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譯 | Tina
Ryan Dahl 在 1 月 20 日給軟件工程下了結論:“人類寫代碼的時代已經結束。”留下的工作里,不包括繼續手寫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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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話出自某個科技網紅,大概刷過去就算了。但 Ryan Dahl 不一樣——他不僅寫出了 Node.js,后來還“推倒重來”做了 Deno。你可以把他的意思理解為:寫代碼這部分會越來越自動化,而人的價值會更多落在判斷、取舍和責任上。
而在 Ryan Dahl 這次“宣判”之前,1 月 3 日,Ruby on Rails 作者 DHH 也在 X 上連發多條,語氣罕見地偏“樂觀派”:
“別讓那些粗制濫造和尷尬翻車,遮住你對 AI 的驚嘆。自從我們把計算機連上互聯網以來,這是我們讓計算機做到過的最令人興奮的事。如果你在 2025 年一直對 AI 悲觀或懷疑,不如在 2026 年的開端,用一點樂觀和好奇再試試看?”
于是,社區里迅速冒出一種更夸張、但傳播力極強的解讀:“DHH 都松口了。”“連最不買賬的人都開始給 AI 站臺——你還有什么理由不用?”甚至有人干脆把它說成:“DHH 也扛不住了,最終還是向 AI 屈服低頭了。”
但你真去聽 DHH 的原話,會發現所謂“DHH 屈服論”,其實挺戲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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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新一期播客中,他說在 37signals,AI 沒有在寫真實產品,更談不上“從零寫出什么東西”。
他在用 AI,而且每天都用,但更多是做那種“一發入魂”的小實驗;一旦進入真工程:要持續演進、要迭代、要打磨,他就會覺得:“這在浪費我的時間,到這一步我自己寫更快。”
所以他們的新產品 Fizzy 里 95% 的代碼,還是人類親手敲出來的。
他還補了一句:我們離那種“AI 讓一切始終更好、更快、更省心”的明顯拐點,還差一點。
“就現在而言,我仍然在意代碼的樣子。我在意它的美感。我在意打磨、推敲、潤色。”
更關鍵的是,他不是在懷舊。他明確說:“手寫代碼依然有競爭力。”“至少在此時此刻,這是一個仍然有競爭力的選擇。”
而且他的判斷正好和 Ryan Dahl 相反:“我們并沒有到 AGI,沒有到那種‘人類寫代碼的時代死了’的程度。”
挺好玩的是,DHH 還說要遠離 Anthropic 的 CEO:他一聽到那種“再過五分鐘就不需要程序員了”的口吻就火大,直接開噴:“你們到底用的啥模型啊?”反正他自己用的是 Opus 4.5(或當下版本),但在他的體驗里,這種“程序員馬上下崗”的說法完全不符合現實——尤其是那些要長期維護、持續迭代、不斷演進的真實工程,離“五分鐘結束”差得十萬八千里。
以下是 DHH 播客整理全文翻譯:
1 “如果瀏覽 Web 的不再是人類”
主持人:歡迎大家來到《Next Token》。今天這期節目對我來說有點特別,可能要追溯到 25 年前。很高興請到 DHH——David Heinemeier Hansson。歡迎你。DHH:很高興來,謝謝邀請。
主持人:我猜你可能是剛從賽車里下來(笑)。
DHH:現在是休賽期,正好歇一歇。
主持人(Torsten):那我就先來點“熱血沸騰”的話題。我從 2010 年左右就開始關注你,你可能是對我影響最大的前五位程序員之一。如果沒有你,我可能不會走到今天。我職業生涯中有七八年都在寫 Rails,看了你所有的書、博客。我們其實從沒見過面,但有一次“交集”讓我印象極深——我發過一條關于 Cookie Banners 的吐槽推文,那是我人生中傳播最廣的一條推文。那天中午我被 Cookie Banners 氣瘋了,隨手發了一條,然后徹底炸了。第二天你轉推并評論說:“這就是為什么人們不再瀏覽 Web,而是開始用 ChatGPT。” 所以我想直接問你:歐盟最近說要“取消 Cookie Banners”,你覺得這真的能改善什么嗎?還是說——已經太遲了?
DHH:我認為 Cookie Banners 是 Web 體驗變得糟糕的一個主要原因。它們幾乎比早期那種彈窗廣告還要糟糕——你知道的,“打地鼠”“打猴子”那種 2000 年初的彈窗。當年瀏覽器還能通過技術手段封殺彈窗,但 Cookie Banners 沒有一個統一、有效的技術解決方案。我知道有插件能擋,但大多數人不會裝。結果就是:Cookie Banners 成了互聯網的一場瘟疫。
我是丹麥人,所以我覺得我有資格狠狠吐槽歐盟。Cookie Banners 最初的出發點是“高尚的”——限制數據收集、提高透明度。但這套東西在第一個 Cookie Banners 出現 5 分鐘后,就已經被證明是失敗的。可歐盟花了整整 15 年,才開始承認這個問題。現在他們說要“移除”Cookie Banners。
但“移除”是什么意思?你以為這就能抹掉你對互聯網造成的破壞嗎?不可能。接下來30 年,仍然會有大量網站繼續保留 Cookie Banners——因為刪掉它比留著更麻煩,或者網站早就沒人維護了。
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當然,我并不是說:如果沒有 Cookie Banners,人們就不會去用 ChatGPT。 那不現實。但它確實在可測量的層面上傷害了 Web,讓瀏覽體驗變得遠比必要的程度更糟。
一旦你已經在用戶體驗上制造了第一道傷口,后面再多來幾刀,心理成本就低多了。Cookie Banners 把“底線”拉得太低了,以至于很多 Web 設計師會覺得:再多放點廣告、再惡心一點,好像也沒那么糟。 這就像“破窗理論”。
主持人:那在 Cookie Banners 把 Web 搞成這樣之后,你覺得互聯網瀏覽的未來會走向哪里?如果未來主要“瀏覽 Web 的不再是人類”,那這些問題還重要嗎?
