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格陵蘭到關稅戰：強權政治回潮下的跨大西洋裂痕

文︱劉瀾昌

1月中旬，一則看似荒誕卻并不意外的新聞，在跨大西洋兩岸激起漣漪。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公開為特朗普政府就格陵蘭島問題對歐洲八國加征關稅辯護，直言這是一項“地緣政治決策”，并將歐洲的反對歸結為“軟弱”。在他的敘述中，關稅不再是貿易政策，而是一種戰略工具；格陵蘭島不再只是北極圈內的自治領地，而是美國必須“掌控”的地緣支點。經濟、軍事與主權，被強行壓縮進同一個話語框架中。

這一表態的震撼之處，并不在于其措辭的強硬，而在于它幾乎毫不掩飾地宣告了一種邏輯的回歸：以經濟脅迫服務于地緣擴張，以力量優勢替代制度協商。特朗普宣布將對丹麥、德國、法國等國加征關稅，并明確將稅率與“全面、徹底購買格陵蘭島”掛鉤，這種將貿易措施直接用作領土談判籌碼的做法，已經超出了傳統意義上的外交施壓，更接近于赤裸裸的強權交換。

格陵蘭島并非第一次進入美國戰略視野。冷戰時期，美軍便在島上部署重要基地；近年來，隨著北極航道和稀有資源的重要性上升，這片冰雪覆蓋的土地再次被賦予新的戰略價值。但過去，無論是杜魯門政府的試探，還是后冷戰時代的影響力經營，美國至少還試圖維持盟友間的體面。如今，體面被視為多余，甚至被視為妨礙“效率”的障礙。

貝森特將這一切包裝為“避免熱戰”的高明手段，聲稱特朗普是在運用美國的經濟實力來維護和平。這種說法的危險之處，在于它模糊了威懾與脅迫的界限。如果關稅可以被隨意用來逼迫盟友在主權問題上讓步，那么所謂“避免熱戰”的邏輯，本身就建立在對規則的持續侵蝕之上。和平被重新定義為對強者意志的順從，而非在制度內達成的妥協。

歐洲的反應顯得克制卻不無憂慮。八國聯合聲明警告，這種威脅性關稅將破壞跨大西洋關系，并可能引發危險的惡性循環。這種措辭，實際上已經點出了問題的核心。跨大西洋聯盟之所以得以延續，并非僅靠軍事同盟條約，更依賴一種基本共識：內部矛盾應通過談判解決，而非通過經濟懲罰強行壓服。當關稅成為內部博弈的常態工具，聯盟的制度基礎便開始松動。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國內并非鐵板一塊。民主黨人反對，共和黨內部亦有公開質疑，甚至有人警告此舉可能觸及彈劾風險。這種分裂，反映出美國政治精英層對自身角色的不同理解。一種觀點認為，美國的力量理所當然應被用來重塑世界秩序；另一種則擔心，這種做法正在消耗美國長期積累的制度信譽與盟友信任。格陵蘭問題，成為這種分歧的集中投射。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并非單一事件，而是全球秩序轉型中的一個節點。冷戰后建立的自由貿易體系，本就建立在美國主導之上，但其合法性來自規則的相對穩定與可預期性。當主導者開始頻繁繞開規則、甚至公開否定規則，體系的脆弱性便暴露無遺。關稅被反復動用，制裁被不斷擴展，經濟工具被徹底安全化、政治化，世界正在進入一個低信任、高摩擦的階段。

對歐洲而言，困境尤為明顯。一方面，安全上高度依賴美國；另一方面，經濟與政治上又難以接受被如此公開地施壓。格陵蘭島問題讓這種矛盾集中顯現：它涉及丹麥主權、北約安全、歐盟尊嚴，卻被美國簡化為“是否配合”的選擇題。歐洲若選擇妥協，等于承認強權邏輯的正當性；若選擇對抗，又面臨現實能力與內部團結的限制。

這種張力的外溢效應不容低估。當跨大西洋關系出現裂痕，全球其他地區自然會重新評估自身處境。對許多中小國家而言，這一事件傳遞出的信號并不復雜：即便是盟友，也可能在必要時成為被施壓的對象。制度承諾的可靠性，被力量計算所取代。世界政治的運行方式，正在變得更加直白，也更加粗糙。

問題最終回到一個并不新鮮，卻愈發尖銳的命題：強大是否意味著可以不受約束？歷史反復表明，短期的強勢往往伴隨著長期的反噬。當經濟脅迫成為慣用手段，反制機制也會隨之擴散；當盟友關系被交易化，信任資本便會加速流失。即便從最功利的角度看，這樣的策略也未必穩妥。

格陵蘭島或許仍將留在冰雪之中，但圍繞它展開的爭奪，已經在更廣闊的世界投下陰影。關稅與主權、強大與軟弱、盟友與對手，這些原本邊界清晰的概念，被混合進同一套敘事中，顯示出國際政治正在經歷的深層變形。在這種變形中，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某一次具體的加稅決定，而是一種被重新合理化的觀念：只要足夠強，就可以重新定義規則本身。這樣的世界，或許短期內看似穩定，卻注定更加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