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的重慶,秋風透涼。山城剛剛易幟,街巷間仍能聽見零星槍聲的回音。譚正倫抱著不足四歲的彭云,站在嘉陵江邊等渡船。她不知道江對岸的消息會有多冷,但還是鼓足了勁——那是替兩個烈士的孩子去探路。
倒回到七年前的冬季,1942年臘月,一個彭姓青年匆匆從重慶趕回長壽老家,把厚厚一摞書信塞進篾編簍子。信里談讀書,也談“抗日形勢”。他告訴妻子多識字,“世道要變”。青年正是彭詠梧,彼時27歲;讀信的人叫譚正倫,年僅24歲。炭火噼啪,她沒料到那番“世道要變”的話,會把自己此后的人生燒得通紅。
1945年春,山城霧大。組織為了掩護地下交通線,讓彭詠梧與江竹筠假扮夫妻。多年未見的譚正倫并不知情。革命需要,往往不容私人書信往來,川東游擊區的絕大多數同志都經歷過這種割裂。彭詠梧也一樣,所有聯系被“掐斷”,再沒寄出過半張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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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江竹筠出嫁那天,工廠藝徒們敲銅盆賀喜,喜樂聲蓋過憲兵巡邏的皮靴聲。她笑得明亮,但心里還是惦著那位素面朝天的“幺姐”。江竹筠說過一句話:“等勝利,一定登門謝罪。”可惜這句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1947年初夏,川東局勢驟緊。重慶解放尚遙,游擊戰卻迫在眉睫。為安全起見,彭詠梧和江竹筠要向深山轉移。新添的幼子彭云,成了最棘手的牽掛。江竹筠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女子——“把孩子托給她吧,她肯定會管。”彭詠梧沉聲點頭,卻只說:“她心好。”
信件由交通員分三次轉遞。譚正倫拆開最后一封,臉色忽青忽白。丈夫“另組家庭”這一事實像山洪般沖垮情感防線;但信末還附著一句呼吁——照料革命后代。那一夜她守著油燈未眠,最終做出決定:賣房清債,帶長子去重慶。
1947年9月,她領著五歲的彭炳忠,在朝天門碼頭接過彭云。兩個孩子抱作一團,奶聲奶氣,也算互相慰藉。譚正倫端詳彭云,眉眼像極了他的母親。她心里泛酸,卻沒掉淚,先得活下去。
地下日子艱險。1948年春,江竹筠被捕。半年后彭詠梧在川東突圍戰中犧牲。雙重噩耗像鐵鉤,把譚正倫心口撕成兩瓣。敵人對烈士家屬的搜捕并未停止,她帶著兩個孩子晝伏夜行,轉移了三座縣城,落腳渝北時已彈盡糧絕。
試想一下,一個肩挑兩命的寡婦,如果再連累幼子,被捕機率激增。不得不說,譚正倫做了常人難以啟齒的抉擇:把親生兒彭炳忠送進慈善孤兒院。登記本上,她只寫了七個字——“父母均已陣亡”。那一刻她的手在抖,卻沒哭。譚正倫對自己低聲囑咐:“先保住彭云。”
重慶解放的當天,她擠在人群里聽銅管樂吹《東方紅》,淚水終于落下,卻仍緊摟彭云不撒手。確認江竹筠犧牲的消息后,她默默系上白花,把孩子帶去烈士陵園。墳前紙錢燃起,彭云稚聲喚了聲“媽媽”,那一聲讓周圍老兵都紅了眼。
新政權穩定后,譚正倫憑著針線手藝,在解放碑邊的布莊當上掌柜。她攢錢、買書,讓兩個孩子照常上學。鄰里以為彭云是她親生的,而彭炳忠隔三岔五回家過夜。孩子們漸漸長高,戲稱“媽媽的口袋是鐵打的”,給學費從不遲疑。
1965年夏天,高考放榜。18歲的彭云收到哈軍工錄取電報。那紙藍底白字的喜訊,像一束光照進逼仄天井。他揮舞著電報奔回家,“媽媽,我考上了!”譚正倫笑得瞇起眼,連聲“值了”。那年她47歲,鬢發已花白,卻依舊挺直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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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夜,她從木箱里翻出一條藍底碎花圍巾,輕輕系在彭云脖子:“這是你媽當年留下的。”少年懂事地點頭,淚意泛起,終究沒多說。列車汽笛拉長聲線,譚正倫目送兒子遠去,站臺上身影單薄卻堅決。
1976年1月,席卷華夏的寒潮里,62歲的譚正倫突發腦溢血。她原本打算春節前去北京探望已調職的彭云。病榻旁,她拉住兩個兒子的手,嘴角微揚,還想再囑托,卻無力開口。護士聽見她最后的低語:“你們要好好的。”聲音像風一樣散了。
靈堂設在沈陽工廠的活動室。白花簇擁中,兩兄弟痛哭失聲。哥哥哽咽道:“媽的晚年沒在我身邊享福,是咱最大的虧欠。”此后多年,他們逢年過節先赴重慶陵園,為父母,也為這位用一生守護他們的“幺姐”獻上一束白菊。
歷史書里,江竹筠與彭詠梧的名字熠熠生輝;檔案角落,譚正倫的事跡只有寥寥幾行。卻正是她,把烈士遺孤養大成人,讓血脈與信念得以延續。人們或許難以想象,在戰火與饑饉的縫隙里,一個普通川嫂怎樣扛起三個人的命運。但沿著那條被歲月沖淡的石梯下到江邊,仿佛還能看到她單薄的背影,懷中抱著孩子,目光里沒有退路,只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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