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gòu)內(nèi)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發(fā)展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泰始七年，上元夜。洛陽皇城燈火如龍，綿延十里。太極殿內(nèi)，天子司馬炎高坐御座，正賜宴宗親。絲竹悅耳，舞袖翩躚，一派盛世雍容。然天子之目，卻越過階下百官，落在末席一位王爺身上。趙王司馬倫。他須發(fā)微霜，神態(tài)恭謹(jǐn)，正舉杯向御座遙遙一敬，滿臉醉意與忠誠。司馬炎含笑頷首，亦舉杯回禮。君臣和睦，叔侄情深。可就在龍目垂下的瞬間，一縷極寒的殺意，比殿外的風(fēng)雪更冷。他對著身側(cè)的內(nèi)侍，用只有兩人能聞的聲音，輕輕吐出六個字：“今夜，該收網(wǎng)了。”內(nèi)侍身軀一僵，不敢抬頭。他不明白，趙王遠(yuǎn)在封地，今日才回京賀節(jié)，處處循規(guī)蹈矩，為何龍心深處，已判其死罪。
01
夜色如墨，潑滿了洛陽的宮闕亭臺。
方才太極殿上的喧囂與暖香，已被隔絕在厚重的殿門之后。司馬炎獨自一人，行于清冷的宮道上。他沒有乘坐御輦，也遣散了所有侍從，只余一名提著燈籠的老宦官，以半步之遙，恭謹(jǐn)?shù)馗谏砗蟆?/p>
雪，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細(xì)小的冰晶乘著風(fēng)，打在皇帝的龍袍之上，旋即融化，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張茂。”司馬炎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廊廡間顯得有些飄忽。
“奴婢在。”老宦官張茂連忙躬身，將燈籠又向前遞了遞，昏黃的光暈堪堪照亮皇帝腳下的一方寸土。
“你說，這世上最穩(wěn)固的東西，是什么？”皇帝的問話沒頭沒尾。
張茂的頭垂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面。他跟隨司馬炎多年，從太子府到如今的九五之尊，深知這位天子心有九曲，任何一句看似尋常的問話，背后都可能藏著萬丈深淵。
“回陛下，”他斟酌著字句，聲音干澀，“奴婢愚鈍。若論穩(wěn)固，莫過于江山社稷，莫過于陛下您……您肩上承載的天下。”
“天下？”司馬炎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自嘲與疲憊，“天下是朕的，可這天下，也是我司馬家的。張茂，你可知，一個‘家’字，比‘天下’二字，要重多少？”
張茂不敢答話，只能將身體伏得更低，如同一只畏寒的鵪鶉。
司馬炎不再追問，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夜空深處。雪花迷離了他的視線，也遮蔽了星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晉文王司馬昭。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強(qiáng)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不是如何治國，而是：“防汝諸叔，甚于防吳蜀。”
吳蜀已滅，天下歸晉。可那些流著同樣血液的叔父們，卻如同一座座潛伏在深海中的冰山，隨時可能撞碎他這艘名為“大晉”的巨輪。
安平王司馬孚，高祖之弟，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是士族門閥的精神領(lǐng)袖。他雖老邁，但振臂一呼，足以動搖國本。
汝南王司馬亮，高祖之子，父親的親弟，素有賢名，在宗室中威望極高。
還有……趙王司馬倫。司馬炎的眼眸微微瞇起，方才在殿上，司馬倫那副諂媚恭順的模樣，又浮現(xiàn)在眼前。此人貪婪而愚蠢，本不足為慮。可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被他人當(dāng)做棋子。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宮道另一頭傳來。一名小黃門提著氣，跑到近前，“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聲音發(fā)顫：“啟稟陛下！禁軍副都統(tǒng)、長樂監(jiān)衛(wèi)瓘大人……在宮外遇刺，身……身亡了！”
司馬炎猛地回頭，眼中那絲疲憊瞬間被凌厲取代。
衛(wèi)瓘！
他是平蜀的功臣，更是自己的心腹。自己剛剛將他從地方調(diào)回京中，委以京畿防務(wù)的重任，正是要用他來替換掉那些與宗室王爺們盤根錯節(jié)的舊將。
他今夜才赴任，甚至還未正式接掌兵符，就死在了宮門之外？
“尸身在何處？”司馬炎的聲音冷得像冰。
“就在……就在承天門外。”
司馬炎一言不發(fā)，大步流星地向?qū)m門走去。張茂與那小黃門連滾爬爬地跟在后面。風(fēng)雪更大了，卷起皇帝的衣角，獵獵作響，宛如一面在黑夜中招展的戰(zhàn)旗。
承天門外，幾支火把在風(fēng)中搖曳，將一小片區(qū)域照得忽明忽暗。衛(wèi)瓘的尸體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著一柄短刃，只余刀柄在外。致命的一刀，干凈利落。
京兆尹和廷尉司的人已經(jīng)趕到，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勘察現(xiàn)場。見到皇帝親至，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司馬炎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尸體旁，蹲下身。他盯著那柄刀，那是一柄軍中制式的匕首，普通至極，看不出任何來路。
“兇手呢？”他問。
京兆尹汗如雨下：“回陛下，兇手……兇手一擊得手便即遠(yuǎn)遁，巡夜的禁軍追之不及，讓他……讓他遁入了黑暗之中。”
“飯桶！”司馬炎低喝一聲，不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衛(wèi)瓘死不瞑目的雙眼上。那雙眼睛圓睜著，似乎在訴說著臨死前的震驚與不甘。
突然，司馬炎的瞳孔一縮。他發(fā)現(xiàn)，衛(wèi)瓘緊握的右手中，似乎攥著什么東西。他伸手，想要掰開那僵硬的手指。
一旁的廷尉正欲開口阻止，卻被張茂一個眼色瞪了回去。
司馬炎費了些力氣，才將衛(wèi)瓘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手心之中，是一塊小小的、被血浸透的布料。
布料上，用金絲繡著一個字。
在火光跳躍下，那個字顯得猙獰而刺眼。
——“攸”。
02
“攸”。
這個字，如同一根燒紅的鐵刺，狠狠扎進(jìn)了司馬炎的眼中。
攸，司馬攸。
他的親弟弟，齊王司馬攸。
更是他大伯——那位被追謚為景皇帝的司馬師——的繼子。
朝野上下，誰人不知，齊王司馬攸，文韜武略，仁德寬厚，風(fēng)采酷似其養(yǎng)父司馬師。當(dāng)年，司馬師薨逝，本欲將權(quán)力與基業(yè)盡數(shù)傳于這位養(yǎng)子。是父親司馬昭，以“兄終弟及”的名義，才接過了那份足以顛覆曹魏的權(quán)柄。
也因此，在許多老臣心中，司馬攸，才是繼承大伯遺志、更具正統(tǒng)性的那個人。
司馬炎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迅速將那塊布料攥入自己掌心，動作快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雪。他站起身，環(huán)視著跪了一地的官員，聲音恢復(fù)了帝王的威嚴(yán)與冷靜。
“廷尉、京兆尹聽旨。”
“臣在！”
“封鎖全城，徹查此事。朕給你們?nèi)諘r間，三日之內(nèi)，若無結(jié)果，朕要你們的官帽！”
“遵旨！”眾人叩首，如蒙大赦。
司馬炎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返回宮中。雪地里，只留下一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所覆蓋。
回到寢宮，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張茂。
宮殿內(nèi)，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司馬炎走到一盆炭火前，攤開手掌。那塊染血的布料靜靜躺著，上面的“攸”字，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活了過來，張牙舞爪。
“張茂，你怎么看？”他問。
張茂跪在幾步開外，低聲道：“陛下，此事……太過蹊明。齊王殿下素來謹(jǐn)慎，與衛(wèi)瓘亦無冤仇，怎會行此險招？這更像……更像一個嫁禍之計。”
“嫁禍？”司馬炎冷笑，“朕當(dāng)然知道是嫁禍。若真是攸弟所為，他絕不會蠢到留下如此明顯的證據(jù)。這塊布，不是給廷尉看的，是給朕看的。”
張茂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這塊布，是要挑起皇帝與齊王之間的猜忌，是要逼著皇帝對自己的親弟弟動手。宗室相殘，朝局動蕩，這才是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
