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華第一次見到朝鮮導游金英順時,就覺得這姑娘太瘦了。
那是2017年深秋,他作為中朝友誼電廠的技術專家,帶了個二十人的考察團去平壤。月臺上,金英順穿著洗得發白的橄欖綠制服,站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里挺立的蘆葦。
“歡迎各位中國同志。”她的中文帶著東北口音,眼睛很亮,亮得不屬于這個灰蒙蒙的早晨。
![]()
去酒店的大巴上,金英順開始介紹沿途建筑。她聲音平穩,每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紀念碑的高度,街道的寬度,住房的分配面積。趙明華注意到,她每次說完一段,就會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低頭記著什么。
“金導游在記什么?”坐在前排的年輕技術員小李好奇地問。
“記各位同志的需求,”金英順抬起頭,笑容標準得像宣傳畫,“好為大家提供更好的服務。”
本子是深藍色人造革封面,邊角已經磨損泛白。
第一天行程結束后,晚餐在涉外飯店。銅碗里盛著冷面和八樣小菜,還有一小碟烤肉。金英順安排好大家,自己走向角落的員工桌。趙明華不經意回頭,看見她從布袋里拿出鋁飯盒,背對著所有人,吃得很快,肩膀微微聳動。
第二天參觀少年宮。孩子們表演節目時,趙明華注意到金英順又掏出了那個本子。她低頭寫字時,一縷頭發從耳后滑落,遮住了半邊臉。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趙明華突然發現,她制服的肩部有細細的縫補痕跡,用的是接近但不完全相同的線。
![]()
中午在餐廳,趙明華故意最后離開,瞥見金英順正在收拾桌子。她迅速將客人沒吃完的幾片烤肉夾進自己的飯盒,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發現趙明華在看她,她的臉瞬間漲紅,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
“我……我是想帶回去給母親嘗嘗。”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生病了,需要營養。”
趙明華點點頭,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他知道,任何言語都是多余的施舍。
那天下午參觀地鐵。在深入地下百米的車站里,金英順講解著防空設施的設計。突然,她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墻壁。趙明華離她最近,趕緊上前:“怎么了?”
“沒事,有點低血糖。”她勉強笑笑,從口袋里摸出一小塊用紙包著的東西,迅速塞進嘴里。趙明華聞到淡淡的甜味——是糖,最廉價的那種硬糖。
“你沒吃午飯?”他低聲問。
金英順沒有回答。她的本子從口袋滑落,掉在地上。趙明華撿起來,本子正好攤開在某一頁。
正面是工整的中文:“王工有高血壓,行程需放緩。李技術員對電力數據感興趣,可多提供相關資料。趙團長觀察細致,注意言行。”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朝文小字。趙明華不懂朝鮮語,但他看見其中一行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十字——是醫院的標志。另一行旁邊畫著個小碗,碗里只有幾粒米。
![]()
他把本子遞回去時,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金英順的手冰涼,像在冷水里浸過。
“你母親……什么病?”趙明華問。
金英順抬起頭,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肺病。醫院沒有藥了,只能靠土方子。”
“需要什么藥?也許我們可以……”
“不用了,”她迅速打斷,“組織上會解決的。”
但她說這話時,手指緊緊攥著本子,指節發白。
考察第三天,原定行程結束后突然下起大雨。回酒店的路上,大巴經過一片居民區。雨幕中,趙明華看見幾個孩子赤腳在積水里奔跑,身上的衣服單薄得貼在身上。他們的笑聲透過車窗傳來,清脆得刺耳。
金英順立刻調整了講解詞:“請看左側,那是我們新建的文化中心……”
所有人都轉向左側。趙明華沒有動,他一直看著右側窗外。金英順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停頓,然后繼續流暢地講解下去。
那天晚上,趙明華在房間里整理資料時,有人輕輕敲門。是金英順,手里拎著個布包。
“趙團長,聽說您是電力專家,”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布包里是她手繪的電路圖——一個簡易取暖裝置的設計,用的是最低限度的材料。圖紙邊緣已經磨損,顯然反復修改過多次。
“我想給母親房間裝個取暖器,”她說,“但供電有限制,材料也……”
趙明華看了圖紙十分鐘。那設計很巧妙,但有個致命缺陷——安全系數太低,容易引發火災。他拿起筆,重新畫了一張圖,增加了幾重保護裝置。
“這些材料……”金英順看著圖紙上的零件列表,眼神黯淡下去,“有些我弄不到。”
趙明華想起考察團帶來的備用零件箱。他走到隔壁房間,敲開了技術員們的門。
![]()
十分鐘后,金英順抱著一個小紙箱站在走廊里,里面是絕緣膠帶、保險絲、溫控開關——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零件,但在朝鮮,每一件都珍貴如金。
“這……這太貴重了……”她的手在發抖。
“都是備用品,我們用不上。”趙明華說,“你母親需要溫暖。”
金英順深深鞠躬,抬起頭時,眼角有淚光。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滑落:“謝謝您。我母親……她已經三年沒有度過一個溫暖的冬天了。”
趙明華這才知道,金英順的父親十年前在煤礦事故中去世,母親獨自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弟弟去年參軍去了邊境,家里只剩下她和生病的母親。導游的工資微薄,大部分要上繳給組織,剩下的連買藥都不夠。
“你弟弟……”
“半年沒有來信了。”金英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組織上說他在執行特殊任務。”
紙箱很輕,但她抱著它的樣子,像抱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考察最后一天,歡送宴上,金英順終于和大家同桌吃飯。她面前擺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餐食,但她幾乎沒有動筷子。趙明華注意到,她把烤肉、雞蛋、甚至白米飯都悄悄包進手帕里,塞進制服內側的口袋。
宴會進行到一半,金英順被叫了出去。回來時,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怎么了?”趙明華低聲問。
她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家里的事。”
![]()
后來趙明華才知道,那天下午,她母親病情突然惡化,被鄰居送去醫院。醫院說沒有床位,也沒有藥,讓帶回家“休養”。所謂休養,就是等死。
宴會結束后,金英順送大家到酒店門口。雨又下了起來,她在雨中站得筆直,和第一天見面時一樣。只是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趙明華最后一個下車。他從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厚羽絨服——那是他原本準備自己穿的。
“這個給你,”他說,“就說……就說中國同志送給朝鮮同志的禮物。”
金英順沒有推辭。她接過羽絨服,緊緊抱在懷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趙團長,”她突然用朝鮮語說,“您知道一個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嗎?”
