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文化訪談錄丨李鳳亮談智能文化的底層邏輯與創新之途

近日，由北京大學主辦，北京大學藝術學院與北京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承辦的第二十三屆中國文化產業新年論壇成功舉辦。論壇以“智能與文化：人類文明的價值共創”為主題，匯聚政產學研各界代表，通過主論壇、平行論壇及研討會等多種形式，深入探討人工智能賦能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路徑與機制。論壇期間，華南農業大學黨委書記、教授李鳳亮接受了新華網文化頻道、書畫頻道主編袁思陶博士的深度專訪。

李鳳亮致辭

袁思陶：首先請您簡單闡釋一下什么是智能文化？

李鳳亮：如今，以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為核心的智能技術集群，正推動我們進入一個全新的文化紀元——智能文化時代。智能文化不僅僅是技術的附屬品，更是以智能技術為底層架構，以數據為基本要素，在人機互動、虛實融合中創生的一種新型文化形態。它既包含由算法生成的藝術、人機協同的創作，也涵蓋基于數據的決策文化、虛實交融的體驗文化。

袁思陶：智能文化關聯著未來生活的方方面面。您認為，人們該如何深入地理解智能文化，從而更好地把握智能文化未來的發展方向？

李鳳亮：要看清智能文化的未來，我們必須先理解其根基。它的興起并非偶然，而是人類文化發展的一個必然階段，其底層邏輯深深植根于文明演進的長河之中。

首先，從技術邏輯看，智能技術是文化發展的“新骨骼”。技術從來不只是工具，它塑造我們的感知與表達。從甲骨文到活字印刷，從廣播電視到互聯網，每一次媒介躍遷都擴展了文化的生產、傳播與消費邊界。今天，以生成式人工智能、自然語言處理、計算機視覺為代表的技術，第一次使機器獲得了“創造性”參與文化生產的能力。技術邏輯已從“延伸人的肢體”進入“拓展人的心智”的新階段。

其次，從數字邏輯看，數據是智能文化的“新土壤”。我們正生活在一個被數據浸透的世界。這些海量數據，包括我們的社交痕跡、消費記錄、創作內容，構成了數字世界的“原始文化礦藏”。智能算法通過對這些數據的挖掘、分析與重組，不斷發現新的文化模式、審美趨勢乃至情感共鳴點。數據不再僅僅是記錄，而成為文化生產的核心生產資料和創意源泉。這種基于全域數據感知、實時反饋調整的文化生產模式，是智能文化區別于過往一切文化形態的根本特征。

再者，從算法邏輯看，智能推薦塑造了文化的“新脈絡”。算法已成為信息世界隱形的“策展人”與“編輯”。無論是今日頭條的新聞推送，還是抖音的短視頻流，算法根據我們的偏好，構建出高度個性化的“信息繭房”或“文化回聲室”。算法邏輯決定了我們看到什么、談論什么、最終成為什么樣的人。文化傳播從大眾媒體的“廣播”模式，徹底轉向基于個人畫像的“窄播”甚至“個播”模式，文化公共領域面臨重構。

最后，從互動邏輯看，人機協同催生了文化的“新主體”。在智能文化中，創作者不再是孤立的人類個體。AI可以成為詩人的靈感伙伴、畫家的協同畫筆、音樂家的編曲助手。人機關系從“使用-被使用”轉向“對話-共融-共創”。文化生產的主體正在從“純生物人”轉變為“人機復合體”。這不僅是工具升級，更是創作本體論的深刻變革。

這四大底層邏輯——技術賦能、數據驅動、算法塑造、人機共創——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智能文化發展的基本法則。它不再是線性、單向的文化傳播，而是一個動態、多維、可計算、可干預的復雜生態系統。

李鳳亮致辭

袁思陶：如您所說，智能文化給人們的生活工作，乃至思維創作方式，帶來了全新的改變。在您看來，智能文化的創新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