“能想出如此毒計，又能精準(zhǔn)地在承天門外刺殺禁軍副都統(tǒng)，此人……絕非等閑之輩。”司馬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氣，“他算準(zhǔn)了朕多疑，算準(zhǔn)了朕對攸弟的心結(jié)。”
這個心結(jié)，自他被立為太子那一天起，就已種下。父親司馬昭不止一次在酒后感嘆，說齊王攸更像自己，而太子炎，卻過于仁厚。若非有“立長”的祖制，這儲君之位，恐怕還輪不到他。
這些話，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司馬炎心里，十幾年了，一碰就痛。
“去查。”司馬炎將那塊布料扔進(jìn)炭火之中，布料瞬間卷曲，化為一縷青煙，“查今夜宮宴之上，所有宗親王爺?shù)膭酉颉Ｓ绕涫恰w王倫。”
“奴婢遵旨。”張茂磕了個頭，正要退下。
“等等。”司馬炎又叫住他，“還有一事。去太常寺，調(diào)閱高祖皇帝與景皇帝在世時的所有宗正府卷宗，特別是……有關(guān)‘高平陵’之變的記錄。朕要原檔，一字不差。”
張茂的身體猛地一震。
高平陵之變！
那是高祖武皇帝司馬懿奠定司馬家百年基業(yè)的驚天一舉，也是司馬家最核心的機(jī)密。那一日，洛陽城頭變幻大王旗，無數(shù)人頭落地。事后，所有相關(guān)的檔案都被列為最高絕密，封存于宗正府的秘閣之內(nèi)，非皇帝手詔，任何人不得查閱。
陛下為何要在此時，去翻這陳年舊案？衛(wèi)瓘之死，難道還牽扯到了司馬家崛起的根基？
張茂不敢多問，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預(yù)感到，洛陽城的這場雪，恐怕只是一個開始。一場遠(yuǎn)比高平陵之變更要兇險的家事，正在這深宮之中，悄然拉開帷幕。
他退了出去，殿內(nèi)重歸寂靜。
司馬炎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冷風(fēng)夾著雪沫，撲面而來。
他知道，敵人已經(jīng)出招了。這一招，既狠且準(zhǔn)，直指他內(nèi)心最脆弱的地方。他不能亂，一步都不能亂。
他要做的，不是去抓那個虛無縹緲的刺客，而是要看清，這盤棋上，究竟有幾只手。
他的目光投向城南齊王府的方向，又轉(zhuǎn)向城西趙王暫居的驛館。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皇城之內(nèi)，那座象征著無上權(quán)力的太極殿。
“大伯，父親……”他喃喃自語，“你們留下的這個家，可真是不好當(dāng)啊。”
夜色中，他的身影被窗外的風(fēng)雪勾勒出一個孤獨而堅硬的輪廓。他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與宗親共賞上元燈火的司馬炎了。
他是皇帝。一個，即將對自己的家人舉起屠刀的皇帝。
03
天色微明，雪勢漸歇。
早朝的鐘聲在洛陽城上空回蕩，肅穆而悠長。
文武百官踩著吱吱作響的積雪，魚貫進(jìn)入太極殿。每個人都面色凝重，眼神交錯間，傳遞著無聲的信息。禁軍副都統(tǒng)在宮門外遇刺，如此駭人聽聞之事，早已傳遍了整個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堂，必將是狂風(fēng)驟雨。
司馬炎端坐于龍椅之上，面沉如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最后，在左列宗親之首的位置，稍作停留。
齊王司馬攸一身素色朝服，靜靜地站在那里。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無驚慌，也無悲戚，仿佛昨夜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在他身后，汝南王司馬亮、趙王司馬倫等一眾宗室王爺，也都個個神情肅穆，低眉垂首。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張茂尖細(xì)的嗓音打破了殿內(nèi)的死寂。
話音剛落，御史中丞傅玄便手持玉笏，出列奏報道：“啟稟陛下！禁軍副都統(tǒng)衛(wèi)瓘當(dāng)街遇刺，國之棟梁，橫遭慘死，此乃動搖國本之大事！臣懇請陛下，雷霆徹查，嚴(yán)懲兇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傅玄是出了名的剛直，他的話，也代表了朝中大多數(shù)正直臣子的心聲。
司馬炎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傅卿所言，亦是朕心所想。廷尉，京兆尹，查得如何了？”
廷尉與京兆尹慌忙出列，跪地請罪：“臣等無能，昨夜連夜審訊，一無所獲。懇請陛下……再寬限時日。”
“一無所獲？”司馬炎的聲音陡然拔高，殿內(nèi)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京畿重地，天子腳下，朝廷命官死于非命，你們告訴朕，一無所獲？”
二人伏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聲音響了起來。
“皇兄息怒。”
是齊王司馬攸。
他緩步走出隊列，來到大殿中央，對著御座長揖及地。
“衛(wèi)瓘將軍之死，臣弟亦感痛心。然此事疑點重重，兇手行蹤詭秘，廷尉府與京兆尹倉促之間，難以查清，亦在情理之中。皇兄乃萬金之軀，還請保重龍體，切勿為此事過度憂心。”
他的聲音溫潤平和，不疾不徐，如同一股清泉，瞬間緩和了殿上劍拔弩張的氣氛。
許多老臣都暗自點頭。看看，這才是宗室親王的氣度。臨危不亂，顧全大局。
司馬炎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司馬攸。
他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看到了“仁德”，看到了“寬厚”，看到了那份該死的、足以收攏人心的“賢名”。
昨夜那塊帶血的布，那個刺眼的“攸”字，又一次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
他知道，司馬攸是在撇清自己。他說得越是大度，越是體諒，就越顯得自己清白無辜。
“皇弟說得輕巧。”司馬炎冷冷開口，“死的不是你的心腹，你自然可以不憂心。衛(wèi)瓘是朕親手提拔的干城之將，他死了，斷的是朕的臂膀！”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皇帝這是什么意思？他竟然在公開場合，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責(zé)齊王？
司馬攸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他似乎沒想到，一向?qū)λY遇有加的皇兄，會說出如此重的話。
“皇兄……”
“不必多言！”司馬炎打斷他，目光如刀，掃向所有宗室王爺，“朕知道，你們當(dāng)中，有些人，看不得朕好，看不得這大晉江山安穩(wěn)！你們以為，朕坐在這龍椅上，就成了聾子，成了瞎子？你們在封地豢養(yǎng)私兵，結(jié)交朝臣，暗中做的那些勾當(dāng)，別以為朕不知道！”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太極殿內(nèi)炸響。
所有宗室王爺，包括德高望重的安平王司馬孚，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臉色煞白。
“陛下息怒！臣等萬死！”
“陛下明鑒，臣等絕無二心啊！”
趙王司馬倫更是磕頭如搗蒜，哭喊道：“陛下！衛(wèi)瓘之死，定是那曹魏余孽，或是蜀漢降將所為，意在挑撥我司馬家骨肉親情啊！陛下千萬不要中了奸人的離間之計！”
他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司馬攸。
司馬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打草驚蛇，要讓所有人都亂起來。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他對司馬攸，已經(jīng)起了疑心。
只有這樣，那個藏在幕后的執(zhí)棋者，才會以為自己的計策得逞，才會繼續(xù)下一步的動作。
“離間之計？”司馬炎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回了司馬攸身上，“好一個離間之計。攸弟，你來說說，這兇手，究竟想離間誰和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司馬攸的身上。
這是一個絕境。
如果他承認(rèn)是離間皇帝與他，那就等于默認(rèn)了自己有被離間的“價值”，默認(rèn)了自己對皇位有威脅。
如果他否認(rèn)，那皇帝的怒火又該由誰來承受？
司馬攸沉默了。他只是靜靜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他終于明白，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局。皇兄的猜忌，不是從今晨開始的，而是早已深植于心。衛(wèi)瓘的死，只是一個引子。
看著沉默的弟弟，司馬炎心中竟升起一絲快意。這快意轉(zhuǎn)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哀。他知道，從他說出那番話開始，他們兄弟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溫情，已經(jīng)徹底碎了。
