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4日傍晚,醴陵城里的寒意還沒褪去,街口那家米粉店卻熱氣騰騰。剛踏進店門的耿飚抬頭看見墻上的老式掛鐘,心里盤算:離赴北京報到只剩九天,今晚若不把那位老鄉見了,只怕再難相聚。
前一天,十九兵團政委胡耀邦匆匆趕來告訴他,陳明仁的七十一軍改編部隊在城郊駐防,司令員本人也回長沙探望家眷,途經醴陵。兩人自1946年四平對壘后便未謀面,如今同在人民軍隊序列,再不見總覺膈應。胡耀邦一句玩笑:“老耿,你那三年前的軍調賭約,可得找個人結賬。”耿飚只回了三個字:“理應如此。”
城市擦黑的當口,陳明仁派勤務員送來請柬。耿飚翻看信封,字跡依舊鋒利,只多了一份克制。他痛快應允后,讓隨行參謀找了兩壇自釀老酒,吩咐“別帶警衛槍,今天是兄弟敘舊”。
晚宴設在縣招待所。木門一推開,陳明仁快步迎上來,先是軍禮,繼而熱情握手。座位排好后,兩人卻先對視片刻,都沒開口。終是陳明仁按捺不住,舉盞說道:“老耿,這一杯,為咱們的鄉情。”酒入口,辛辣直沖額頭,氣氛隨即活絡。話題從家鄉稻田聊到水口山礦,又拐進少年苦讀的師范舊事。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四平“遠東停戰小組”里,美國軍官赫斯克發難時,耿飚一句“蔣軍先動手”頂回去,讓會場溫度驟降;緊接著,陳明仁卻死咬“共軍破壞協定”,針尖對麥芒。倆人唇槍舌劍完,還在陳家軍部食堂住了一夜。那一夜的賭約——“三年看勝負”——像釘子釘在彼此心里。
桌上頭一道是臘味合蒸,香氣撲鼻。陳明仁放下筷子,忽然正色:“老耿,四平那局你我只爭輸贏,沒想到兵鋒轉眼就指向南京江防。我后來在衡寶吃了敗仗,才徹底醒悟。”耿飚輕聲接口:“時代的浪潮翻得快,個人哪攔得住。”
對話只此一處,旋即被推杯換盞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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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時間線:1948年冬,遼沈大勢已定;1949年4月,長江天塹一夜飛渡;同年8月4日凌晨,長沙城內禮炮聲此起彼伏,程潛、陳明仁聯名通電,宣布起義。那一天,四平賭約只剩最后五個月。
有意思的是,陳明仁起義的頭晚在軍部召開緊急會議,副官擔心“家鄉父老怎么看”,陳明仁拍桌:“從醴陵走出來就沒忘過出身。跟著舊政權死守,只能讓老百姓再挨幾年餓。”言罷才落筆簽字。
再說耿飚,接到湖南起義消息時正在北平參加外交人員培訓課。聽完電報,他放下茶杯,只說道:“我就說,他終究會回頭。”同行的黃華笑他“先知先覺”。其實耿飚明白,黃埔一期學員里愿意讀《共產黨宣言》的不多,陳明仁算是那批稀少的“認真派”,只是曾經對勝負看得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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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進入尾聲,陳明仁站起身,端碗就著燈光,語速放緩:“耿兄,那年你說‘三年足夠’,我不服氣。可如今距賭期只差兩個月,國民黨早散了架。我認輸。”他放下碗,一字一句:“心悅誠服。”耿飚沒有馬上回話,而是讓勤務員把那兩壇老酒抬上:“輸贏都過去了,留下鄉誼。”
接著,他提議次日同去先烈祠祭掃水口山礦工烈士。陳明仁點頭。第二天清晨,兩位將軍在石階前并肩肅立,灰霜覆蓋碑字。陳明仁脫帽,長時間默哀;耿飚把一束山菊插在碑側,說:“他們沒趕上新社會,我們得把日子辦好。”陳明仁突然低聲回答:“再不打仗,人就有好光景了。”
1950年2月14日,耿飚啟程北上,車窗外湘江水色微綠。列車出站時,他翻出舊皮夾,里面夾著三年前那頁酒莊賬單——賭約記錄的背面被寫成備忘:
“一、終有一日同鄉同行。
二、勝負歸人民。”
八個月后,駐瑞典大使館內國慶招待會,耿飚被問及軍旅履歷,他笑答“十幾萬士兵”。那時的陳明仁已在南京軍事學院學習,偶爾給耿飚寄封家書,信紙上總署“昔日對手,今日同袍”。
多年以后,關于那場賭約的故事在老兵中流傳,成了判斷天下大勢的“奇簽”。其實更深的一層意義是:當個人拋開門戶成見,與時代大方向同頻,曾經的蟠結便會自動化解。陳明仁認輸,輸的不只是戰場,更是舊觀念;耿飚贏,也不光是戰略預判,而是對“人民力量”四個字的篤信。
這頓聚餐結束后,陳明仁派人送耿飚到城外。臨別,他掏出那枚陪伴黃埔歲月的懷表遞給老鄉:“你去外交一線,也替咱湖南子弟爭口氣。”耿飚搖頭笑,推回懷表,只留一句“記得保重身體”。車行數里,風吹過稻田,新社會的雛形已經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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