李鳳亮：我認為，智能文化的創新，絕不僅是讓傳統文化披上科技外衣，而是一場從生產到消費、從形態到本質的系統性重塑。其路徑至少體現在以下三個維度：

第一，創新創作范式：從“獨創”到“智創”，開啟人機協同新美學。傳統創作依賴個人的天賦、經驗與瞬間靈感。而智能時代的創作，可以是由人類設定主題、美學風格與情感基調，由AI生成海量初稿或變體，再由人類篩選、編輯與深化的人機迭代過程。AI并非要取代人類，而是要將藝術家從重復勞動中解放，聚焦于更高階的創意、情感與哲學表達。“智創”范式下，創新不再是靈光一現的偶然，而是人機智慧持續對話、雙向激發的必然。

第二，創新體驗形態：從“觀看”到“進入”，構建虛實融合新場域。智能文化將徹底打破虛擬與現實的邊界。借助擴展現實（XR）、腦機接口等技術，文化體驗將從“旁觀欣賞”走向“具身沉浸”。我們不再只是閱讀《紅樓夢》，而是可以“進入”大觀園，感受四季更迭與人情冷暖；不再只是聽貝多芬，而是能讓神經信號與交響樂波直接共鳴。元宇宙，作為智能文化的前沿場域，正構建著全新的數字文明空間。智能文化將體驗的深度、廣度與維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創造了一種“活在文化之中”的新型存在方式。

第三，創新傳承模式：從“保護”到“活化”，開啟文化遺產新生命。人類文化發展的永恒命題之一，是如何看待和處理過去的文化遺存。對于瀕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脆弱的古代文物，智能技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數字永生”與“活態傳承”方案。通過三維建模、高精度掃描、AI復原，我們可以將殘破的文物虛擬修復，讓湮滅的古城重現光彩。更激動人心的是，AI能通過學習古代戲曲唱腔、書法筆觸、工藝技法，生成符合傳統美學規范的新內容，甚至能與當代藝術家對話，讓傳統“活”在當下。智能技術讓文化遺產不再是博物館中靜止的標本，而成為可以持續生長、演化、與當代對話的文化生命體。

總之，智能文化的創新之途，本質是借助技術之力，解放文化生產力，擴展文化可能性，讓每個人都能更深入、更個性、更富創造性地參與文化宇宙的構建。

李鳳亮致辭

袁思陶：最后，請您談談，面對智能文化時代的到來，人們應該抱持怎樣的態度？

李鳳亮：我認為，技術從來是雙刃劍，智能文化在帶來無限可能的同時，也潛藏著深刻的人文隱憂。缺乏反思的狂奔，可能讓我們在技術奇點上，失落人之為人的根本。當然，面對挑戰，我們需要的不是抗拒，而是要積極地引導與智慧地駕馭。

首先，我們必須確立“以人為本、智能向善”的倫理準則，將人類價值、尊嚴、福祉置于智能文化發展的核心。在算法中注入多樣性、公平性、透明性的要求，讓技術服務于人的全面發展，而非讓人服務于技術的邏輯。

其次，要倡導“人主機輔、心智為上”的創作教育。未來的教育，應更注重培養人類獨有的批判性思維、跨學科整合能力、情感共鳴力與倫理判斷力。讓技術成為激發人類潛能的“增益器”，而非替代品。鼓勵人在與機器的協作中，追求更高層次的精神價值與審美境界。

最后，要構建“全球共治、多元包容”的治理生態。智能文化是全球現象，需要跨國家、跨文化、跨領域的合作治理。通過制定國際標準、數據倫理協議，保護文化多樣性，保障數字人權，確保智能文化的成果為全人類所共享，助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總之，讓我們以人文精神為舵，以創新思維為帆，駕馭智能技術的浪潮。在擁抱效率與豐富的同時，堅守真實與深刻；在拓展虛擬疆域的同時，深耕現實土壤；在欣賞算法之美的同時，永遠珍視那源自人類心靈深處的、不可替代的共鳴、悲憫與超越性的追求。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開辟一條技術賦能、人文引領、創新不止的智能文化發展之途，在數字星辰大海中，不僅延續文明的火種，更開創一個更加智慧、包容、豐盈的人類文化新紀元。

來源：新華網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