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1424年7月，內蒙古榆木川。
正值盛夏，草原上的熱浪烤得人心里發慌，可大明皇帝的營帳里，氣氛卻比冰窖還要冷。
64歲的永樂大帝朱棣，這位狠了一輩子的硬漢，剛剛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這下子，大明王朝的天實際上已經塌了一半。
帳篷外頭，漢王朱高煦帶著幾萬精銳鐵騎虎視眈眈，這可是個做夢都想當皇帝的主兒；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太子朱高熾對此還一無所知。
要是皇帝駕崩的消息漏出一丁點風聲，一場血腥的叔侄內戰立馬就會引爆。
現在的難題是，怎么在野心家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具注定要腐爛的尸體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北京？
內閣首輔楊榮盯著角落里的一堆錫器，想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主意。
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還得從半年前那場著名的吵架說起。
那是永樂二十一年底，邊關傳來急報，韃靼太師阿魯臺又來大同搗亂。
朱棣一拍桌子，這位在馬背上過了一輩子的皇帝，當場決定發起第五次北征。
這時候，管了二十年錢袋子的戶部尚書夏原吉站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真不能再打了。”
朱棣冷冷地看著他：“為何？”
夏原吉抬起頭，眼淚都要下來了：“連年打仗，國庫早就空了，老百姓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再打下去，大明朝的家底兒就被掏空了。”
朱棣大怒，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質疑他打仗的本事，當即下令把夏原吉關進大牢，還派人去抄家。
結果呢？
抄家的人回來報，這尚書家里除了幾件破衣服和爛瓦罐，竟然窮得叮當響。
朱棣雖然心里震了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1424年4月，他帶著五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出了北京城。
為了防止后院起火，他還特意把那個最不安分的二兒子——漢王朱高煦帶在身邊。
這大概就是老皇帝的心思：把野心家帶在身邊看著，總比留他在后方搞小動作強。
誰知道，大漠里的仗，從來不是靠人多就能贏的。
五十萬大軍進了漠北，就像一記重拳打進了棉花里。
那阿魯臺鬼得很，搞了個“堅壁清野”，帶著部落和牛羊早就跑沒影了。
明軍一路往北走，除了一望無際的枯草和漫天的風沙，連個敵人的鬼影子都沒見著。
這一路，朱棣的心情是越來越沉重。
每往前走一步，燒的哪是草料，分明是大明朝的民脂民膏啊。
到了答蘭納木兒河，還是一無所獲。
朱棣騎在馬上，望著蒼茫的草原，心里估計也泛起了一絲后悔。
為了給這次勞師動眾找個臺階下，走到清水源時，朱棣讓人在石崖上刻了一行字：“使萬世后知朕親征過此也。”
這不僅僅是刻給后人看的，更是為了安撫他那顆驕傲又失落的心。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這位六十四歲的老人，身子骨徹底垮了。
七月十六日，大軍到了蒼崖戍，朱棣突然覺得不舒服。
這病來得太快，就像山倒一樣，僅僅過了一天，隊伍勉強挪到榆木川，皇帝就已經起不來床了。
這地方叫“榆木川”，是因為河谷兩岸長滿了榆樹。
現在看是風景秀麗的旅游點，但在六百年前的那個晚上，這里就是死亡的終點站。
臨死的時候，朱棣把閑雜人等都趕了出去，只留下了楊榮和金幼孜幾個心腹。
這會兒的他，不再是那個威風八面的永樂大帝，只是一個垂死掙扎的老頭。
他費力地喘著氣，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傻眼的話：“夏原吉愛我。”
短短五個字，字字千鈞。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終于承認自己錯了。
他以為夏原吉是跟他過不去，卻不知道那個敢冒死攔著他出兵、被他關進大牢的人，才是真正愛護他、愛護這個國家的人。
如果當初聽了夏原吉的話，何至于勞民傷財、無功而返，最后還要客死異鄉？
但這句后悔來得太晚了。
七月十八日，朱棣駕崩。
真正的危機，在皇帝停止呼吸的那一秒才剛剛開始。
隨軍的漢王朱高煦手里握著兵權，一旦知道老爹死了，他極可能學當年的朱棣，直接從這兒殺回北京搶皇位。
可這兒離北京還有幾百里地，正是大夏天七月，尸體如果不處理，兩三天就得發臭。
在這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郊野外，既要防著尸體爛，又要防著兒子反，咋辦？
楊榮和金幼孜當機立斷：秘不發喪！
他們讓人把軍中所有的錫器都收上來，連夜融化。
在帳篷密閉的空間里，滾燙的錫液被澆筑成一個密封的內棺，把朱棣的遺體嚴嚴實實地封在里面。
錫這東西密封性好，既能隔絕空氣延緩腐爛，又能防止尸臭飄出去。
為了演好這出戲，楊榮他們也是拼了。
每天早晚，太監們照常把御膳端進皇帝的帳篷，過一會兒再把空碗端出來，假裝皇帝還能吃飯。
所有的軍令照常以皇帝的名義發出去，除了幾個核心人物，連守在門口的衛兵都不知道里面那位“萬歲爺”，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楊榮派親信太監海壽帶著密詔，快馬加鞭趕回北京，通知太子朱高熾做好準備。
就這樣，一支龐大的送葬隊伍，偽裝著凱旋的樣子，護送著一口裝著尸體的錫棺，在漢王朱高煦的眼皮子底下，緩緩向北京進發。
這二十多天的路，對于知情者來說，每一秒都是煎熬。
后來民間傳說，為了蓋住尸臭，楊榮讓人買了一車咸魚混在車隊里。
這其實是把秦始皇死在沙丘的故事給嫁接過來了。
明朝這口“錫棺”，才是真正的技術流，根本不需要咸魚來掩人耳目。
直到大軍到了北京周邊，太子朱高熾已經控制了京城防務，并派皇太孫朱瞻基帶兵迎接，楊榮這才正式宣布：皇上駕崩了。
漢王朱高煦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可大勢已去，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皇位落到了哥哥手里。
新皇帝朱高熾繼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天牢。
他親自放出了那個被關了許久的夏原吉，流著淚傳達了先皇臨終前的那句“夏原吉愛我”。
夏原吉聽完，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泣不成聲。
隨后，大明王朝徹底轉了個彎。
朱高熾聽了夏原吉的建議，停了下西洋的龐大船隊，停了漠北的軍事遠征，減免賦稅，休養生息。
那個金戈鐵馬的永樂時代結束了，一個“仁宣之治”的盛世由此開啟。
如今，當你走進內蒙古多倫縣的“萬畝榆木川”景區，看著那些活了幾百年的古榆樹，很難想象這里曾發生過怎樣驚心動魄的一幕。
這里沒有宏偉的紀念碑，也沒有專門的博物館，甚至很少有游客知道，那位修故宮、編大典、派鄭和下西洋的千古一帝，就是在這里走完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朱棣一輩子都想建立不世之功，想讓萬世后人記住他在石崖上的刻字。
可歷史總是充滿了諷刺，那行刻字早就風化模糊了，反倒是他臨終前對忠臣的悔悟，以及那口在此地澆筑的錫棺，成了歷史長河里更耐人尋味的故事。
或許，對于一個統治者來說，懂得什么時候停下，比懂得怎么進攻更難；聽得進逆耳的忠言，比聽得見山呼萬歲更貴。
榆木川的風依然在吹，仿佛還在訴說著六百年前那場未完的對話。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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