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八十年,我們生活在一個異常和平的世界里。如此和平,以至于我們以為這就是歷史的常態。
全球貿易自由流通,海洋航行安全無虞,大國之間雖有摩擦卻未兵戎相見。人們習慣了這一切,就像習慣了空氣和陽光,甚至開始抱怨維護這套秩序的成本太高、負擔太重。
如果說這個舊日的世界是一場由單一超級大國精心搭建的舞臺劇,那么現在,劇院經理不僅決定關燈,還準備拆毀舞臺。
問題是,當這套秩序突然消失,會發生什么?
大西洋月刊剛剛發表了一篇羅伯特·卡根的重磅長文,《美國對抗世界》,給出一個令人深思和警醒的答案。
卡根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外交政策思想家之一。在這篇文章中,他做出了一個和普通人認知相悖的判斷:我們正在目睹的不是秩序的“衰落”,而是它的主動“拆除”。
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正在終結,但這并非因為美國能力的衰退,而是源于美國意愿的枯竭。特朗普代表了一種回歸 19 世紀孤立主義的沖動——美國決定不再做世界的警察,也不再做盟友的保護傘。
但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那些懷念19世紀“大國協調”的多極世界的人,完全忘記了那個時代有多殘酷。
1815年到1914年,在一些人眼中是歐洲的“長期和平”時期。但卡根提醒我們:在這一百年里,大國之間打了數十場全面戰爭,死亡人數動輒數十萬。克里米亞戰爭死亡50萬人,普法戰爭在不到一年內造成超過40萬人死亡。幾乎每個十年都至少有一場涉及兩個以上大國的戰爭。
更深刻的問題在于:過去八十年的和平并非歷史的常態,而是一個精心構建的例外。這個例外之所以能夠存在,是因為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的那代人深知多極世界的恐怖,才決心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而現在,這份歷史記憶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危險的幻覺,以為大國可以通過“巧妙的外交”來分配利益、維持均勢。
卡根的警告是:當舊秩序瓦解,那些曾經的伙伴不會繼續順從,而會各自為政、重新武裝。當所有人都開始為自己的安全負責時,信任將瓦解,軍備競賽將重啟,勢力范圍的爭奪將再次成為戰爭的導火索。
文章中有兩段話,讀來尤其令人震動:
“美國人如此習慣這個基本和平、繁榮、開放的世界,以至于傾向于認為這是國際事務的常態,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他們無法想象它會瓦解,更無法想象瓦解對他們意味著什么。”
“如果用19世紀的多極化來類比今天,那將是一個這樣的世界:大國以某種組合方式至少每十年打一場大戰,導致重劃國界、迫使人口遷移、擾亂國際貿易,并冒著毀滅性沖突的風險。這就是1945年之前數百年來世界的真實面貌。相信這樣的世界永遠不會回來,恐怕才是真正的烏托邦式幻想。”
總之,無論你是否認同卡根的立場,這都是一篇振聾發聵的文章,絕對值得每一個關心世界走向的人認真思考:
我們是否太過習慣和平,以至于忘記了和平是需要代價來維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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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 vs. the World
President Trump wants to return to the 19th century’s international order. He will leave America less prosperous—and the whole world less secure.
