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仲夏,北京西北郊的清河岸邊仍是碎瓦殘垣。暴雨乍停,考古隊員李勉抹去額頭泥水,指著新翻出的青石臺基低聲驚嘆:“這下面,怕還有東西。”同伴只是點頭,卻已能感覺到腳下土層的異樣密實。沒想到,正是這一鏟,讓半個多世紀湮沒的五萬余件寶物逐步現(xiàn)身。
消息傳入圓明園管理所,引來一批又一批文博專家。他們此行本想為遺址做保護性加固,卻被眼前綿延數(shù)里的瓦礫震住:銅飾泛出暗金,殘瓷露出胎骨,雕紋磚石在泥水里閃光——那是“萬園之園”仍在喘息的跡象。
修復工作的序幕拉開前,人們先得梳理這片廢墟的身世。三百多年前的康熙二十三年,滿清皇帝玄燁在西郊圈定土地,改造了前明李偉舊園“清華園”,旁側又起一處小園,以“圓而入妙,明而通幽”為名,遂有“圓明園”之稱。當時只是皇四子胤禛的私邸,規(guī)模并不驚人。
雍正即位,園子便成了他的政治與生活雙場域。增筑湖光山色,添建曲橋回廊,連軍機處的案牘都搬進園內(nèi)。戶部賬冊顯示,雍正朝用于園籌資金年年見漲,象牙嵌螺鈿的器具、東洋傳來的漆盒,成排入庫。圓明園不再是尋常行樂之所,而成為權力最核心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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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登基后,更是把這座園林推到極致。乾隆十三年,他在殿閣裝修奏折上批示:“毋吝財力,極意為之。”于是漢白玉臺基自南海蜿蜒至北府,西洋樓群的拱券與中式飛檐遙相呼應,諧奇趣、遠瀛觀、大水法成了洋人眼里的“東方奇跡”。來自歐洲的玻璃、鐘表、油畫,被整齊陳列在長春園深處的堂皇室閣。
道光二十四年夏天,老皇帝幾乎整年住在這兒,內(nèi)務府抄錄的物品清單密密麻麻。一塊銀錁三百多兩的“福壽康寧”金書僅列在第七頁,可想藏品之豐。若把圓明園與紫禁城同時騰空,前者拿出的國寶只多不少。
繁華頂點往往與危機相生。咸豐六年秋,廣州珠江畔爆發(fā)“亞羅號”風波。英國駐華領事巴夏禮以國旗受辱為名炮擊兩廣水師。總督葉名琛硬撐面子,一紙紙捷報飛上熱河的御案,誤導了坐鎮(zhèn)承德避暑山莊的咸豐皇帝。外戰(zhàn)失利卻報捷,是當時大廈將傾的縮影。
次年冬,法蘭西借“馬神甫事件”插手。英法聯(lián)軍沿海而北,兵臨津門。咸豐九年七月,天津陷落,被迫簽署《天津條約》后,清廷依舊抱著天朝迷夢,遲遲不肯履約。這個猶豫,給了侵略軍新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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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十年九月,英法聯(lián)軍統(tǒng)帥額爾金與葛羅抵南苑。衛(wèi)戍兵散,皇帝再度北逃。十月初七日,聯(lián)軍第一次闖入圓明園,狂歡式劫掠持續(xù)兩晝夜。有人抬走鎏金佛像,有人拔下鎏金銅縷,連錦被都被割成碎片塞進背囊。幾名士兵圍著水法噴泉拍胸歡呼,“這里比凡爾賽還奢侈!”隨行記者紀錄下了這一幕。
史書寫不盡十月十八日的烈焰。命令發(fā)出,火光爍天,三日三夜,三山五園化成灰燼。那年同治帝僅四歲,京師百姓卻像忽然老了十歲。圓明園毀滅的背后,是一個帝國的淪落,更是文化財富的劫難。
辛亥革命后,殘余宮人、兵丁以拾遺為生,瓦礫間搜羅金銀走私出關。北洋政府一度計劃拍賣廢磚補軍餉;所幸文史學界奔走呼號,才保住些許遺跡。抗戰(zhàn)爆發(fā),周邊再遭炮火,殘余建筑搖搖欲墜。
