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八月二十日清晨,福建長汀城外的盤龍崗草木帶著露水,十幾名身著灰布軍裝的勘查人員正小心翻動一座土丘。鐵鍬碰到朽木的悶響驚起幾只山雀,一段被歲月掩埋的歷史,就在那一刻露出殘破的棺槨和五粒尚能反光的白色紐扣。
勘查工作源于中央人民政府南方老根據(jù)地代表團的指示:盡快確認瞿秋白和何叔衡烈士的安葬地點。羅漢嶺一帶的老人回憶模糊,惟有七旬老者張永福講得最細。他曾在三六師士兵的強征之下抬過“一個穿黑短褂、白綢褲的瘦高文人”。那副骨架如今幾近粉碎,只在胸骨右側(cè)留有彈孔,衣料腐朽,唯五粒紐扣依舊潔白。
紐扣被火急送往北京。楊之華拿到它們的那晚,上海灘已華燈初上。她把玩良久,只說了一句:“是他的。”對方試探追問緣由,老婦人輕按那顆最磨損的扣子,平靜卻篤定:瞿秋白身染肺病,常年俯案寫作,這里經(jīng)常摩挲桌緣,久而久之便留下了特有的斑痕。細節(jié)不欺人,十六年風(fēng)雨,也未能抹去他們在上海分離那夜的記憶。
回望更早的年月——一九二四年冬,上海法租界的雪花還未融化,三則小小的《國民日報》啟事轟動學(xué)界。楊之華與沈劍龍解除婚姻,同時宣布與瞿秋白相愛;而沈、瞿二人又對外宣稱“正式結(jié)為朋友”。那一刻,新文化與舊禮教的張力在紙面上炸開,成為社交圈的談資,也奠定了兩人并肩革命的未來。
在上海大學(xué),瞿秋白教授社會學(xué),楊之華組織女工運動。緊張的地下工作之余,他們以五本白皮筆記本悄悄交流思想與情感——各寫各的,待重逢后交換。誰也沒有料到,那竟成訣別。三四年后,中央蘇區(qū)告急,瞿秋白病體難支仍受命入閩主持文化宣傳。三四年初啟程之夜,北風(fēng)裹挾雪屑,他回頭低聲道:“之華,我走了。”她在昏黃路燈下回應(yīng):“再見。”這一問一答,不過十余字,卻成為此生最后的對話。
二月,敵軍第十九路軍改編的保安團突然封山合圍。護送隊百余人星夜突圍,年近六旬的何叔衡體力衰竭,縱身山澗以免連累眾人。瞿秋白咳嗽不止,難以奔逃,被擒。起初他自稱“林祺祥”,守備司令也確未識破。直到四月,閩省委書記萬永誠之妻徐某在福安被捕,為求活命供出“二月俘虜中有共產(chǎn)黨高級干部瞿秋白”,并請來舊部鄭大鵬指認,身份至此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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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日,瞿秋白被解往長汀。宋希濂彼時任三十六師師長,早年曾聆聽過這位“上海大學(xué)最年輕教授”的講課,私下頗為敬重。長汀中山公園的涼亭前,他為“老師”留影,又擺下一桌小酌。席間,瞿秋白談笑自若,一如課堂。飯后,他踱到羅漢嶺,俄語《國際歌》響徹松林。臨坐草坪,回望藍天,只留“此地甚好”四字,彈聲隨即撕破山谷,年僅三十六歲。
消息傳至北平,魯迅擲筆長嘆:“人從容就義,是為真豪杰。”可更多人只見訃告,并不知其遺體去向。戰(zhàn)火頻仍,墓地?zé)o處可尋,直到新中國成立后,調(diào)查才真正鋪開。龍巖、長汀兩地檔案、鄉(xiāng)賢口碑被逐一梳理,照片、土質(zhì)、骨骼、彈痕相互印證,線索最終指向盤龍崗。
值得一提的是,楊之華對紐扣的一錘定音,使得官方判定再無懸念。五粒鈕扣之外,還出土了一塊銹跡斑斑的鋼筆帽——有學(xué)者經(jīng)過比對,發(fā)現(xiàn)與魯迅贈送給他的自來水筆同型號。物證串連口述,再以軍方檔案交叉驗證,調(diào)查報告在一九五二年春交至中央,列出四項確證:地點、時間、彈孔、遺物,環(huán)環(huán)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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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夕,長汀萬人公祭。烈士棺槨啟程北上,先過贛江,再沿京九,六月十八日抵京,時間恰與其殉難日同一天。八寶山松柏成列,周總理攜董老、謝老等百余人靜立碑前。花圈下,那五粒紐扣被鑲進水晶盒,與骨灰同置,成為家國與個人情感的交匯點。
很多年后,有學(xué)者統(tǒng)計,瞿秋白在三十六年短暫人生中,發(fā)表文字約三百萬字,譯介列寧全集若干卷,留下《多余的話》《赤都心史》等不朽篇章。若非病殘與內(nèi)斗羈絆,或許中國革命史會出現(xiàn)另一種軌跡。但歷史沒有假設(shè),只有當下還能回響的一句“萬歲”,與五粒紐扣見證的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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