By Robert Kagan 2026年1月18日美國對抗世界
特朗普總統想要回到19世紀的國際秩序。這將讓美國變得更貧窮,讓整個世界更不安全。
特朗普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正式宣告:由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已經終結。這并非因為美國在物質層面無力維系它,而是因為美國已經決定:它無意再扮演那個史無前例的全球安全守護者角色。過去80年支撐世界秩序的美國實力,如今將反過來被用于摧毀這一秩序。
美國人正在步入二戰以來最危險的世界。與之相比,冷戰不過是兒戲,后冷戰時代更是天堂。事實上,這個新世界將與1945年之前的世界極為相似:多個大國并立,競爭與沖突不斷蔓延。美國將沒有可靠的朋友或盟友,必須完全依靠自身實力來求存圖強。這意味著軍費開支將增加而非減少,因為美國人過去享有的海外資源、市場和戰略基地準入,將不再是同盟關系帶來的紅利,而必須在與其他大國的爭奪中去競爭、去捍衛。
美國人無論在物質上還是心理上,都沒有為這個未來做好準備。在過去八十年里,他們生活在一個由美國主導力量塑造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中,早已習慣了世界按某種方式運轉:總體上配合且軍事上溫順的歐洲和亞洲盟友,在經濟和安全問題上與美國合作;俄羅斯和中國等秩序挑戰者,被美國及其盟友的綜合財富和實力所牽制;全球貿易基本自由,不受地緣政治競爭的干擾;海洋航行安全無虞;核武器受到生產和使用協議的限制。
美國人如此習慣這個基本和平、繁榮、開放的世界,以至于傾向于認為這是國際事務的常態,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他們無法想象它會瓦解,更無法想象瓦解對他們意味著什么。
誰又能怪他們呢?按照弗朗西斯·福山的說法,歷史在1989年隨著自由主義的勝利而"終結",甚至人類原始的暴力本能都被"根本性地改變了"。既然注定勝利的東西還需要一個強大的美國來捍衛嗎?冷戰結束以來,頗有影響力的批評家們一直告訴我們:美國的主導地位充其量是多余且代價高昂的,往壞里說則是破壞性的、危險的。
一些歡迎后美國時代和多極化回歸的評論家認為,美國可以繼續保有美國秩序帶來的大部分好處,只需學會自我克制,放棄塑造世界的烏托邦式努力,接受"其他國家尋求建立由自己規則主導的國際秩序"這一現實——哈佛大學的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如是說。
艾利森等人甚至認為,美國人對主導地位的執念才是與俄中發生大多數沖突的根源。美國人應該擁抱多極化,因為它更和平、負擔更輕。最近,特朗普在外交政策精英圈中的支持者們甚至開始援引19世紀初的"歐洲協調"(Concert of Europe)作為未來的模板,暗示大國間的巧妙外交能比單極世界中美國主導的體系更有效地維護和平。
從純粹的歷史角度來看,這是癡人說夢。即便是管理得最好的多極秩序,也比美國人過去80年所知的世界更加殘酷、更易爆發戰爭。
舉一個例子:在一些人所稱的歐洲"長期和平"時期(1815年至1914年),各大國(包括俄羅斯和奧斯曼帝國)為了捍衛或獲取戰略優勢、資源和勢力范圍,彼此之間以及與小國之間打了數十場戰爭。這些不是小規模沖突,而是全面戰爭,通常造成數萬甚至數十萬人死亡。克里米亞戰爭(1853-1856)死亡約50萬人;普法戰爭(1870-1871)在不到一年的戰斗中導致約18萬軍人和多達25萬平民死亡。從1815年到1914年,幾乎每個十年都至少有一場涉及兩個或更多大國的戰爭。
如果用19世紀的多極化來類比今天,那將是一個這樣的世界:中國、俄羅斯、美國、德國、日本和其他大國以某種組合方式至少每十年打一場大戰,導致重劃國界、迫使人口遷移、擾亂國際貿易,并冒著毀滅性全球沖突的風險。這就是1945年之前數百年來世界的真實面貌。相信這樣的世界永遠不會回來,恐怕才是真正的烏托邦式幻想。
正是為了擺脫這種沖突循環,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的那幾代美國人,奠定了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基礎。他們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者,因為他們對多極化毫無幻想。他們一生都在承受多極化帶來的可怕后果。