趙明華不懂朝鮮語,但他聽懂了這句話里的絕望。
“是明明看見了光,卻永遠走不進光里。”她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我每天帶中國同志參觀我們的幸福生活,我知道那些高樓里有暖氣,知道少年宮的孩子冬天手指不會凍傷,知道醫院里其實有藥——只是不給我們這樣的人。我每天記錄你們的喜好,記錄你們需要什么,可我自己的母親需要一片退燒藥,我都找不到。”
她說完,深深鞠躬,轉身走進雨里。羽絨服在她懷里,像一團微弱的火,在朝鮮深秋的寒夜里,隨時可能被雨水澆滅。
趙明華在酒店大堂坐了一夜。天亮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考察團回國前,有半天自由活動時間——當然,是在導游陪同下。趙明華請求去藥店“看看朝鮮的醫藥發展”。金英順愣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藥店里藥品稀少,柜臺大半空著。趙明華買了所有能買的退燒藥、抗生素、止咳糖漿,裝了滿滿一大袋。結賬時,他用的是自己的美元——在朝鮮,美元能買到朝元買不到的東西。
![]()
走出藥店,他把袋子遞給金英順:“給你母親。”
金英順沒有接。她看著袋子,看了很久,然后搖搖頭:“我帶不回去的。涉外藥店的東西,出門要檢查。這些藥……太顯眼了。”
趙明華這才明白,在朝鮮,連救命的藥也分等級。
最后,他們想了個辦法。趙明華把藥拆開包裝,混進考察團的技術資料里。資料要統一裝箱托運,不受檢查。箱子的鑰匙,他偷偷塞給了金英順。
“一周后,這批資料會運到你們外事部門,”他說,“你去取的時候,把藥拿出來。”
金英順握著那把小小的鑰匙,像握著母親的性命。
送別時刻終于到了。月臺上,金英順恢復了專業導游的樣子,笑容得體,舉止規范。她挨個和大家握手,說著祝福的話。
輪到趙明華時,她握得很用力,時間也比別人長了幾秒。
“謝謝您,”她用中文說,“為我母親做的取暖器……昨晚我裝好了,她的房間第一次這么暖和。”
“藥的事情,一定要小心。”趙明華低聲說。
她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重新燃起了光。
火車開動了。趙明華從車窗望出去,金英順還站在月臺上,在深秋的晨霧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她懷里抱著那件中國羽絨服,像抱著一個不真實的夢。
回國后,趙明華每個月都會往一個地址寄東西:藥品、奶粉、維生素。他知道這些東西很可能到不了金英順手里,但他還是堅持寄。
半年后,他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母親熬過了冬天。謝謝您,中國同志。”
![]()
字跡工整,是用中文寫的。趙明華把信看了很多遍,然后小心地收進抽屜。
他知道,在朝鮮的某個角落,一個瘦弱的導游姑娘還在每天帶著中國游客參觀“幸福生活”。她的小本子上,正面依然記錄著游客的需求,背面依然寫著自己的苦難。
但至少這個冬天,她母親的房間里是暖和的。
至少這個冬天,有人記得她們的寒冷。
而趙明華也開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一些東西——不是技術數據,是一些別的:金英順說過的某句話,朝鮮孩子赤腳奔跑的樣子,藥店空了一半的柜臺。
本子的正面是工作,背面是記憶。
有些記憶很重,重得讓人夜里睡不著覺。但趙明華知道,他必須記住。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在用盡全力活下去,而記住,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
又一個冬天要來了。趙明華又整理了一批藥品,填好了寄往朝鮮的包裹單。
他不知道金英順和她的母親能不能熬過下一個冬天。
他只知道,自己會一直寄藥,一直記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