就在這時，張茂邁著小碎步，從殿外匆匆走了進(jìn)來。他一路走到御座旁，附在司馬炎耳邊，用只有皇帝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稟報了一句話。
司馬炎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霍然從龍椅上站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與凝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司馬攸，又看了一眼瑟瑟發(fā)抖的司馬倫，最后，他的目光穿透了整個大殿，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
張茂剛才稟報的是：“陛下，宗正府秘閣……昨夜失竊了。失竊的，正是高平陵之變的所有卷宗。同時，守閣的博士，被人發(fā)現(xiàn)吊死在了房梁上。”
一股寒氣，從司馬炎的尾椎骨，直沖頭頂。
他最大的噩夢，成真了。
有人，拿到了司馬家最原始的罪證。
04
太極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皇帝驟然起身的動作驚得不敢喘息。他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看到天子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絲恐懼的表情。
皇帝也會恐懼？
這個念頭在幾位老臣心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們用力掐滅。
司馬炎的目光在殿中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什么。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司馬攸的隱忍，司馬亮的驚疑，司馬倫的慌亂……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殿門之外，那片被晨光映照得一片蒼白的雪地上。
高平陵的卷宗失竊了。
這個消息，比衛(wèi)瓘的死，要嚴(yán)重一萬倍。
衛(wèi)瓘之死，是國事，是朝堂的震蕩。而高平陵卷宗，是家事，是司馬家賴以立足的根基。那里面，記錄著高祖司馬懿如何以托孤大臣的身份，背信棄義，發(fā)動政變，誅殺曹爽及其黨羽，篡奪曹魏大權(quán)的全部細(xì)節(jié)。
那些細(xì)節(jié)，充滿了血腥、陰謀與背叛。
這些記錄，一旦公之于眾，司馬家“禪讓”而來的皇位，其合法性將被徹底顛覆。天下士人會如何看待？那些心懷故國的舊臣會如何行動？后果不堪設(shè)想。
更可怕的是，那份卷宗里，還可能記載著另一樁絕密——關(guān)于大伯司馬師的死。
史書記載，司馬師病逝于許昌。但司馬炎隱約聽父親提起過，大伯的死，并非那么簡單。他的眼疾，他的暴斃，都與那場平定淮南叛亂的戰(zhàn)爭有關(guān)，更與戰(zhàn)爭背后的人心叵測有關(guān)。
而那份卷宗，恰恰是解開所有謎團(tuán)的鑰匙。
現(xiàn)在，這把鑰匙，落到了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手中。
“退朝。”
司馬炎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
群臣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還雷霆震怒，要徹查兇案的皇帝，怎么突然就草草收場了？
但無人敢問。他們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
司馬攸是最后一個離開的。他走到殿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兄，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孤獨地坐在那里，周身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司馬攸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憂慮與悲哀。他知道，事情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控制，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很快，大殿內(nèi)只剩下司馬炎和張茂兩人。
“封鎖消息。”司馬炎閉上眼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任何關(guān)于宗正府失竊一事，泄露半個字者，夷三族。”
“奴婢明白。”張茂的聲音也在發(fā)顫。
“備駕，朕要去一趟齊王府。”
“陛下！”張茂大驚失生，“此……此刻去齊王府，豈不是……豈不是坐實了您對齊王殿下的猜疑？萬一那幕后之人再借機(jī)生事……”
“朕就是要他生事！”司馬炎猛地睜開眼，精光四射，“朕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朕懷疑攸弟，朕要逼他！朕倒要看看，那個拿了卷宗的人，是想用它來對付朕，還是想用它來……扶立新君！”
這步棋，險到了極點。
這是在用自己和親弟弟的性命，用整個大晉的國運做賭注，去賭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會按捺不住，露出馬腳。
張茂還想再勸，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將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御駕在數(shù)十名虎賁衛(wèi)的護(hù)衛(wèi)下，駛出宮城，直奔城南的齊王府。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洛陽。
天子在朝堂上怒斥齊王，隨后又殺氣騰騰地直奔王府。這是要干什么？難道要效仿當(dāng)年魏明帝幽禁其弟東阿王的故事嗎？
一時間，人心惶惶。
齊王府門前，早已得到消息的王府長史和一眾屬官，跪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司馬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入府中。
王府內(nèi)，陳設(shè)典雅，卻不奢華，處處透著主人淡泊的品性。司馬攸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色長袍，正靜立于書房門口，似乎已等候多時。
“臣弟，恭迎皇兄。”他躬身行禮，神色平靜。
司馬炎走到他面前，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目光如炬，充滿了審視與壓迫；一個眼神清澈，宛如深潭，不起一絲波瀾。
“攸弟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司馬炎冷聲道。
“皇兄要來，臣弟不敢不候。”司馬攸答道，語氣依舊平和，“不知皇兄駕臨，有何訓(xùn)示？”
“訓(xùn)示？”司馬炎上前一步，幾乎貼著司馬攸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朕來問你，高平陵的卷宗，是不是在你手上？”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
司馬攸的瞳孔，終于收縮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兄長，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他似乎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司馬炎的口中說出。
這已經(jīng)不是猜忌，而是指控。
是對他品性與忠誠最惡毒的污蔑。
“皇兄……”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你……你竟然疑我至此？”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校尉從門外急匆匆地跑了進(jìn)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啟稟陛下！城西驛館……走水了！趙王倫所住的院落，被一場大火……燒成了白地！”
司馬炎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步棋。
先是用衛(wèi)瓘之死和高平陵卷宗，將所有的焦點引向他和司馬攸。
然后，一把火燒了司馬倫的住處。
這是要殺人滅口，還是……金蟬脫殼？
他的腦中飛速旋轉(zhuǎn)。趙王倫，那顆愚蠢而貪婪的棋子，現(xiàn)在是死是活？如果死了，線索就斷了。如果沒死，他的人又去了哪里？
司馬炎的目光，下意識地又落回司馬攸臉上。
他忽然發(fā)現(xiàn)，司馬攸在聽到“趙王倫”三個字時，那原本清澈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極快、極淡，卻又無比復(fù)雜的情緒。