1945年之后,他們沒有重建多極體系,而是將美國轉變為一支全球力量,不僅負責維護自身安全,也負責維護世界安全。這意味著遏制地區霸權的崛起,尤其是在歐洲和東亞。他們這樣做,不是因為想要按美國的形象重塑世界,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認識到:現代世界的相互聯系注定會把美國拖入歐亞大陸的大國沖突之中。
在1945年之后,從未有國家扮演過美國這個傳統上置身事外的國家所承擔的角色。部分原因在于,沒有其他國家擁有美國獨特的條件,憑借其實力和與其他大國的距離,它幾乎不可能被外國入侵,因此能夠在距本土數千英里的地方投射武力,而不會使自身陷入危險。這種地理條件和投射能力的結合,使美國在二戰后得以為歐洲和東亞帶來和平與安全。飽受戰爭創傷的國家將精力投入到成為經濟強國的建設中。這使得全球繁榮和國際合作成為可能。
也許,比美國有能力且愿意扮演主導角色更為非凡的是:大多數其他大國也準備好接受并賦予其主導地位以合法性——即使這意味著削弱自身的實力。1945年后的幾十年里,幾乎所有參戰國都放棄了領土野心、勢力范圍,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了權力本身。英國、法國、德國和日本不僅放棄了數百年來的大國思維和行為模式,還將本國的安全和人民的福祉托付給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超級大國。
這是真正反常的行為,違背了所有國際關系理論和歷史先例。面對新崛起的主導力量,正常的反應是其他國家聯合起來加以制衡。歷史上曾形成聯盟來遏制路易十四、拿破侖、德意志帝國和納粹德國,以及日本帝國。
然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非但沒有將美國視為需要遏制的威脅,反而將其視為值得爭取的伙伴。美國的盟友們做出了兩個非凡的賭注:一是美國可以信賴,會在需要時保衛它們;二是美國不會利用其不成比例的實力來犧牲它們的利益為自己謀取私利。恰恰相反,美國會促進盟友的經濟繁榮,并從中受益。
這就是1945年后美國秩序的"大交易"(grand bargain)。正是這一交易,使得隨后幾十年——即使在冷戰期間——維持了非凡的和平與穩定。美國秩序在其內部的大國之間建立了和諧關系,而將秩序之外的俄羅斯和中國置于相對孤立和不安全的境地——它們對全球安排不滿,但改變它的能力有限。
這一切現在都要結束了。
特朗普公開慶祝這一"大交易"的終結。他的政府告訴歐洲人,要準備好在2027年前自行承擔防務,并暗示包括日本、**和韓國在內的盟友和戰略伙伴應該向美國支付保護費。特朗普對幾乎所有美國盟友發動了激進的關稅戰。他對歐洲各國政府發動意識形態和政治戰爭,并公然威脅要對兩個北約盟國——加拿大和丹麥——實施領土侵犯。
與此同時,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不再將俄羅斯和中國視為對手甚至競爭者,而是視為瓜分世界的伙伴。特朗普的戰略強調恢復"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實際上是在擁抱一個多極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俄羅斯、中國和美國在各自的勢力范圍內擁有絕對的主導權。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似乎認為,世界其他國家會簡單地適應美國這種新做法,盟友尤其會繼續跟隨,順從于一個在戰略上拋棄它們、在經濟上榨取它們、并試圖與直接威脅它們的大國建立"協調"機制的美國。但美國戰略的劇烈轉變,必然迫使曾經的朋友和盟友做出同樣劇烈的轉變。
例如,當歐洲在東西兩翼同時面對敵對且咄咄逼人的大國時,它該怎么辦?不僅是俄羅斯,現在連美國也在威脅歐洲國家的安全和領土完整,并試圖顛覆它們的自由主義政府。
一個被動的歐洲可能淪為一堆封地,各國主權被削減,有的受俄羅斯影響,有的受美國,有的或許受中國,經濟被三大帝國中的一個或多個所掠奪。曾經偉大的歐洲國家會屈服于這一命運嗎?
