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兩名荷蘭海軍軍官與十五名德國士兵相繼撤離格陵蘭島,本身并不構成軍事意義上的轉折。人數有限、任務明確、按計劃離開,這些細節都指向一次“正常”的軍事行動收尾。然而,正是在這種看似尋常的撤離背后,北約內部關于格陵蘭、關于北極、關于同盟關系本身的深層緊張,卻被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荷蘭國防部在聲明中提到的那句“下一步可能是在北約框架內進行更大規模的部署”,比任何部隊調動都更耐人尋味。它暗示的不是既定方案,而是一種尚未定型、充滿不確定性的戰略選擇。
![]()
格陵蘭島長期處在國際政治的邊緣地帶。冷戰結束后,它更多被視為氣候變化、科研合作和原住民自治的議題,而非軍事博弈的焦點。如今,這種狀態正在迅速改變。北極航道的商業價值、稀土和能源資源的潛力,以及大國競爭格局的轉向,使這片冰雪覆蓋的土地被重新拉回權力政治的中心。美國政府毫不掩飾對格陵蘭“所有權”的執念,甚至將關稅、貿易談判與領土問題直接捆綁,這種做法不僅挑戰了丹麥的主權,也在根本上考驗著北約作為同盟的內在邏輯。
從表面看,歐洲國家的反應正在“升級”。聯合演習、偵察部署、對“北極哨兵”行動的討論,都顯示出一種姿態:格陵蘭不是可以被隨意交易的籌碼。然而,撤離與增兵并存的現實,也揭示了歐洲行動的矛盾性。一方面,各國需要向國內民意和盟友傳遞“我們在場”的信號;另一方面,它們又清楚,任何實質性軍事對峙,最終都無法脫離美國的態度。這種進退之間的搖擺,使得歐洲的存在感更像是一種政治聲明,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戰略威懾。
北約內部正在形成一種罕見的張力結構。理論上,這是一個以集體防御為核心的同盟,任何成員國的安全威脅都應觸發共同回應。但當潛在威脅來自同盟內部最強大的國家時,規則便陷入了真空。丹麥首相關于“若美國對另一個北約國家動武,北約將走向終結”的警告,聽起來像是極端假設,卻恰恰點中了問題的要害:北約從未為這種情形設計過應對機制。聯盟的制度基礎,默認美國是安全提供者,而非安全風險本身。
![]()
正因如此,歐洲多國在格陵蘭問題上的軍事舉動,更多體現為一種復雜的雙重信息傳遞。對美國,它們試圖表明自己并非完全消極,正在“認真對待”北極安全;對自身公眾,則要證明主權和尊嚴并未被輕易讓渡。丹麥學者所說的“威懾與表態”并行,實際上是一種防御性的政治語言,反映的不是自信,而是對局勢失控的深層焦慮。
與此同時,經濟工具正在被快速武器化。美國以關稅相威脅,歐洲則討論動用“反脅迫工具”,甚至被媒體稱為“貿易核彈”。當軍事部署與貿易制裁交織在同一議題之中,意味著沖突的外溢風險正在擴大。格陵蘭問題不再只是北極事務,而可能演變為跨大西洋關系的系統性危機。貿易、投資、防務合作,這些原本相對獨立的領域,被強行拉入同一博弈框架,其后果難以精確計算。
值得注意的是,當前的軍事存在規模依然有限。無論是丹麥的百余名駐軍,還是美國的約兩百名人員,都不足以支撐任何大規模行動。這種“低烈度高象征”的部署狀態,本身就是一種危險信號:它降低了直接沖突的門檻,卻放大了誤判的空間。當象征意義遠大于實質力量時,任何一方的政治表態,都可能被對方解讀為挑釁或退讓。
![]()
從更長的歷史視角看,北約正在經歷一場身份危機。它誕生于冷戰,是為了應對外部對手;冷戰結束后,其存在合理性逐漸轉向“價值共同體”。而在格陵蘭問題上,價值、規則與力量之間的排序被重新打亂。美國以“安全”和“效率”為理由,公開否定盟友的主權關切;歐洲則在依賴與反抗之間反復權衡,難以形成真正統一的戰略意志。
荷蘭和德國士兵的撤離,或許只是一次技術性的行動結束,但圍繞“下一步”的討論,卻指向一個更大的問題:當同盟內部的權力不對稱被無限放大,集體防御還能否成立?當軍事部署更多服務于政治姿態,而非清晰的戰略目標,穩定從何而來?
格陵蘭島的冰雪尚未融化,但圍繞它的博弈已經顯露出裂紋。撤與留之間,不只是兵力的進退,更是一個時代的試探。北約是否仍然是一個基于規則和協商的聯盟,還是正在滑向以力量和脅迫維系的結構,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不會在一次部署中揭曉,卻正在被一次次看似微小的行動不斷逼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