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送故人：棋盤上的對手，棋盤外的摯友

2026年1月18日的北京，八寶山殯儀館東禮堂外，雪花紛飛。75歲的武宮正樹從日本趕來，肩上落滿了雪，安靜地等待著與一位老朋友作最后的告別。就在幾天前，中國“棋圣”聶衛平因病逝世，享年74歲。

在隨后的采訪中，這位昔日以豪邁奔放的“宇宙流”棋風震撼棋壇的老人，數次哽咽。他對記者說：“和聶老師我們20歲時候就一起參加比賽的，他比我小一歲，在我心中他是排在第一位的朋友。” 這句樸素的告白，為一段跨越近半個世紀、始于紋枰爭斗、終于惺惺相惜的友誼，寫下了最深的注腳。

“聶衛平是超越國界的巨大存在，”日本棋院理事長武宮陽光的悼文寫得情真意切，可惜熱搜全被曹薰鉉承包了，倒像是當年擂臺賽，韓國棋手后來居上搶了頭條。

序幕：擂臺上的“世紀之戰”

時光倒流至1987年，第二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那是兩國圍棋對抗最為熾熱的年代，聶衛平作為中國隊主將，在接連戰勝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后，迎來了日方副帥，武宮正樹九段。這場在北京進行的對決被媒體譽為“世紀之戰”，中央電視臺甚至進行了破天荒的全程直播。

棋盤上，是兩種圍棋哲學的極致碰撞。武宮正樹的“宇宙流”大開大闔，擅長構筑中腹大模樣，氣勢磅礴；聶衛平的棋風則扎實厚重，如同精確的工程計算。最終，聶衛平執白獲勝，在擂臺賽上取得了空前的八連勝，“聶旋風”之名響徹中日。但這場經典的勝負，并未成為兩人關系的終點，反而成了友誼的起點。

重聚：鏡片與棋譜間的溫情

2007年，在“魅力湘西中日圍棋友誼賽”中，兩人時隔多年再度交手。結果與二十年前一樣，聶衛平再次執白獲勝。賽后趣事更顯溫情：武宮正樹本想認真復盤，但聶衛平看了看時間，風趣地婉拒道：“大家都是老同志了，時間緊，算了吧。” 一句“老同志”，道盡了時光流逝，也沖淡了勝負的嚴肅，只剩下老友重逢的從容。

真正的溫情高潮在2015年。為紀念中日圍棋擂臺賽三十周年，組委會別出心裁地安排聶衛平與武宮正樹，在浙江長興重演當年的“世紀之戰”，并要求從原譜第13手開始續弈。

兩位棋壇泰斗對此都表現得像尋常老友。聶衛平笑稱自己動過幾次手術，記憶力退化，棋譜早就記不清了；武宮正樹也坦言只記得輸了，具體怎么下的全忘了。

比賽前，還發生了一個可愛的小插曲。武宮正樹發現自己忘了帶老花鏡，急壞了。現場的中日棋界友人紛紛解圍，王汝南、小林覺、馬小曼、華學明等，爭相遞上自己的眼鏡給他試戴。最后，他戴著中國棋手華學明的眼鏡，開始了這場懷舊對局。

這個細節毫無硝煙味，更像是一次老友聚會前的互助。那盤棋的結果與二十八年前驚人地一致，第200手，武宮正樹投子認輸。勝負依舊，但心境已全然不同。

聶衛平賽后說：“我和武宮是好朋友。原想這盤棋我會輸的，也算禮尚往來嘛。” 武宮正樹則在另一次采訪中，滿懷感情地回憶，當他多年前從北京體育館結束比賽走出去時，一大群中國觀眾圍上來喊著他的名字。圍棋和友誼，早已超越了國界。

底色：超越棋盤的相互欣賞

這份友誼的深厚，源于棋盤之下真誠的相互欣賞。武宮正樹從不掩飾對中國的喜愛，他曾動情地說：“我一生到過許多國家，但我最喜歡的是中國。比起日本，我更喜歡中國。” 他將自己奔放的棋風與廣闊的中國大地相聯系，認為日本作為島國“與我的棋風不相配”。

而在聶衛平心中，武宮正樹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與朋友。他們的關系，隨著歲月流淌，越發純粹。武宮正樹在追憶時清晰地描繪了這種變化：“20歲我們在一起下棋是為了爭輸贏，而最近幾年見面每次都很高興，這個年紀還能一起下棋感覺很好，輸贏沒關系更注重下棋的樂趣了。”

終局：第一位的朋友

當噩耗傳來，武宮正樹頂風冒雪前來送行。在肅穆的告別儀式后，他腦海里浮現會不會是老友最生動的模樣？

從二十多歲時在北京體育館的巔峰對決，到年過花甲在紀念賽上互借老花鏡；從為了民族榮譽寸土必爭，到相視一笑說“禮尚往來”；從擂臺上的對手，到彼此心中“第一位的朋友”，聶衛平與武宮正樹用一生，演繹了一段最美好的棋士之誼。

棋盤上的361個交叉點，終有填滿之時；但人與人之間真摯的情誼，卻如武宮正樹所追求的“宇宙流”一般，浩瀚無垠，永不落幕。

風雪會停，故人會遠行，但那些笑著下棋的時光，將永遠留在生者的記憶里，溫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