如果歷史可以作為參照,它們會選擇重新武裝。這將是一項艱巨的任務。要在抵御俄羅斯進一步領土侵犯的同時威懾美國的侵犯,不僅需要邊際性地增加國防開支,更需要在戰略和經濟上全面轉向自力更生——重組歐洲的工業、經濟和社會結構。
但如果德國、英國、法國和波蘭都傾盡全力武裝自己,包括擁有核武器,并決心有力地捍衛其經濟獨立,它們的集體力量將足以威懾俄羅斯,并讓美國總統在欺凌它們之前三思。如果另一個選擇是屈從,歐洲人完全可能迎接這一挑戰。
美國的亞洲伙伴也將面臨類似的選擇。日本領導人對美國可靠性的質疑已有時日,但特朗普的姿態使這一問題尖銳化了。他對美國的亞洲盟友征收關稅,并多次暗示它們應該向美國支付保護費("跟買保險沒什么兩樣")。特朗普的《國家安全戰略》高度聚焦于西半球,對亞洲關注度大幅下降,而且政府熱切渴望與北京達成貿易協議和戰略協調。日本可能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要么接受對中國的臣服地位,要么建立足以獨立威懾的軍事能力。
近期當選的右翼民族主義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表明日本人打算走哪條路。特朗普及其顧問們可能以為,他們看到的是志同道合的人在追求"讓日本再次偉大",但日本民族主義的高漲是對一種正當擔憂的直接回應:日本不能再依賴美國的防務保護。韓國和澳大利亞也在重新審視其國防和經濟政策,因為它們正同時面對來自東方和西方的挑戰。
因此,一個日益不可靠甚至敵對的美國,其后果很可能是前盟友們大規模的軍事擴張。這不意味著分擔集體安全的負擔,因為這些重新武裝的國家將不再是美國的盟友。它們將成為在多極世界中追求自身戰略利益的獨立大國。它們不欠美國什么;恰恰相反,它們將以對待俄羅斯和中國同樣的敵意和恐懼來看待美國。
事實上,在被美國戰略拋棄、遭受美國經濟掠奪、甚至可能面臨美國領土侵犯之后,它們很可能成為反美主義的溫床。至少可以說,它們將不再是今天美國人所熟悉的那些國家了。
以德國為例。今天民主、愛好和平的德國,是在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中成長起來的。這一秩序幫助西德在20世紀50年代實現了出口導向型的經濟奇跡,進而使德國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引擎,以及歐洲繁榮和民主穩定的支柱。追求獨立自主的大國外交政策的誘惑,因經濟利益和德國人所處的相對溫和的環境——與他們過去所經歷的截然不同——而被抑制。
即使在當前自由主義世界秩序開始瓦解之前,德國還愿意當多久的"非正常國家",即壓抑地緣政治野心、自私利益和民族自豪感,就已經是一個問題。現在,由于美國的戰略轉向,德國別無選擇,只能迅速回歸"正常"。
正如美國戰略迫使德國重新武裝一樣,它也確保德國在一個日益民族主義化、分裂的歐洲中這樣做。美國秩序的締造者們在戰后致力于抑制歐洲的民族主義,部分方式是支持泛歐機構。冷戰時期的美國外交官喬治·凱南(George Kennan)認為,歐洲統一是解決"德國問題"的"唯一可行方案"。
然而,這些機構如今正承受壓力,如果特朗普政府如愿以償,它們將徹底消失。與此同時,特朗普政府正試圖煽動歐洲的民族主義,特別是在德國很可能會成功。右翼民族主義政黨"德國選擇黨"(Alternative for Germany)是德國議會中的第二大黨,正如納粹黨在1930年時那樣。
無論是否被極右翼攫取政權,一個沒有美國安全保障的重新武裝的德國,必然會以更民族主義的視角看待自身利益。它所有的鄰國也會如此。波蘭夾在強大的德國和強大的俄羅斯之間,幾個世紀以來反復被瓜分、占領,有時甚至作為主權實體被消滅。沒有遙遠的超級大國保護,波蘭人很可能會決定建立自己的軍事能力,包括核武器。
與此同時,法國距離民族主義者的選舉勝利只有一次選舉之遙,屆時將像地震一樣沖擊歐洲。法國領導人已經告訴國民要準備與俄羅斯開戰。但想象一下,一個正在重新武裝的民族主義法國面對一個正在重新武裝的民族主義德國。兩國或許能在面對來自美國和俄羅斯日益增長的威脅時找到共同立場,但它們之間也有著復雜的歷史。在美國幫助它們建立持久和平之前的70年里,兩國曾打過三場大戰。