那不是驚訝，不是幸災(zāi)樂禍，而是一種……類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司馬炎心中瘋長起來。
難道……
難道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中局？
難道司馬攸的“清白”，趙王倫的“愚蠢”，都只是偽裝？
難道他們兄弟二人，其實是在聯(lián)手演一出戲，而自己，才是那個被蒙在鼓里的觀眾？
不，不可能！
司馬炎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個荒謬的想法驅(qū)逐出去。但這個念頭，一旦產(chǎn)生，就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眼前的弟弟，這個他從小一起長大，既親近又忌憚的弟弟。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他。
05
齊王府的書房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禁軍校尉帶來的消息，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驚濤駭浪。
趙王府驛館失火，司馬倫生死不明。
這條線索，斷得如此突兀，如此恰到好處。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精妙地操縱著這一切。每當(dāng)司馬炎的調(diào)查即將觸及核心時，這只手就會毫不猶豫地斬斷線索，同時拋出新的迷霧。
司馬炎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鎖在司馬攸的臉上，試圖從他那細(xì)微的表情變化中，尋找到一絲破綻。
然而，司馬攸臉上的那抹復(fù)雜情緒，僅僅一閃而逝。他很快恢復(fù)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靜。
“皇兄，”他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趙王叔父遇此不測，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派人救火，并追查其下落。臣弟之事，不過是家事，可以稍后再議。”
他竟然還在為司馬倫說話。
他越是表現(xiàn)得如此顧全大局，司馬炎心中的疑云就越是濃重。
“家事？”司馬炎冷笑一聲，聲音里充滿了嘲諷，“攸弟，你說的對，這的確是家事。是咱們司馬家的家事！衛(wèi)瓘的死，高平陵的卷宗，趙王府的火……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根源。那就是，有人，想讓咱們司馬家，再來一次‘高平陵’！”
最后五個字，他說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司馬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皇兄慎言。”他低聲說道。
“慎言？”司馬炎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事到如今，你還讓朕慎言？攸弟，你我兄弟，不必再演戲了。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是想像大伯一樣，做個權(quán)傾朝野的輔政王？還是說……你覺得朕坐的這張椅子，你來坐，會更穩(wěn)妥一些？”
這番話，已經(jīng)不是試探，而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
周圍的侍衛(wèi)和宦官們，全都嚇得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當(dāng)場變成聾子。
司馬攸沒有動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司馬炎，眼中流露出一絲深切的悲哀。
“皇兄，在你心里，我便是這樣的人嗎？”
“你是什么樣的人，朕不知道。”司馬炎的聲音冰冷，“朕只知道，大伯臨終前，曾想將一切都傳給你。朕只知道，父親在世時，不止一次夸贊你‘類我’。朕只知道，滿朝文武，有多少人盼著你來取代朕！”
積壓了多年的猜忌與不安，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噴發(fā)。
司馬炎雙目赤紅，他一步步逼近司馬攸，身上的龍袍鼓動，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
“你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為了得到那份卷宗，為了得到大伯留下的‘遺命’，先殺了衛(wèi)瓘嫁禍，再引朕來此，同時，讓你的同黨燒了趙王府，殺人滅口？”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司馬攸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書架上，退無可退。
他的臉色，終于變得蒼白。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心寒。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兄長，這個與他血脈相連，卻又視他如寇仇的皇帝，忽然感到一陣無力的倦意。
“皇兄，”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贏了。”
“什么？”司馬炎一愣。
司馬攸重新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份卷宗在哪里嗎？”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書房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博古架，“它就在那里。”
司馬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個紫檀木制成的博古架，上面擺放著一些古籍和筆洗。其中，有一個毫不起眼的暗格。
張茂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按照某種特殊的順序，轉(zhuǎn)動了幾個擺件。只聽“咔”的一聲輕響，暗格應(yīng)聲而開。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黃綾包裹的卷軸。
張茂顫抖著手，將卷軸取出，呈給司馬炎。
司馬炎一把奪過，扯開黃綾。熟悉的宗正府封泥，熟悉的卷軸樣式……這，赫然就是那份失竊的高平陵卷宗！
司馬炎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司馬攸，眼中充滿了血絲。
“你……你果然……”
司馬攸沒有解釋，也沒有辯駁。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兄長，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微笑。
“皇兄，你想知道的，不只是這些吧？”他輕聲說道，“你最想知道的，其實是大伯真正的死因，以及……父親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對嗎？”
司馬炎的心臟，狂跳起來。
“你……你知道？”
“我知道。”司馬攸點了點頭，他的目光穿過司馬炎，望向了書房深處，那扇緊閉的、通往內(nèi)室的門，“因為，當(dāng)年唯一知曉全部真相的人，就在那扇門后。”
司馬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無法想象，還有誰，能比他和司馬攸更接近那個被塵封了二十年的秘密。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扇門上。那是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楠木門，此刻卻像是一道分隔陰陽的界碑，門后，藏著足以顛覆整個大晉皇權(quán)的驚天真相。他喉結(jié)滾動，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是誰？”
司馬攸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走上前，緩緩地，推開了那扇門。
然而，當(dāng)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門后的景象映入司馬炎眼簾的剎那，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dāng)場。那不是什么垂暮的老臣，也不是什么隱匿的死士，而是……
06
門后，是一間素雅的靜室。
室中沒有旁人，只有一尊栩栩如生的泥塑。
那泥塑，塑的是一位中年文士，峨冠博帶，面容清癯，雙目微閉，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一只手，正輕輕按在一只圍棋盒上。
