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煉鐵、煉銅這些都要用到很多化學知識,可古人那時并不懂化學;煉鐵之類需要高溫才能把鐵融化,可當時最好的木材最高的加熱溫度還是比鐵的熔點低很多。
于是,我們會問,用什么方法從鐵礦石里煉出鐵?是偶然發現還是經過了幾千年的經驗總結?
從青銅禮器到百煉鋼刀,古人用“經驗科學”書寫了金屬文明的輝煌。他們或許不懂“氧化還原”“合金相圖”,卻通過觀察與實踐,觸達了化學的本質——物質在能量驅動下的轉化規律。
這種“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探索精神,至今仍是科學進步的核心動力。
古人雖未形成系統化學理論,卻通過數千年實踐摸索出金屬冶煉的核心規律——利用高溫與物質轉化的經驗法則,將礦石轉化為可用金屬。
以煉鐵為例,他們創造性地解決了“理論熔點與實際爐溫”的矛盾,發展出獨特的冶煉體系。
一、從“自然啟示”到“可控轉化”:冶煉的起源
人類最早的金屬使用源于天然單質(如金、銀),但真正的突破來自對礦石的“高溫試煉”。
例如,孔雀石(含銅碳酸鹽)在燒陶窯的高溫中會分解出紅色銅珠,這種偶然發現引導古人系統實驗: 將礦石與木炭混合加熱,通過控制燃燒與鼓風,逐步掌握鐵、銅等金屬的提取技術。
這種“試錯 - 優化”模式,本質是對化學反應的早期探索——盡管古人無法寫出方程式,卻能通過觀察顏色變化(如鐵礦石由紅變黑)、產物形態(金屬珠、爐渣分層)判斷反應是否成功。
二、煉鐵:突破熔點限制的“合金智慧”
純鐵熔點高達1540℃,而古代熔爐僅能達到1200℃左右。
這是因為那時熱值最高的木材,例如有松明子的松樹最高的燃燒溫度就是1200℃,這是燒陶瓷窯的溫度。
因此,古人的解決方案是主動制造“低熔點合金”: 鋼鐵冶金中,古人發現碳元素可顯著降低鐵的熔點:當含碳量達4.3%時,生鐵熔點僅1146℃,遠低于純鐵的1538℃,這一發現催生了春秋時期的液態生鐵冶煉技術。
通過控制木炭添加量,讓木炭不完全燃燒,這也許是偶然失敗中的發現吧,但那時候還沒有還原劑一說,按現在的理解是不完全燃燒產生的一氧化碳可以溫度較低時產生部分鐵,這部分鐵與未完全燃燒的碳混合后變成了生鐵(含碳2%-4.3%),生鐵在與鐵礦石混合,這時整個鐵礦石在1150℃-1300℃,就可以融化了,這也恰好處于熔爐最高溫度的能力范圍內。
現在看來,我們可以用一整套的化學過程加以解釋:
1、先是發生還原反應: 木炭不完全燃燒生成一氧化碳(CO),一氧化碳和Fe?O?發生還原反應生成鐵,也就是一氧化碳部分赤鐵礦(Fe?O?)中的鐵還原出來: 這種鐵的熔化溫度僅僅是1200度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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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通過造渣除雜、降低溫度: 在礦石中事先加入石灰石(CaCO?),在沒有達到1200度時,分解為氧化鈣(CaO);氧化鈣會與礦石中的二氧化硅(SiO?)等雜質反應生成爐渣(CaSiO?),從底部流出。 而Fe?O?就可以和一氧化碳或者碳進一步的發生反應。
3、成分控制: 通過調整木炭比例,可獲得不同性能的鐵: 塊煉鐵(低碳、鍛打成型); 生鐵(高碳、鑄造用); 甚至通過“炒鋼法”將生鐵加熱攪拌脫碳,得到鋼或熟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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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煉銅:從火法到濕法的跨越
銅的冶煉比鐵更早成熟,技術路徑更豐富。
個人認為,冶煉銅之所以比冶煉鐵早,只要是因為銅的熔點比鐵低:1000°C。用一般的木材加熱,即可得到青銅。
1、火法煉銅: 商代冶煉銅的主要礦物原料是孔雀石(堿式碳酸銅,化學式Cu?(OH)?CO?),燃料為木炭。孔雀石加熱分解產生的氧化銅(CuO)被碳還原為銅: 商周時期已能鑄造875公斤的司母戊鼎,需精準控制銅錫鉛比例(如《考工記》“六齊”規則)。
銅冶煉過程中可能涉及以下反應:
孔雀石高溫分解:Cu?(OH)?CO? → 2CuO + CO?↑ + H?O
碳還原氧化銅:2CuO + C → 2Cu + CO?↑
一氧化碳還原氧化銅:CuO + CO → Cu + CO?