日本的重新武裝也將產生類似的連鎖反應。這將加劇日本鄰國的緊張情緒,包括韓國——另一個如今對華盛頓防務承諾感到不確定的盟友。韓國人要多久才會決定他們也需要重新武裝,包括擁有核武器?畢竟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敵對且擁有核武器的朝鮮,以及一個重新武裝、可能擁核的日本,后者在歷史上曾三次入侵和占領朝鮮。
在多極世界中,一切都可以爭奪,潛在沖突的引爆點不斷增多。美國秩序在過去八十年里不僅向盟友和伙伴提供安全承諾,還提供對重要資源、軍事基地、水道和空域的共同準入——理論家稱之為"公共產品"。在美國不再扮演這一角色的情況下,所有這些將再次成為多邊競爭的目標。
這種競爭不會局限于歐洲和東亞。到目前為止,德國和日本一直滿足于依賴美國來維護通往波斯灣石油的海上通道。現在,它們和其他正在重新武裝的國家,包括印度、英國和法國,將需要找到新的方式來自力更生。
中國已經展示了如何做到這一點。二十年前,它幾乎沒有海軍可言,在波斯灣也沒有基地。今天,它擁有世界上最大的海軍、在吉布提設有基地,并與阿聯酋和阿曼達成合作安排,建設供中國使用的設施。
在多極世界中,勢力范圍再次變得重要。幾個世紀以來,維持和保護勢力范圍是大國之所以為大國的一部分。這也是戰爭最常見的根源之一,因為勢力范圍往往相互重疊。
俄羅斯、奧地利和奧斯曼帝國之間為爭奪巴爾干控制權而進行的看似無休止的三方角力,是無數沖突的根源,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戰。重新獲得或建立勢力范圍的渴望,是發動二戰的三個"無產"國家(have-not powers)——德國、日本和意大利——的主要動機。
那場戰爭的結束導致了全球范圍內勢力范圍的瓦解。自由主義世界秩序之所以"自由",部分在于《大西洋憲章》和《聯合國憲章》所確立的民族自決原則。這一原則有時被違反,包括被美國自己。但在過去的多極秩序中,大國從來不需要考慮小國的權利,而且它們確實不考慮。相比之下,美國秩序的自由主義性質迫使強國向其勢力范圍內的小國讓渡主權和獨立。
英國逐漸解散了自己的帝國,法國也是如此。德國被迫放棄了"中歐"(Mitteleuropa)夢想,正如日本接受了其在亞洲大陸勢力范圍的終結。為了這一勢力范圍,它從1895年到1945年打了無數場戰爭。在美國主導的秩序下,這些大國從未試圖重新獲得那些勢力范圍。二戰后的中國如此缺乏勢力范圍,以至于連一個近在咫尺、居民曾是其公民的島嶼,都無法主張主權。
除了美國的勢力范圍外,唯一剩下的是蘇聯在雅爾塔會議上贏得的東歐和中歐勢力范圍。但這一勢力范圍從一開始就承受壓力,維護它所需的努力最終超出了蘇聯的能力,導致其崩潰。
美國的存在及其所支持的自由秩序,為中小國家提供了幾個世紀的多極化所拒絕給予它們的機會。莫斯科在東歐和中歐的衛星國之所以如此渴望逃離,正是因為存在一個可以逃向的地方。美國秩序承諾更高的生活水平、國家主權,以及法律和制度上的平等。這給生活在蘇聯陰影下的國家提供了除了順從之外的另一種選擇,而當它們有機會脫離莫斯科的控制時,它們抓住了這個機會。
近年來,各種自稱"現實主義者"的人呼吁美國接受勢力范圍的回歸,以此取代單極格局。但他們大多只承認俄羅斯和中國的勢力范圍。這本身就夠成問題了。我們知道中國認為其合理的勢力范圍延伸到哪里嗎?包括越南嗎?整個東南亞?朝鮮半島?中國所稱的"第一島鏈"(包括日本)呢?從彼得大帝時代起,俄羅斯傳統的勢力范圍就一直包括波羅的海國家和至少部分波蘭。普京公開效仿彼得大帝,并坦承其恢復冷戰時期蘇聯帝國的愿望。
承認俄羅斯和中國的勢力范圍,意味著接受它們對一系列目前享有主權獨立的國家的霸權。而在這個正在形成的新世界中,俄羅斯和中國不會是唯一尋求擴展勢力范圍的國家。如果德國和日本需要再次成為大國,它們也將擁有自己的勢力范圍,而這些勢力范圍將不可避免地與中國和俄羅斯的重疊,導致多極化未來像多極化過去一樣沖突不斷。
這就引出了一個被大肆宣揚的想法: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之間達成新的協議,類似于19世紀的"歐洲協調"。一個成功的安排必須就各自勢力范圍的邊界達成一致。這樣的協議可能嗎?