司馬炎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認(rèn)得這尊泥塑。
這塑像，赫然便是高祖司馬懿晚年的模樣！
“這是……”司馬炎的聲音干澀，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司馬攸說知曉真相的人在門后，為何卻是一尊泥塑？
“皇兄，請看這尊塑像的眼睛。”司馬攸的聲音，在空曠的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司馬炎下意識地走上前，湊近了那尊泥塑。他這才發(fā)現(xiàn)，塑像那微閉的雙目，并非完全閉合，而是留了一絲極細(xì)的縫隙。他凝神望去，只見那縫隙之中，似乎嵌著什么東西，反射著幽微的光。
他伸出手，用指甲輕輕一撥。
“咔噠。”
一聲輕響，泥塑的眼皮竟然向上翻開，露出了一雙由琉璃制成的眼珠。而那眼珠的瞳孔位置，赫然是兩個微型卷軸的軸心！
張茂驚呼一聲，險些癱倒在地。
誰能想到，司馬家最深的秘密，竟然藏在高祖皇帝塑像的眼睛里！
司馬炎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個比小指還細(xì)的卷軸取了出來。
他先展開了左眼中的那個。
那是一張極薄的絹帛，上面的字跡，是用蠅頭小楷寫就。筆跡遒勁，正是他大伯司馬師的手筆！
“……弟昭，親啟。今奉兄命，伐壽春，然，吾眼疾日重，恐不久于人世。吾兒攸，性仁厚，有吾風(fēng)，可繼吾志。然其年幼，恐為諸將所輕。弟當(dāng)輔之，待其長成，則還位于攸。此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高祖托付于我兄弟二人之天下。若負(fù)此言，則我死不瞑目……”
短短數(shù)十字，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司馬炎的心上。
原來，傳言是真的。
大伯司馬師臨終前，真的指定了司馬攸為繼承人。父親司馬昭，只是“代為輔政”。
司馬炎的臉色，變得煞白。他握著絹帛的手，青筋暴起。這份遺命，一旦流出，他這個皇帝，就成了竊國者。
他強(qiáng)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展開了右眼中的另一個卷軸。
這個卷軸上的字跡，他更加熟悉。
是他的父親，司馬昭的筆跡。
“……兄長遺命，弟豈敢忘。然，觀天象，察人心，魏祚已衰，禪代在即。攸雖賢，然性純良，非亂世之主。弟若還位于攸，則大事必敗，我司馬一族，將有滅頂之災(zāi)。為家族計，為天下計，弟不得不行此不義之事。今日，暫領(lǐng)兄之權(quán)位。待天下一定，必將大位還于攸之子孫，以慰兄在天之靈。此書，藏于高祖像內(nèi)，以為后世子孫戒。若后人有違此誓，天必誅之！”
司馬炎怔住了。
他終于明白了。
父親并非篡位，而是在那個波詭云譎的時代，做出了一個痛苦而必要的選擇。他背負(fù)了“不義”的罵名，卻保全了整個家族。而他還位于司馬攸子孫的誓言，更是讓他這個做兒子的，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酸。
所以，父親才會時常感嘆“攸類我”，才會對他這個太子，時而嚴(yán)苛，時而疏遠(yuǎn)。因為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對兄長，對侄兒，始終懷著一份深深的愧疚。
“現(xiàn)在，皇兄明白了嗎？”司馬攸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司馬炎緩緩轉(zhuǎn)身，看著自己的弟弟。此刻，他心中的猜忌、憤怒、不安，都化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他沙啞地問。
“是父親告訴我的。”司馬攸平靜地回答，“就在他臨終前一夜。他將我單獨召入寢宮，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我。包括這兩份密詔的所在。”
司馬炎如遭雷擊。
父親臨終前，不僅召見了他，還單獨召見了司馬攸！
“父親還說，”司馬攸繼續(xù)道，“他說，他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大伯和我。他將皇位傳給你，是順應(yīng)天命，但心中有愧。所以，他給了我一個承諾。”
“什么承諾？”
“他準(zhǔn)我，在關(guān)鍵時刻，可以‘矯詔’一次。”司馬攸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可以用他的名義，做一件本不該做的事情，以保全大局。”
司馬炎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間想通了所有關(guān)節(jié)！
“衛(wèi)瓘……”
“衛(wèi)瓘沒有死。”司馬攸語出驚人，“那是一場戲。是我，用父親留下的矯詔之權(quán)，說服了衛(wèi)瓘，讓他配合我演了這出‘遇刺’的戲碼。”
“那塊帶‘攸’字的布呢？”
“是我讓衛(wèi)瓘親手準(zhǔn)備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皇兄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高平陵卷宗的失竊……”
“也是假的。是我讓宗正府的博士配合，制造了失竊的假象。那位博士，如今正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趙王府的大火……”
“是我的人放的。目的，是為了將趙王倫，從所有人的視線中，秘密帶走。”
司馬炎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書架上。
他感覺自己的頭腦，一片混亂。
這一切，竟然都是司馬攸一手策劃的！
他不是在自證清白，他是在布局！
他用自己做餌，吸引了皇帝和所有敵人的目光，暗地里，卻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為什么？”司馬炎艱難地問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趙王倫……他到底有什么問題？”
司馬攸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凝重。
“因為，趙王倫，他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他的背后，站著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一個……本該已經(jīng)死去多年的人。”
07
“一個本該死去多年的人？”
司馬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盯著司馬攸，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玩笑的成分。但司馬攸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
“皇兄，你還記得，大伯是如何評價趙王叔父的嗎？”司馬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司馬炎皺眉回憶。大伯司馬師為人嚴(yán)苛，眼光極高，對諸位兄弟的評價都頗為精準(zhǔn)。他對趙王倫的評價是……
“貪婪、愚鈍，志大才疏，不足為謀。”司馬炎緩緩說出這十二個字。
“沒錯。”司馬攸點頭，“一個貪婪愚鈍的人，會滿足于區(qū)區(qū)一個趙王。但一個志大才疏的人，卻會時時刻刻覬覦著他不該擁有的東西。這樣的人，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當(dāng)他的野心，被一個極其聰明的人所利用時。”
司馬炎的思路，瞬間被點亮。
“衛(wèi)瓘之死，嫁禍于你。宗正府失竊，挑動皇室根本。火燒驛館，制造死無對證的假象……這一連串的毒計，環(huán)環(huán)相扣，精準(zhǔn)地打擊在朕最脆弱的地方。這絕不是司馬倫那個蠢貨能想出來的！”司馬炎沉聲道，“朕一直在想，他背后的人是誰。汝南王亮？安平王孚？還是朝中某個與宗室勾結(jié)的權(quán)臣？”
“都不是。”司馬攸搖了搖頭，“皇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這個人，他的目標(biāo)，可能根本不是扶持誰上位，而是要讓我們司馬家，徹底分崩離析，自相殘殺。”
司馬炎的后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此人是誰？”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皇兄請先看一樣?xùn)|西。”
司馬攸轉(zhuǎn)身，從書房的另一個暗格中，取出了一個塵封的木匣。他打開木匣，里面是一疊發(fā)黃的信件。
“這是趙王倫與他背后之人來往的密信。是我安插在他身邊的人，拼死送出來的。”
司馬炎接過信件，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信中的內(nèi)容，觸目驚心。
對方詳細(xì)地為司馬倫剖析了朝局，指出了皇帝司馬炎最大的弱點——對齊王司馬攸的猜忌。他一步步地教司馬倫，如何利用這一點，制造事端，挑撥離間。從散播齊王賢于皇帝的流言，到策劃一場不大不小的“意外”來激化矛盾，每一步都算計得無比精妙。
而衛(wèi)瓘之死，正是這個計劃的開端。
