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2月,北京的寒意還未散盡,30出頭的王青松把寫好的辭職申請塞進外套內兜,他沒有回頭看燕園那片熟悉的灰瓦紅墻。那天夜里,他帶著妻子張梅和整整十七個木箱離開城里,汽車駛出五環時,后視鏡里只剩一排昏黃路燈。誰也沒料到,這一走就是二十七年。
王青松出身河南農家,1963年生。十七歲進入中央機要局,靠驚人的記憶力一天背下五百多個密碼編號。1977年恢復高考,他抓住機會,三個月拼命自學,次年以優異成績考進北京大學政治系。那一刻,村里老父親笑得眼淚直掉,青松卻暗暗發誓:書要讀夠,路更要走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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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里,他的年紀比同班生大五六歲,又帶著機關工作留下的沉默氣質,不擅社交。課堂之外,他總在未名湖畔埋頭讀書,很少參與同學聚會。孤獨感第一次清晰鉆進心里,他記住了那種“人群里沒人聽懂我”的窘迫。
碩士畢業后留校任教,本是眾人艷羨的起點。1985年,氣功與養生講座風靡京城,他順勢轉向養生研究。憑一口中原腔調加扎實的醫學典故解釋,場場講座爆滿,“石松大師”的名號不脛而走,白花花的鈔票像雪片一樣飄進家里。兩年時間,他攢下三百五十萬現金——在當時足夠在東城買幾座四合院。
也是那段時間,他遇到比他小十二歲的張梅。女孩常坐在第一排,眼神專注。王青松一次下課瞥見她,心里一動。日子一長,兩人從醫學典籍聊到詩詞歌賦,很快決意結婚。張梅同樣是北大教師,卻始終對電腦、對日新月異的教學方式提不起興趣。兩個人都覺得城市節奏越來越快,自己好像被迫追趕,心里那股不安日漸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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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他接連兩次博士報考失利:一次哲學系筆試第一,卻因名額緊張落榜;一次法律系面試,前兩道專業問題剛答完考官便叫停。巨大的落差壓得他透不過氣。那年冬天,他和張梅商量:干脆遠離繁華,回到土地,找回清靜。張梅點頭,決定辭職同行。
于是便有了1994年的那趟夜路。兩個讀書人把全部積蓄換成一片位于京郊深山的荒坡與梯田,總計2500畝。他們學著修水渠、搭羊圈、翻地塊,三年不到,把一片石礫坡改造成菜園果林。沒有電腦也沒有電話,王青松自嘲“徹底與DOS系統說再見”。
1997年,他們的兒子小宇出生。山里沒有醫院,張梅陣痛那晚,王青松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把多年前學到的助產知識全部用上,母子平安。孩子在羊群邊學步,在溪水邊學說話,八歲之前沒見過除父母外的陌生人。只要他一聲口哨,百余只山羊列隊而來,鄰山獵戶看見都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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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小宇漸漸大了。11歲那年,他第一次問父親“北京在哪兒”“學校是什么”。夫妻倆面面相覷,他們明白:孩子需要同齡伙伴,需要系統教育,更需要自主選擇未來的機會。可現實很骨感——多年前的350萬差不多見底,山場自給自足卻幾乎沒有現金流,要重新回到城市,住房、學位、工作,哪一樣都不是一句話能解決。
時間拖到了2020年夏天。老同學唐師循著只言片語找到這處深山。山路難行,他渾身是泥,卻大喊:“王青松,你還活著就好!”兩人抱在一起,沉默許久。夜里烤著柴火,唐師勸他:“再不走,孩子就耽誤了。”王青松望著跳動的火星,半晌才開口:“我舍不得這片田,可我欠小宇一個選擇。”
第二年春天,夫妻倆把能賣的農具、山羊全部處理,換來不足三十萬元,又托唐師在北京南五環外租下一間兩居。2021年4月,一家三口進城。地鐵站燈光明亮,小宇拉著父親袖子,驚嘆聲不斷。“爸,北京好大!”王青松摸摸孩子腦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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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泛黃的畢業證,重返燕園,由同學牽線開始給某公益機構做傳統文化講師;張梅在社區閱讀室做兼職輔導。收入不高,卻足以維持一家生活,更重要的是,小宇進入附近一所公立中學,第一次背上書包走進課堂。
十幾天后,王青松又站上講臺,臺下座椅上不再是烏泱泱等待“氣功大師”的觀眾,而是一群需要歷史與法學基礎課的青年。他用簡潔的河南腔慢慢講解《禮記》和《漢律》,偶爾抬眼看見玻璃窗外疾馳的高鐵,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安穩——不是遠離塵囂的靜,也不是掌聲四起的熱,而是一種“此刻可進可退”的踏實感。
350萬花完了,青松的皺紋更深,張梅頭發摻了白絲,小宇卻在黑板前寫下整齊的漢字。不知未來能否重新積累財富,也不奢談昔日榮光,但他們確信:讓孩子擁有挑選道路的權利,這趟重回城市的旅程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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