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新的多極世界不會具有兩百年前那個世界的特質。梅特涅(Metternich)的奧地利是一個維護現狀的國家,只關心保護保守秩序免受自由主義挑戰者的侵蝕。俾斯麥(Bismarck)認為他新統一的德國在19世紀末已經"飽足"。他們都尋求一種均勢來保住既有的一切,而不是獲取更多。
但中國和俄羅斯完全不是"飽足的"、維護現狀的國家。它們是不滿的、"無產"的國家。自冷戰結束以來,它們長期對美國的全球主導地位不滿,并尋求恢復它們自認為天然和傳統的地區主導權。
即使到今天,中國對東南亞也只擁有部分控制權,它不控制**,更談不上從日本和韓國那里獲得它所認為的應有順從。俄羅斯也只是剛剛開始重建其在東歐和中歐的傳統勢力范圍。烏克蘭不是普京構想的秩序的終點,而是起點。
什么樣的與美國的安排才能滿足這些野心?不是一個僅僅將現狀編纂成法的安排,正如"歐洲協調"試圖做的那樣。它必須容納俄羅斯和中國各自視為必要的歐洲和亞洲的激進地緣政治轉型,至少俄羅斯已經為此不惜開戰。這種轉型對于那些被迫放棄獨立、接受北京、莫斯科或華盛頓統治的中小國家來說不會是什么愉快的過程——也許最終還要接受柏林、東京或誰知道什么國家的統治。
如果20世紀頭四十年教會了我們什么,那就是:與"無產"國家達成穩定和平是困難的。每一個讓給它們的國家或領土都會增強它們的實力,鼓勵它們提出下一個要求。
事實上,北京和莫斯科既沒有意愿,也沒有必要與美國達成任何約束性協議。恰恰相反,它們完全有理由相信現在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刻。中國談到"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為中國提供了"戰略機遇期"。
對P來說,特朗普對跨大西洋聯盟的摧毀就是這樣一個"大變局"。他為什么不抓住這個機會呢?他不知道特朗普時代在美國會持續多久,如果歐洲重新武裝,克里姆林宮的機會窗口可能就會關閉。到目前為止,P行動緩慢,從入侵格魯吉亞到吞并克里米亞等了六年,又過了八年才全面入侵烏克蘭——而這次入侵受到了美國及其盟友的嚴重阻礙。美國人現在粉碎了那種團結,P完全可能認為這正是加速其征服計劃的時刻。
這意味著多極化新時代的最初幾年,不會以巧妙的、相互遷就的外交為標志,而會充滿激烈的競爭和對抗。這個世界看起來將更像20世紀初殘酷的多極時代,而不是19世紀那個雖然仍舊殘酷、但更有秩序的世界。
這就是美國正在進入的新世界,它自愿剝奪了自己最重要的資產。中國頗具影響力的戰略思想家閻學通曾指出,美國和中國之間最重要的差距不在于軍事或經濟實力——中國可以積累這兩者;而在于美國的全球聯盟和伙伴關系體系。
當俄羅斯或中國開戰時,它是孤軍作戰。當美國開戰時,即使是在像伊拉克那樣不受歡迎的沖突中,也有數十個盟國的支持。美國的軍事力量投射依賴于遍布全球的基地,這些基地由信任美國作為伙伴的國家提供,它們愿意容忍駐扎美國士兵帶來的不便。
但如果美國不再保障這些國家的安全,反而對它們發動經濟戰爭,并提出它們認為具有冒犯性的政治和意識形態要求,它們可能會重新考慮。特朗普的官員們似乎期望,歐洲和亞洲國家在華盛頓需要或想要時隨時加入美國,即使美國不給它們任何回報。但你能拋棄你的盟友,同時還想擁有它們嗎?