信中明確寫道：“殺衛(wèi)瓘，留‘攸’字，帝必疑齊王。帝若不動，則臣下疑帝；帝若動，則兄弟相殘。無論如何，皆是亂局之始。”
好毒辣的計策！
司馬炎的手，捏得信紙“簌簌”作響。
他繼續(xù)往下看。
信中還提到了高平陵卷宗。對方告訴司馬倫，卷宗是動搖國本的利器，但不可輕易示人。要在皇帝與齊王徹底決裂，兩敗俱傷之時，再由司馬倫以“清君側(cè)，安社稷”的名義，手持卷宗，號令天下，則大事可成。
而火燒驛館，金蟬脫殼，也是計劃中的一環(huán)。目的是讓司馬倫從明處轉(zhuǎn)入暗處，方便后續(xù)行動。
司馬炎越看越心驚。這個幕后之人，對他的心思，對司馬攸的性格，甚至對整個司馬宗室的內(nèi)部矛盾，都了如指掌。這份洞察力，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此人……”司馬炎抬起頭，聲音嘶啞，“究竟是誰？”
司馬攸從他手中，抽出了最后一封信。
“皇兄，你看這封信的落款。”
司馬炎定睛看去。
在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朱紅色的印章。
印章的形狀很奇特，不是常見的方形或圓形，而是一個 stylized 的“夏”字。
夏？
司馬炎的腦中，飛速地搜索著這個姓氏。朝中并沒有姓夏的重臣。
“這不是姓氏。”司馬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說道，“這是一個人的名字。他叫……夏侯玄。”
“夏侯玄！”
司馬炎失聲驚呼。
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
夏侯玄，字太初。曹魏宗室的領(lǐng)袖，大將軍夏侯尚之子，征西將軍夏侯霸之侄。他更是曹魏的名士，玄學(xué)的代表人物，曾官至大鴻臚、太常，與何晏、王弼等人并稱“正始名士”。
然而，在嘉平五年，他因卷入中書令李豐的政變圖謀，被大伯司馬師，滿門抄斬！
一個已經(jīng)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成為司馬倫的幕后主使？
“不可能！”司馬炎斷然否定，“夏侯玄早已伏誅，天下共知！攸弟，你是不是被騙了？”
“我起初也不信。”司馬攸的臉色，無比凝重，“直到我的人，在趙王倫的密室中，發(fā)現(xiàn)了這個。”
他從木匣的底層，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溫潤剔透，上面刻著兩個古篆——“太初”。
“這是夏侯玄的私印。當(dāng)年他被抄家時，所有物品都被查抄入庫，但這枚他從不離身的私印，卻不知所蹤。”司馬攸沉聲道，“而且，皇兄請看，這疊信紙，是宮中特制的‘左伯紙’。這種紙，除了宮廷和少數(shù)幾個頂級門閥，外間極難弄到。而夏侯家，在正始年間，正是被特許使用這種紙的家族之一。”
司馬炎接過那枚玉佩，入手冰涼。
他腦中一片混亂。
如果夏侯玄沒死，那這二十多年，他藏在哪里？他又是如何與司馬倫搭上線的？
一個死人，掀起了滔天巨浪。這比任何在世的敵人，都更讓人感到恐懼。
“攸弟，”司馬炎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求助的意味，“你……將趙王倫藏在了何處？”
“就在這府里。”司馬攸答道，“皇兄放心，他很安全。現(xiàn)在，我們需要從他口中，問出夏侯玄的藏身之處。”
“好！”司馬炎當(dāng)機(jī)立斷，“朕親自來審！”
他終于明白，這已經(jīng)不是他一個人的戰(zhàn)斗了。
他和司馬攸，這對被命運和猜忌離間多年的兄弟，在這一刻，面對著一個共同的、來自過去的幽靈，不得不并肩而立。
司馬攸領(lǐng)著司馬炎，穿過書房，走入一條密道。
密道的盡頭，是一間地牢。
趙王司馬倫，正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里塞著布團(tuán)，看到司馬炎和司馬攸一同出現(xiàn)，他的眼中，瞬間充滿了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司馬炎走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團(tuán)，將那封帶著“夏”字印章的信，摔在了他的臉上。
“說！夏侯玄，在哪里！”
08
地牢里，空氣陰冷潮濕。
趙王司馬倫看著摔在自己腿上的密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最大的依仗，他以為能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軍師”，竟然早已暴露在皇帝和齊王的眼中。
“皇……皇兄……陛……陛下……”他語無倫次，汗水從額頭滾滾而下，“臣……臣冤枉……臣不知道什么夏侯玄……”
“還敢狡辯！”司馬炎怒喝一聲，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lǐng)，“這些信，這枚印章，你當(dāng)朕是瞎子嗎？司馬倫，朕再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說出夏侯玄的藏身之處，朕可以看在同為高祖子孫的份上，給你留個全尸！”
帝王的殺氣，如實質(zhì)般壓在司馬倫身上。他只覺得呼吸困難，眼前發(fā)黑。
“我……我說……我說……”在絕對的恐懼面前，司馬倫那點可憐的野心和意志，瞬間土崩瓦解。
他喘著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他……他不在洛陽城里……他在……在城外的邙山……”
“邙山？”司馬炎與司馬攸對視一眼。
邙山，位于洛陽之北，是歷代王侯將相的埋骨之地。那里陵墓遍布，地勢復(fù)雜，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具體位置！”
“我……我也不知道……”司馬倫哭喪著臉，“每次都是他派人來聯(lián)系我，我只去過一次。是在……是在一座廢棄的前朝大墓里。里面……里面別有洞天，像一座地下宮殿。”
“他有多少人手？”司馬攸在一旁冷靜地問道。
“不多……我見過的，只有十幾個。但個個都是……都是死士。衛(wèi)瓘……刺殺衛(wèi)瓘的人，就是他們中的一個。”司馬倫顫聲道，“他說，他的人，足以在關(guān)鍵時刻，控制洛陽的一座城門。”
司馬炎心中一凜。
十幾名死士，再加上一座城門。如果里應(yīng)外合，足以在洛陽城中掀起一場大亂。
“他為何要幫你？”司馬炎繼續(xù)逼問，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夏侯玄是曹魏宗親，與司馬家有血海深仇。他就算要復(fù)仇，也該扶持曹氏后人，為何要選擇司馬倫這個司馬家的王爺？
司馬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與得意的復(fù)雜神情。
“他……他說……他說我是天命所歸。”司馬倫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亢奮，“他說，你們這一支，是篡奪了大伯景皇帝的基業(yè)，名不正言不順。而我，與景皇帝同為高祖之子，血脈更近。只要除了你們，撥亂反正，我就是大晉的中興之主！”
“他說，他并非為曹魏復(fù)仇，而是順天應(yīng)人。他看中的，是我司馬家的血統(tǒng)。他要的，不是改朝換代，而是……換一個皇帝。”
聽到這里，司馬炎和司馬攸都沉默了。
好一個“順天應(yīng)人”！好一個“換一個皇帝”！
夏侯玄的計策，毒就毒在這里。
他沒有打出為曹魏復(fù)仇的旗號，因為他知道，那會激起司馬家所有人的同仇敵愾。
相反，他利用了司馬家內(nèi)部的繼承權(quán)矛盾，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維護(hù)“正統(tǒng)”的謀士。他要的，不是摧毀大晉，而是掌控大晉。扶持司馬倫這個傀儡，遠(yuǎn)比扶持一個毫無根基的曹氏后人要容易得多。
一旦司馬倫登基，他夏侯玄，就是從龍之臣，是輔政的伊尹、周公。屆時，他可以慢慢地架空司馬倫，清洗司馬家的核心力量，最終，達(dá)到他為夏侯家，為曹魏，復(fù)仇的真正目的。
這是一個長達(dá)數(shù)十年的，陰狠至極的復(fù)仇計劃。
“瘋子……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司馬炎喃喃自語。他終于理解了，為何父親和兄長，當(dāng)年要對夏侯玄等人痛下殺手。這些正始名士，空談玄學(xué)，心性涼薄，一旦掌握權(quán)力，其破壞力遠(yuǎn)勝于千軍萬馬。
“皇兄，不能再等了。”司馬攸的眼中，閃爍著寒光，“必須立刻動手。趁夏侯玄還以為我們被蒙在鼓里，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好！”司馬炎當(dāng)機(jī)立斷，“張茂！”
“奴婢在！”
“傳朕口諭，命右將軍陳騫，立刻點齊三千羽林衛(wèi)，封鎖北邙山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進(jìn)出！”
“遵旨！”
“攸弟，”司馬炎轉(zhuǎn)向司馬攸，“你我二人，親自帶一隊精銳，直搗他的老巢。朕要親眼看看，這個死了二十年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臣弟遵命。”
司馬攸的眼中，也燃起了戰(zhàn)意。這不僅僅是為國除害，也是為了了結(jié)他養(yǎng)父司馬師留下的恩怨。
一個時辰后。
