一種藝術家未被干擾下的真實“分泌與排泄”。在這個不斷被功利性與有效性驅動的時代,這種日復一日的獨處時光,把藝術家的注意力從外部評價收回來,把秩序重新交到自己手上。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我們能在李津身上同時看到入世的喧鬧與內在的清醒兩條線索。清晨的“白鑒像”提供了每日一次的“格式化”,讓藝術家不被自己制造的形象完全吞沒。與此相區別的是李津的“熾焰像”,發生在夜晚與睡前,酒精在這里不是主題,它只是讓意識、秩序與習慣松動的條件,在這個時刻,水、紙、墨、手不再服從藝術家單一意志,作品保留更純粹的身體性與材料性。這一單元的意義不在于“狂”,而在于“松動”,當一個成熟藝術家被確認出一套可識別語言之后,重復會變得安全,也會變得遲鈍。“熾焰像”讓李津離開了自己的安全區,回到一種更原初的創作沖動;從藝術史角度,它與中國繪畫史中“醉寫”傳統、也與西方20世紀對“非理性”的探索形成隱約的同構,繪畫更像一次事件,關注點從“表現了什么”轉到“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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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
186 x 186cm
紙本水墨設色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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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局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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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局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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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食者不鄙
230 × 53cm × 9
紙本設色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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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老酒店
34 × 34cm
紙本設色
2024
而展覽中的“弈局像”則再次把藝術家放回到社會關系與流通系統中。所謂“弈局像”,需要有他人的參與與介入方為一局;在李津“四十年”的語境中,它呈現的是最被展覽與市場認可的藝術家“重要”形象,“重要”加上引號,是為了提醒我們藝術從來不屬于中性的判斷,它與觀看機制、流通系統、公眾評價交織而成。這里的作品像一場持續不斷的“夜宴”,比生活還生活:宴飲、美食、男女、情欲、身份交錯其間。這并非對奢靡的批判,也不是對享樂的贊美,更像一種冷靜而誠實的記錄,記錄藝術家在多重關系中作為“現實的人”如何存在。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一面釋放個人欲望,一面把欲望迅速組織成可見的等級與標簽;“吃什么”“坐哪里”“和誰坐一起”,都能轉譯成等級下的社會身份。李津的夜宴把這種社會語法畫出來:人物擁擠、目光摩挲、關系纏繞,畫面里沒有旁觀者,每個人都身在局中。與“夜宴”并置的“肉”系列,則把欲望從場景中抽離出來,1000塊肉像證件照一樣排列,極端相似又極端不同;它既是食物,也是以物喻人的修行,并在“身體”這個社會學命題上逼迫觀眾停住目光。126個不同身份的“頭像”進一步模糊了人與肉的界限,讓觀看在遲疑中變慢:這是人的寫真,還是肉的變形?欲望、身份、角色與社會標簽最終都指向具體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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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農詩意
69 x 139cm
紙本設色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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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散月照人來
69 x 139cm
紙本設色
2025
四十年里,中國社會越來越擅長制造成功的樣子,也越來越擅長把成功固化為符號。李津在“弈局像”里展現的控制能力,使他被記住、被理解、被進入流通系統;同時,“代表性”之后也隱藏著悖論,藝術家描繪的是自己的生活,卻容易活成別人眼中藝術家應該有的樣子。這也正是水墨作為社會問題的一部分:評價與交易會把筆墨推向可識別、可復制、可消費的穩定形態,風險被壓低,遲鈍被放大。因此,我們在展覽里把李津的“落選”作品放進來,把那些所謂在市場與流通角落里的作品擺到展廳的中心。“白鑒像”與“熾焰像”像兩種自我修復,清晨用理性重新分配自己,夜晚用半失控沖破慣性;它們抵抗固化,卻無法取消外部機制的拉扯。這樣的無力并不需要被掩飾,它說明水墨問題并非單純文化問題:人在快速的時代變動中如何安頓自己,如何在被看見、被期待、被占領的條件下保留自我。李津將創作結果放進到這個問題里工作,既不刻意的回歸和回避傳統,也不把當代作為姿態。藝術家用自畫像的直面、晨課的紀律、夜間的松動、入世的應對,把生活的熱、肉身的重、關系的粘滯注入作品,讓中國當代水墨在四十年的社會變遷中留下一個可以被研究的個人樣本:方法在此,代價在此,李津在此。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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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塊肉
“從南京,到南京:李津四十年”展覽現場 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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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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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津
Li Jin
1958 年生于中國天津,
1983 年畢業于天津美術學院國畫系,現生活工作于北京、天津。

《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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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與重構
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BREAKING THROUGH AND RECONSTRUC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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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看點
BOOK ASPECT
◎以“85新潮”四十周年為坐標,重新審視中國當代藝術從啟蒙、突圍到自覺的發展脈絡,呈現其中蘊含的思想張力與歷史意義;
◎匯集十一位重要學者、批評家的真知灼見,結合三十二位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路徑分析,形成具有文獻價值的全景觀察
學者、批評家:彭德、高名潞、王璜生、王瑞蕓、凱倫?史密斯、黃篤、劉鼎、盧迎華、魯明軍、徐薇、王鵬杰
藝術家:尚揚、王冬齡、李向明、徐仲偶、黃永砯、王彥萍、老赫、劉旭光、李津、張羽、譚平、蔣世國、陸云華、劉慶和、王易罡、展望、王昀、馮放、方力鈞、黃淵青、張洹、白明、李磊、郭志剛、武藝、雷子人、馬曉騰、梅法釵、唐勇、尹朝陽、葉劍青(以年齡順序排列)
出品方:庫藝術
出版社:北京出版集團
北京美術攝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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