新中國成立,修復與清理被提上日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首都建設委員會第五次會議”決定對圓明園遺址展開搶救性勘探。撥款雖緊,但人心熱烈。到七十年代,隨著文博隊伍壯大,大規(guī)模考古開啟。僅外西北三處廢井,就清理出兩千余件青花、粉彩碎片;緊鄰的坍塌地道里,更埋著嘉慶御筆石刻、鎏金佛首、銅鍍金蓮座。這些發(fā)現(xiàn)的總量,到一九八五年已突破五萬件。
它們?yōu)槭裁茨茉诹一鹋c戰(zhàn)亂中存活?考古報告給出解釋——不少文物曾被丟入河渠或深井,既因當年匆忙掩藏,也因江湖倒賣需避免追查。殘磚斷瓦在百年沉積上覆蓋,形成天然保護層。工作人員清理泥土時,經(jīng)常能見到玉飾閃光,憑肉眼即可分辨朝代紋飾,令人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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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地下,還有“天上掉下來”的線索。十九世紀末,駐華洋兵把銅獸首錘斷帶走,底座遺落現(xiàn)場。考古人員依據(jù)銅質殘痕,復位測量,證實那正是著名的十二生肖噴泉咽喉之處。斷面光潔,顯示切割工具為當時英軍軍刀。殘存的水道管線,經(jīng)化驗含鉛量高,符合清中后期西洋銅鑄工藝,極具研究價值。
新中國恢復文物時,也曾派組赴境外追蹤流失獸首。八十年代末,一尊銅牛首在美國舊金山拍賣會露面,終因溢價過高而流標。雖遺憾,卻讓人們知道它依舊存在。至九十年代初,馬首、牛首先后重回北京,兩者在故宮庫房的合影,成為那一代文博人最珍視的相冊封面。
值得一提的,是圓明園修繕工程的兩難。留廢墟,還是復原?一邊是傷痕見證,一邊是文化重光。主管部門最終采納了保護遺址、重點修繕的折中方案。于是殘柱被加固,基底用鋼撐加以托舉,倒塌的花崗石獅子原位就地陳列,供后人靜觀。
不少老北京至今仍記得,樹影下,那些窮盡一生尋找碎片的“園丁”是怎樣的身影。有人在淤泥中發(fā)現(xiàn)半枚玉璽,激動得失眠三夜;也有人一把篩土,篩出兩千多塊青白瓷片,拼對后竟是乾隆御制“海屋添籌”大碗。口口相傳的故事,讓圓明園不再只是課本里的黑白插圖,而是一連串可以觸摸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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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huán)顧更廣闊的世界,列強博物館中陳列的中國文物,多數(shù)來自那場火焚。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普查數(shù)據(jù)顯示,約有一百六十萬件中國古物散落海外,其中圓明園文物占比可觀。學者們據(jù)此推算,當年被奪走的圓明園珍品應在百萬級以上。
多少件能回家還是未知,但那些埋在殘垣之下的五萬余件,為研究者提供了珍貴“活化石”。從胎釉成分分析清廷御窯制度,到石刻題詠比對帝后心境,再到建筑榫卯結構的復原,這批出土物讓曾被濃煙遮蔽的華美畫卷重新鋪展。
在勘探現(xiàn)場,年過花甲的專家常抱著殘石長考,旁人問他:“值嗎?”他只搖頭輕聲回道:“不為值,只為對得起他們。”那“他們”,既是造園匠人,也是被迫把文明搬走的馬蹄聲中,無聲哭泣的先人。
雖然大火在一八六零年便熄滅,可灰燼下的故事遠未講完。未來的挖掘區(qū)超過百萬平方米,誰也不知還有多少遺珠深埋。往昔的輝煌或許已成斷壁,但每一道花紋、每一塊碎瓷,皆是歷史留給后世的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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