一支由百余名禁軍高手組成的隊伍，換上便裝，悄無聲息地駛出洛陽城，直奔北邙。
隊伍為首的，是同樣換上勁裝的司馬炎和司馬攸。
兄弟二人，并轡而行。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吹動著他們的衣袂。
這是多年以來，他們第一次如此齊心協(xié)力地去做一件事。過往的猜忌與隔閡，在共同的敵人面前，暫時被拋到了腦后。
“皇兄，”司馬攸忽然開口，“你……信我嗎？”
司馬炎沉默了片刻，沒有看他，只是目視著前方連綿起伏的山巒。
“朕信的，不是你。”他緩緩說道，“朕信的，是父親的眼光。他既然肯將那兩份密詔的秘密告訴你，就說明，在他心中，你永遠(yuǎn)是司馬家的人。”
司馬攸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句話，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讓他心安。
隊伍在司馬倫所說的那片區(qū)域停下。這里荒無人煙，只有幾座早已被盜掘一空的漢代古墓，洞口像一張張黑漆漆的大嘴，散發(fā)著不祥的氣息。
“就是這里。”一名被從地牢里押來的、司馬倫的心腹指著其中最大的一座墓道，聲音發(fā)顫，“入口就在主墓室的石棺下面。”
司馬炎與司馬攸對視一眼，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進(jìn)去！”
一聲令下，數(shù)十名禁軍高手，手持火把與兵刃，如猛虎下山般，沖入了幽深的墓道之中。
09
墓道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混雜著泥土與朽木的氣味。
火光在狹窄的通道里跳躍，將墻壁上斑駁的壁畫照得光怪陸離。
司馬炎和司馬攸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神情戒備。他們身后的禁軍高手，則結(jié)成了一個緊密的陣型，將兄弟二人護(hù)在中央。
很快，他們來到了主墓室。
墓室中央，停放著一口巨大的石棺。棺蓋早已被挪開，里面空空如也。
“就是這里！”那名向?qū)е钢祝曇纛澏丁?/p>
幾名禁軍立刻上前，合力推動沉重的石棺。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石棺被緩緩移開，露出了下方一個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一股氣流從入口處涌出，帶著一絲微弱的燈火氣息和活人的味道。
“下面有人！”一名禁軍低喝道。
司馬炎沒有絲毫猶豫：“下去！”
眾人順著石階，魚貫而下。
下方，果然別有洞天。
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顯然是依托古墓原有的結(jié)構(gòu)擴(kuò)建而成。石室四周，開鑿出了數(shù)個房間，里面桌椅、床榻、書架一應(yīng)俱全，儼然一處小型的地下宮殿。
然而，這里空無一人。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飯菜的余溫和淡淡的墨香，顯示這里的主人離開得非常匆忙。
“人剛走！”司馬攸臉色一沉，“我們來晚了一步！”
司馬炎的目光，掃過石室中央的一張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還未收拾，一張寫了一半的信紙，靜靜地躺在那里。
他走上前，拿起信紙。
上面只有寥寥數(shù)語：“趙王已失，計劃中止。君等速離洛陽，分頭南下，靜待時機(jī)。勿念我。”
字跡，正是夏侯玄那獨特的、帶著玄學(xué)飄逸之風(fēng)的筆法。
而落款，依舊是那個朱紅色的“夏”字印章。
“他跑了！”司馬炎狠狠地將信紙攥成一團(tuán)，“他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從審問司馬倫，到調(diào)集兵馬，再到奔襲邙山，整個過程，都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jìn)行。夏侯玄遠(yuǎn)在城外，是如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得知消息并從容撤離的？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在司馬炎和司馬攸的腦中閃過。
“宮里，有他的人！”司馬炎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有這個解釋。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jiān)視之下。
司馬攸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原以為自己掌控了全局，卻沒想到，對方的棋子，埋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皇兄，此地不宜久留。”司馬攸當(dāng)機(jī)立斷，“夏侯玄既然能提前撤離，難保沒有留下后手。我們必須馬上返回洛陽！”
司馬炎點了點頭。他強(qiáng)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憤怒，下令撤退。
然而，就在他們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
“轟隆——”
一聲巨響，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整個地下石室，都為之劇烈震動。
入口處，傳來禁軍的驚呼聲：“陛下！入口被……被巨石堵死了！”
“不好！中計了！”司馬攸大驚失色。
這根本不是什么撤離的據(jù)點，這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夏侯玄故意留下這些痕跡，就是為了引他們深入，然后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保護(hù)陛下！”禁軍校尉嘶聲大吼，所有人立刻圍成一圈，將司馬炎和司馬攸護(hù)在中心，刀劍出鞘，警惕地望著四周。
石室內(nèi)的火把，因震動而搖曳不定，光影晃動，更添了幾分詭異。
就在這時，石室四周的那些房間里，傳來了“咔咔”的機(jī)括聲。
一扇扇石門，緩緩落下，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他們，被困在了這座地下的牢籠之中。
“哈哈哈哈……”
一陣蒼老而沙啞的笑聲，從石室的四面八方響起，仿佛有無數(shù)個幽靈在同時發(fā)笑，讓人不寒而栗。
“晉帝，齊王，別來無恙啊。”
那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一絲怨毒，在空曠的石室中回蕩。
“夏侯玄！”司馬炎厲聲喝道，“藏頭露尾的鼠輩！給朕滾出來！”
“呵呵，陛下莫急。”那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二十年了，老夫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怎么能不給二位殿下，準(zhǔn)備一份大禮呢？”
話音剛落。
只聽“嗤嗤”的聲響，從石室的墻壁縫隙中，冒出了一股股淡黃色的煙霧。
那煙霧，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迅速在石室中彌漫開來。
“不好！是毒煙！”一名有經(jīng)驗的禁軍驚呼，“大家快閉氣！”
但已經(jīng)晚了。
吸入煙霧的禁軍士兵，只覺得頭暈?zāi)垦＃闹l(fā)軟，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兵器“當(dāng)啷”落地。
司馬炎和司馬攸也感到了不對。他們雖然功力深厚，立刻閉住了呼吸，但那香氣似乎能透過皮膚滲入，讓他們感到一陣陣的脫力。
“攸弟！”司馬炎低喝一聲，與司馬攸背靠背，長劍拄地，勉力支撐著身體。
“皇兄，看來今日，你我兄弟，要同赴黃泉了。”司馬攸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機(jī)關(guān)算盡，卻沒算到夏侯玄竟會如此決絕，用這種玉石俱焚的辦法。
“別說喪氣話！”司馬炎咬著牙，“朕是天子，朕不會死在這里！”
“天子？”夏侯玄的笑聲，充滿了嘲諷，“很快就不是了。司馬炎，司馬攸，你們就在這里，好好享受老夫為你們準(zhǔn)備的‘羽化登仙’吧。等你們死后，老夫會帶著你們的人頭，去見趙王殿下。屆時，他會以‘清君側(cè)’的名義，為你們舉辦一場盛大的國葬！”
“你休想！”司馬炎目眥欲裂。
然而，身體的無力感越來越強(qiáng)，他的眼皮，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火把，一支支地熄滅。
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吞噬著最后的光明。
司馬炎的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仿佛看到了，石室的穹頂之上，一雙冰冷的、充滿了怨毒的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10
黑暗，冰冷，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司馬炎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緩緩蘇醒。