如果美國真的退縮到自己的半球內,回到19世紀的孤立和對全球事務漠不關心,那倒也罷了。但這屆政府外交政策最令人矚目之處在于:盡管滿口"美國優先",特朗普展現出的卻是似乎無限的全球野心。他享受揮舞美國權力的感覺,即使這樣做在消耗它。
重返白宮的第一年,他對伊朗和敘利亞發動空襲;威脅奪取加拿大和格陵蘭;瓦解了委內瑞拉政府并承諾"接管"這個國家;在東南亞、中非和中東的戰爭中進行無效的干預;甚至提議在加沙地帶建設項目,而這些項目必須由美軍保護。
這就是"克制"的樣子嗎?特朗普的智囊們稱贊他放棄了"無知精英"的"荒謬烏托邦目標",卻又在下一刻贊揚他尋求"重塑"整個世界。重塑成什么樣?為特朗普個人斂財和增添榮耀?
特朗普的狂妄自大,正在將美國從國際領袖變成國際賤民,而美國人民將在未來多年承受其后果。
1916年,德國首相特奧巴爾德·馮·貝特曼·霍爾韋格(Theobald von Bethmann Hollweg)擔心,他的國家的行為有可能使其成為"各國中的瘋狗",并招致"整個文明世界的譴責"。他是對的。德國領導人為他們毫不退縮的"現實主義"感到自豪,相信坦率而殘酷地追求自身利益不過是所有國家的常態。
但正如歷史學家保羅·肯尼迪(Paul Kennedy)所指出的,德國不斷訴諸"赤裸裸的強權政治"(Machtpolitik)[譯注:德語詞,意為"權力政治"或"實力政治"],幫助世界上的大國聯合起來導致了德國的失敗。
特朗普政府沉醉于追求自身利益和為了力量本身而運用力量,對他人的利益毫不在意,樂在其中。正如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國家安全顧問H·R·麥克馬斯特(H. R. McMaster)與經濟學家加里·科恩(Gary Cohn)在一篇合著文章中所說,世界不是一個"全球共同體",而是"一個國家、非政府行為者和企業參與競爭、爭奪優勢的競技場",在這個強權政治的世界里,美國享有"無與倫比"的實力。
但能享有多久?麥克馬斯特的說法,就像特朗普對自私自利的贊美一樣,根植于對美國力量真正源泉的深刻無知。美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于將他人視為民主國家共同體或戰略伙伴共同體的一員。
其他人看到了這一點,即使許多美國人沒有。閻學通指出,維系美國秩序的要素之一是美國在道德和尊重國際規范方面的聲譽。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常被視為典型的美國現實主義者,在運用權力方面也毫不含糊,但他相信大國最終必須受到"國際社會意識"的引導,不僅考慮自身利益,還要考慮"他人的利益"。一個成功的大國,他指出,不能"不顧真正道德的本質"而行事。
幾十年來,世界上大部分國家支持一個按照這些原則行事的美國,接受美國的實力——盡管它有缺陷和錯誤,正是因為它不完全出于狹隘的自身利益行事,更不是出于一個統治者的狹隘私利。
那個時代結束了。
特朗普僅用一年時間就摧毀了曾經存在的美國秩序,并削弱了美國在未來世界中保護自身利益的能力。如果美國人認為捍衛自由主義世界秩序代價太高,那就等著看他們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付出什么代價吧。【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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