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開年那會兒,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楊漢烈,大搖大擺地晃回了軍部。
這小子一身行頭挺講究,裹著件顯眼的黃呢子大衣,腰里別著那把標志性的駁殼槍,甚至還扛著把指揮刀。
見到自家親哥、也就是軍長楊漢域,他把嘴一咧,還沒心沒肺地討賞:“哥,你跟老爺子通個氣,高低得給我弄枚勛章掛掛。”
看著眼前全須全尾的老弟,楊漢域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說實話,這要換個時間地點,當哥的早大耳刮子抽過去了。
也不看看楊漢烈什么身份?
那是第27集團軍總司令楊森的心頭肉,標準的“二少爺”。
讓這種金枝玉葉去鋒線上堵槍眼,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指揮官的大忌。
可回過頭看幾個鐘頭前的影珠山,楊漢域真是被逼得沒招了。
當時擺在他和老爹楊森面前的那個爛攤子,早就不是丟不丟人的事兒,而是能不能保住吃飯家伙的問題。
單看這一仗,宰掉的小鬼子也就幾百號,湊個大隊而已,似乎不值一提。
哪怕把眼光放長遠點,你都不敢信,這幾百條人命的去留,差點把第三次長沙會戰的結局給改寫了。
咋回事呢?
還得把日歷翻回1942年1月3日。
那時候,第三次長沙會戰其實勝負已分,日軍敗局已定。
就在這節骨眼上,日軍第11軍的一把手阿南惟幾,硬是拖拖拉拉搞出了個要命的時間差。
當時的局面是,鬼子進攻被打斷,后勤糧道被掐死,咱中國軍隊從四面八方像鐵桶一樣圍了上來。
作戰主任參謀島村矩康是個明白人,拿著戰報急眼了,苦口婆心地勸阿南:“司令官閣下,這仗沒法打了,趕緊撤吧。”
這一勸不要緊,阿南惟幾直接來了個“閉目養神”,裝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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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是他想耍賴皮,主要是這張老臉沒地兒擱。
想當初開打前,這位前天皇侍衛長牛皮吹得震天響,列了什么“必勝六大要素”。
結果呢?
打到現在,六條理由全成了笑話,臉都被扇腫了。
他心里頭其實還存著點念想,想最后搏一把。
搏啥?
就賭第3師團和第6師團能給他整點奇跡出來。
他這算盤打得挺精:只要前頭部隊能稍微撈點戰果,回頭撤退的時候,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難看。
但這算盤珠子算是徹底崩了一地。
既然長官不醒,手下人可坐不住了,特別是管后勤的副參謀長,急得想拿腦袋撞墻。
幾個人好一頓折騰,總算把裝睡的阿南搖醒了。
偏巧這時候,第3師團長豐島房太郎發來一份電報,上面赫然寫著“準備進攻”。
阿南惟幾一看,立馬精神了,拿著電報嘚瑟:“瞧瞧!
我就說這幫小子能行!”
說白了,豐島房太郎哪還有心思打長沙,他那是餓瘋了想去搶口吃的。
鬼子兵餓得眼睛發藍,雖說子彈口徑對不上,但中國老百姓家里的米面那是通用的。
沒過多久,又一份電報把阿南的美夢徹底錘碎了——第3和第6師團在瀏陽河的退路,那個救命的浮橋渡口,眼瞅著就要落到中國軍隊手里。
渡口一丟,那就是整建制報銷。
指揮部里死一般寂靜,憋了足足五分鐘,阿南惟幾總算吐出一句話:全軍反轉。
可惜,這道命令發得太遲了。
日軍的撤退瞬間變成了大潰逃。
為了把陷在坑里的主力撈出來,阿南算是豁出去了,把手里最后的底牌都甩了出來:命令第40師團南下接應,還把剛從山西調過來的“獨混第9旅團”也填了進去。
這個所謂的獨混第9旅團,就是后來在影珠山捅出大婁子的主角。
旅團長池之上賢吉領到的任務挺硬:從屁股后面捅楊森第27集團軍一刀,把被包圓的第6師團接出來。
但這支部隊有個硬傷——他們是剛從華北平原調來的“旱鴨子”。
在北方大平原上抓游擊隊那一套,到了湖南這又是山又是水的地方,完全玩不轉。
再加上兩眼一抹黑,根本不認路,純粹是瞎貓碰死耗子。
就在這亂哄哄的局面下,獨混第9旅團一腦袋撞上了影珠山。
這山頭海拔也就五百米,平時誰都不拿正眼瞧。
可偏偏在那個點上,它成了卡住整個戰局咽喉的“命門”。
池之上賢吉派了幾個探子上去瞅了一眼,回來說:山上就一股中國雜牌軍,大概千把人,破槍爛炮的,好欺負。
鬼子的偵察準不準?