他感覺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依舊酸軟無力，但那種令人窒息的脫力感，已經(jīng)消退了不少。
他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不是預(yù)想中的一片漆黑。
幾支火把，插在墻壁的縫隙里，發(fā)出微弱的光，勉強(qiáng)照亮了這間石室。
他掙扎著坐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和其他昏迷的禁軍，都被拖到了石室的一角。不遠(yuǎn)處，司馬攸也剛剛轉(zhuǎn)醒，正扶著墻壁，試圖站起來。
“攸弟，你怎么樣？”司馬炎沙啞地問道。
“還死不了。”司馬攸喘了口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皇兄，你看。”
司馬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石室的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長袍，身形枯槁，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他背對著他們，正坐在一張石凳上，悠然地擺弄著面前的一副棋盤。
棋盤上，黑白二子，縱橫交錯，似乎是一局未完的殘局。
“醒了？”
老者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跟兩個老朋友說話。
這個聲音……
司馬炎和司馬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個聲音，與方才那個在暗處狂笑的怨毒聲音，截然不同。
“你，就是夏侯玄？”司馬炎拄著劍，勉力站起，沉聲問道。
“夏侯玄，早已是二十年前的亡魂了。”老者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溝壑縱橫，布滿了歲月的風(fēng)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不是老年人該有的渾濁，而是一種洞悉世事、勘破生死的澄澈與平靜。
這張臉，與史書上記載的，那個風(fēng)華正茂、意氣風(fēng)發(fā)的正始名士夏侯玄，判若兩人。
“你……沒有殺我們？”司馬攸扶著墻，不解地問道。那毒煙，分明是要置他們于死地。
“殺你們？”老者，也就是夏侯玄，淡淡一笑，“若是想殺你們，何必等到現(xiàn)在。方才的‘合歡散’，只是為了請二位殿下，安安靜靜地聽老夫說幾句話而已。”
“合歡散？”司馬炎一愣，那不是宮中秘制的……
“沒錯。”夏侯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此物能令人四肢無力，陷入昏睡，但對身體無害。是當(dāng)年……景皇帝司馬師，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政敵的。老夫，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司馬炎的心，沉了下去。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了。他既不像一個復(fù)仇者，也不像一個野心家。他更像一個……棋手。一個，將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手。
“你究竟想干什么？”司馬炎問道。
夏侯玄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棋盤。
“殿下，請看這盤棋。”
司馬炎和司馬攸走上前。
只見棋盤上，黑子大龍，已被白子層層包圍，看似已是死局。但仔細(xì)一看，卻能在包圍圈的薄弱之處，找到一絲做活的可能。
“這是……”司馬攸的瞳孔一縮，“這是當(dāng)年，大伯與何晏下的‘正始棋局’！”
這盤棋，在士林中頗為有名。據(jù)說，司馬師以白子，將玄學(xué)領(lǐng)袖何晏的黑子逼入絕境。何晏苦思冥想，終不得脫。最后，司馬師卻主動撤回一子，給黑子留出生路，并說了一句：“天下之大，非一人可獨占。”
“不錯。”夏侯玄贊許地點了點頭，“齊王殿下，博聞強(qiáng)識，不愧是景皇帝的傳人。”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老夫這二十年，日日夜夜，都在想這盤棋。想景皇帝，為何要手下留情。后來，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司馬炎。
“因為，他要的，不是趕盡殺絕，而是‘平衡’。一個家族，若是一人獨大，無人制衡，則離衰亡不遠(yuǎn)了。一個國家，若是君王猜忌宗室，骨肉相殘，則國本動搖。”
“老夫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扶持司馬倫那個蠢貨，更不是為了復(fù)仇。”
夏侯玄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老夫，是在幫景皇帝，下完這盤棋！”
“我教唆司馬倫，是為了一刀斬斷他那不切實際的野心，也為了讓陛下你，看清身邊潛藏的危機(jī)。”
“我放出高平陵卷宗的消息，是為了逼出齊王殿下你的底牌，讓你和陛下，坦誠相對，解開心結(jié)。”
“我殺了衛(wèi)瓘……不，我只是讓他‘假死’。是為了讓陛下你，從安逸的盛世幻夢中驚醒，讓你明白，你坐的這把龍椅，下面，是累累白骨，是萬丈深淵！”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提醒你們！”夏侯玄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在石室中回響，“提醒你們，不要忘了，你們司馬家的江山，是怎么來的！不要忘了，高平陵的冤魂，還在天上看著你們！不要忘了，景皇帝的遺命，和文皇帝的誓言！”
司馬炎和司馬攸，徹底怔住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荒謬，又如此的……深刻。
這個被他們視為心腹大患的敵人，竟然，是他們司馬家最大的“忠臣”？
“你……”司馬炎的聲音，干澀無比，“你為何要這么做？你與我司馬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仇？”夏侯玄笑了，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滄桑與悲涼。
“國仇家恨，早已在二十年的青燈古佛中，化為塵土。老夫，早已不是夏侯玄。老夫，只是一個看棋人。一個，不忍心看著這盤大好棋局，毀于你們兄弟二人猜忌之手的看棋人。”
他緩緩站起身，將那枚刻著“太初”的玉佩，放在了棋盤上。
“老夫的棋，已經(jīng)下完了。剩下的，該怎么走，就看二位殿下的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石室深處的一道暗門。
“你要去哪？”司馬攸下意識地問道。
夏侯玄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天大地大，總有一處，可以安放老朽這副殘軀。洛陽，太吵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石室里，重歸寂靜。
司馬炎和司馬攸，久久地站在棋盤前，相對無言。
他們看著那盤未完的棋，看著那枚“太初”玉佩，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最終，司馬炎伸出手，將棋盤上，那顆扼住黑子咽喉的白子，輕輕拿起，放回了棋盒。
一如當(dāng)年，他的大伯司馬師一樣。
他給了黑子，一條生路。
也給了自己，一條生路。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司馬攸，這個他猜忌了半生的弟弟。
“攸弟，”他緩緩開口，聲音前所未有的平靜，“我們……回家吧。”
司馬攸的眼眶，微微一紅。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皇兄。”
三日后。
皇帝下旨，趙王司馬倫，因封地巫蠱厭勝，圖謀不軌，賜死。黨羽盡皆伏誅。
齊王司馬攸，上表稱病，自請削去一切實權(quán)，居于府中，閉門讀書。皇帝允之。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風(fēng)波，就此平息。
太極殿上，司馬炎再次高坐御座。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百官，最后，落在了那空出來的宗親之首的位置上。
他知道，夏侯玄的棋，還沒有下完。
他和司馬攸的棋，也才剛剛開始。
他壓下了叔父們的反叛與野心，卻也壓下了那份本該存在的骨肉親情。
這偌大的江山，終究，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緩緩閉上眼睛，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夏侯玄那蒼老的聲音。
“天下之大，非一人可獨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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