碳與二氧化碳反應:CO? + C → 2CO ?
2、濕法煉銅(膽銅法): 利用鐵與硫酸銅(膽礬)的置換反應: 西漢《淮南萬畢術》記載“白青得鐵化為銅”,北宋時大規模應用,年產銅達180萬斤。這種“以鐵取銅”的工藝,本質是對金屬活動性順序的早期應用。
3、降低熔點的一些做法 古代煉銅通過添加錫、鉛形成青銅合金,使熔點從純銅的1083℃降至800-900℃,例如青銅中錫含量每增加1%,熔點約降低15℃,《周禮·考工記》記載的"六齊"規則已系統總結不同器物的銅錫配比,如"戈戟之齊"含錫20%(五分其金而錫居一),既保證硬度又控制熔點。現代銅合金延續這一邏輯,在航空航天領域使用的錫青銅(Cu-Sn-Zn)通過精確控制錫含量(通常8%-12%),將熔點穩定在950-1050℃區間,同時提升耐磨性和耐腐蝕性,其原理與古代青銅冶煉一脈相承。
四、工藝迭代:從“經驗摸索”到“理論雛形”
中國古代冶煉技術的巔峰體現在對“材料性能”的主動調控:
1、生鐵柔化: 將脆硬的白口鐵加熱保溫(退火),使碳化鐵分解為團絮狀石墨,得到韌性鑄鐵,戰國時期已用于制造農具。
2、灌鋼法: 南北朝綦毋懷文將生鐵液澆注在熟鐵上,利用碳的雙向滲透制鋼,“斬甲三十札”的宿鐵刀即為此法產物。
3、百煉鋼: 通過反復折疊鍛打,使鋼材成分均勻、雜質減少,東漢《太平經》記載“使工師擊治石,求其鐵,使成利器,千錘百煉,乃成莫邪”,這種工藝使鋼的硬度與韌性達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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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超越“化學方程式”的文明密碼
古人的智慧不僅是技術積累,更在于構建了一套“可傳承的操作體系”:
從選礦時用磁石識別高品位礦石,到鼓風裝置的改進(如東漢杜詩水排),再到《天工開物》等典籍對“炒鋼”“灌鋼”步驟的詳細記錄,形成了類似現代實驗手冊的“標準化流程”。
這種“不問原理,只管結果”的務實態度,恰是早期科技發展的典型路徑——正如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對“膽水煉銅”的描述:“信州鉛山縣有苦泉,流以為澗。挹其水熬之,則成膽礬,烹膽礬則成銅。” 寥寥數語,卻精準概括了溶解、結晶、置換的核心步驟。
六、對現代冶金的一些借鑒 古代利用添加其他物質來降低熔點的思路直接啟發了現代有色金屬冶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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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現代鋼鐵工業雖已進入氧氣轉爐時代,但通過調整碳含量控制熔點的思路不變.
例如生產球墨鑄鐵時,將碳含量控制在3.6%-3.8%,配合硅、錳等元素,使熔點穩定在1100-1200℃,確保鑄件成型質量。
更先進的氫冶金技術,同樣通過調控碳當量(C+1/3Si)來優化熔融特性,本質上是對古代"增碳降熔"原理的科學化升級。
2、助熔劑應用是另一重要傳承。
古代煉鋼使用石灰石、螢石(氟化鈣)作為助熔劑,如灌鋼法中利用"破草履蓋其上"(含泥土雜質)促進生鐵與熟鐵融合 ; 現代冶金中,氟化鈣仍是關鍵助熔劑,在堿性煉鋼中添加3%-5%可使石灰(CaO)溶解速度提升40%,同時降低熔渣熔點至1300℃以下,加速脫磷脫硫反應。 2023年某專利技術通過復合助熔劑(氟化鈣-氧化鋁-碳酸鈣)設計,將高合金鋼冶煉溫度從1650℃降至1520℃,年節電達1200萬度,其"復合助熔"思路與古代"草木灰-螢石"混合助熔劑的智慧異曲同工。
3、值得關注的是,古人通過工藝創新間接實現熔點調控的智慧仍有啟示。
例如漢代炒鋼技術通過"翻炒"使生鐵在半熔融狀態下脫碳,利用機械攪拌強化傳質,這與現代轉爐煉鋼的底吹氬攪拌技術原理相通; 明代《天工開物》記載的"蘇鋼法"通過控制生鐵灌注速度調節滲碳過程,其動態調控思路在現代連鑄工藝的二冷區控制中得到再現 。
從青銅合金配比到鋼鐵碳當量控制,從天然助熔劑到復合添加劑,古代冶金降低熔點的技術思路,經過科學原理解構和工藝優化,已成為現代冶金工業的基礎方法論。這些跨越千年的智慧傳承,印證了傳統技術中蘊含的科學內核具有持久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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