也準。
山上確實只有滇軍第58軍魯道源的新編第10師師部,外加點警衛連,人頭確實不多。
壞就壞在,鬼子漏算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千把人”里頭藏著誰。
那可不光是一個師部。
小小的影珠山上,當時竟然擠著楊森第27集團軍總司令部、第20軍軍部,還有第58軍軍部。
換句話說,這幾平方公里的山頭上,蹲著整個戰區右翼兵團所有掛將星的大腦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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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讓鬼子摸上來,那樂子可就大了。
往輕了說,三個軍級以上的指揮所被一鍋端,指揮系統直接癱瘓;往重了說,日軍幾路兵馬一匯合,咱們辛辛苦苦布下的包圍圈就得被撕個大口子。
鬼子那邊呢,池之上賢吉點了個將,叫山崎茂。
這貨四十多歲,家里以前是賣魚的,混了個中隊長,這回臨時拼湊了個突擊大隊歸他帶。
他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一點沒數,反倒覺得這是個飛黃騰達的好機會。
偷襲一開始順風順水。
魯道源壓根沒想到鬼子會玩陰的,褲子都沒提好就跑了,師部直接讓人給端了。
消息傳回來,58軍軍長孫渡慌神了,楊森也坐不住了。
為啥急眼?
因為就在前不久,蔣介石剛撂下一句狠話:“如果敵人從哪個軍的正面溜走,直接槍斃軍長。”
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以前打敗仗還能扯皮,這次是來真的。
要是防線在影珠山被打穿,楊漢域、孫渡這幾個人的腦袋,怕是都要搬家。
必須得頂住!
可在這火燒眉毛的時候,楊森手里是一張牌都沒有了。
主力部隊都在外圍圍獵鬼子,手邊能用的預備隊基本是零。
搜遍了家底,唯一的機動兵力,就剩下第20軍軍部直屬的一個騎兵連。
這個連有點怪,兩條特點:第一,叫騎兵連卻沒馬;第二,帶隊的連長是楊森的親兒子楊漢烈。
平日里,楊漢域把這個“步兵版騎兵連”拴在褲腰帶上,說白了就是為了護著這個寶貝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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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流彈不長眼,真要讓老楊家的二公子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個當哥的沒法跟老爺子交代。
但這會兒,顧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不把山崎大隊給按下去,大伙都得玩完。
與其等著戰后被軍法處決,不如現在豁出命去搏一把。
楊漢域把牙一咬,把這支沒馬的騎兵派了上去。
當然,他還是拼了老命從牙縫里摳出一個營的兵力,給弟弟保駕護航。
再瞅瞅山崎茂那邊。
占了山頭,端了中國師部,這賣魚的覺得自己簡直是戰神附體。
就在他領著一幫人嗷嗷叫喚“板載”的時候,老天爺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先是三架膏藥旗飛機嗡嗡飛過。
山崎茂還以為是來助興的,結果飛機壓根沒客氣,對著下面歡呼的人群就是一頓狂轟濫炸。
這可不是演習,是實打實的大烏龍。
鬼子航空兵哪知道山頭已經換了主人,看著底下烏泱泱全是人,直接把炸彈不要錢似的扔了下去。
緊接著,還沒等鬼子從“被自己人炸”的懵圈里回過神,中國軍隊的炮彈也砸過來了。
跟在炮彈屁股后頭沖上來的,就是楊漢烈帶著的那群殺紅了眼的“無馬騎兵”。
這壓根算不上什么戰術對決,就是一場亂拳打死老師傅。
前頭是中國軍隊明晃晃的刺刀,后頭是自己飛機的炸彈,山崎大隊瞬間就崩了盤。
絕望之中,山崎茂喊出了那句挺有名的遺言:“大伙兒各自了斷吧。”
啥叫“各自了斷”?
就是自殺。
影珠山上頓時上演了慘烈的一幕,鬼子兵互相捅刀子、拉手雷自爆。
至于那個想立功的山崎茂,被一發炮彈當場點名,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整個大隊幾百號人,最后只有個叫齋藤的軍曹活著跑回去報了個喪。
這一仗干完,獨混第9旅團徹底老實了。
什么打通路線、什么接應第6師團,提都不敢提。
他們甚至連步子都不敢再往前挪一下,接應任務徹底泡湯。
那阿南惟幾呢?
他在岳陽的日子也過得提心吊膽。
蔣介石這回腦子轉得快,給薛岳支了一招“將軍抽車”:派一支奇兵,直接去捅阿南惟幾的老窩——岳陽。
薛岳把善于鉆山溝的黔軍第140師派了出去。
這幫弟兄悶聲不響地急行軍,三天跑了三百五十里,直接把炮彈砸到了岳陽火車站。
這時候的岳陽城里,除了滿坑滿谷的傷員,根本找不出能打的兵。
面對眼瞅著就要沖進來的中國軍隊,這位曾經咋呼著“為占領長沙而來”的日軍名將,做出了他在整個戰役中最利索的一個決定:
跑。
從氣勢洶洶地殺過來,到裝睡不敢看戰報,再到最后灰溜溜地棄城逃跑。
阿南惟幾在這場會戰里的表現,完美詮釋了啥叫“眼高手低”。
而對于楊森家族來說,影珠山那一夜,大概是他們漫長軍旅生涯里,最驚心動魄的一次豪賭。
那天晚上,如果楊漢烈沒頂住,哪怕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第三次長沙會戰的歷史書,恐怕就得換個寫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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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小子硬是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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