DHH:這是一個好問題。我覺得現在有很多聰明的人都在試圖搞明白這件事,我們也在嘗試各種不同的做法。某種意義上,這真的很像上世紀 90 年代中后期——當時我們在摸索互聯網的第一個版本:這一切究竟會怎么運作?誰會掌握權力?誰會成為平臺?誰又會成為把關者?所有這些問題,如今再次被拋回到空中,懸而未決。
不管我個人怎么看它最終會走向哪里,我都覺得這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互聯網和計算技術,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讓人感到興奮了——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 2007 年。
那是 iPhone 剛剛問世的時候,我們迎來了一個全新的形態。隨后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好,一切都轉向移動端了。而現在,我們又站在另一次巨大的轉折點上——這一次,不只是“移動”不再以同樣的方式重要了,它不再是你思考和構建產品時的那個主導視角。
與此同時,還有大量沒有答案的問題。如果人類不再親自閱讀互聯網內容,因此也不再閱讀廣告,那究竟是誰在為互聯網寫作?誰還會去生產那些美好的內容?當我們擺脫了 cookie 彈窗,重新擁有一個“干凈體面”的門面,這件事真的還重要嗎?
如果這件事本身已經不再重要,如果人們不再想為互聯網寫作,那 AI 又將從哪里獲取它所需要的信息?我覺得現在有太多懸而未決的問題,以至于沒有任何人哪怕稍微知道,最終的解決方案會是什么樣子。而這,恰恰是活在這個時代最令人振奮的地方。
我毫不懷疑,將來我們回頭看今天這個時刻時,會說:“好吧,這里發生了一次決定性的變化。”而且,這種變化在當下的可感知程度,甚至比前兩次都要更明顯。
互聯網的出現,花了五六年的時間才真正滲透進社會,對整個社會產生巨大影響。后來是手機,速度快了一些,但也沒有快到哪里去——iPhone 本身也經歷了好幾代迭代,我們一開始甚至都沒有 App Store,這些東西都是慢慢才出現的。
但 AI 不一樣。
AI 的出現,在當下這一刻就已經非常明顯。任何一個用過第一版 ChatGPT 的人,都會立刻意識到:哇,這完全是一個全新的東西,它將重寫規則。
所以,在這三次巨大的技術變遷中——互聯網的誕生、移動時代的到來,以及現在的 AI——這是第一次,我們在實時發生的過程中就清楚地知道:世界一定會變得完全不同,而我們卻不知道最終會變成什么樣。
因此,我覺得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接受三點:第一,我們不知道答案;第二,這真的令人興奮;第三,趕緊上車,狠狠干脆坐穩了,看看它會把我們帶到哪里去。
因為還有另一種沖動,過去在互聯網時代出現過,在移動時代也出現過:那就是一部分人會說,“我更喜歡以前的樣子。我喜歡變革發生之前的一切。我不喜歡 AI。我不喜歡也許會被整個互聯網重新中介化。我不喜歡這些東西。我們能不能把一切都倒回去?”
不,不能。你沒有這種權力。你無法把這些東西倒回去。
你當然可以在個人層面選擇:我不用生成式 AI,或者我不買任何包含 AI 方案的產品。但這種想法,本質上是一種“阿米什式”的思維方式——而在任何時代,這都只是非常小眾的選擇。
如果這就是你,如果這就是你想與世界互動的方式,那很好,祝你一切順利。我們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瘋子”來提醒我們:事情也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來做。但這,并不會改變歷史前進的軌跡。
2 “這真的是一個無比令人興奮的時代”
主持人:你的興奮更多來自哪里?是因為規則被打亂、棋盤被掀翻?還是因為你真的想用 AI 做事?
DHH: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熱愛計算機。我喜歡看到計算機做出以前做不了的新事情。說實話,讓我覺得非常驚訝的是:有這么多在科技行業工作的人,其實并不怎么喜歡計算機——甚至包括那些每天都要和計算機打交道、讓計算機“跳舞”的程序員,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喜歡計算機。
但我不一樣。我愛計算機。我真的愛計算機本身,愛的是它作為一臺機器的純粹性。我并不是只把計算機當成一種“工具”,不是只想用它來完成某個目的。確實有一大類人,把計算機僅僅視為通往某個結果的手段。但不是這樣,對我來說,這要更深得多——我就是單純地熱愛計算機這個東西本身,也熱愛看到它去做全新的事情。
而現在發生的這件事,是計算機在我這一生中做過的最令人興奮的新事情之一,至少可以和當年“計算機連上網絡”這件事相提并論。
那時我們從 Commodore 64、Amiga 時代走過來,突然“砰”地一下就上網了,用小小的調制解調器撥號,連接世界各地的 BBS,聽著它唱出那種刺耳卻又美妙的聲音——那同樣是一次巨大的轉變,也徹底改變了我和計算機之間的關系。
而現在,很可能是第二次這樣規模的變化。
另一件讓我感到興奮的,是棋盤被徹底翻轉了。尤其是我們已經形成了一些根深蒂固的格局。比如 Apple,我和那家公司有過不少摩擦。我非常期待看到 Apple 通過 App Store 以及整個移動生態所建立的那種“封閉控制”,被徹底掀翻,因為它也許將不再以同樣的方式重要。
當然,我也并不天真到以為:只要棋盤一翻轉,接下來就會迎來一個人人和諧共處的“涅槃世界”,一切都會變成開放平臺,沒有任何人占據主導地位。這顯然不可能發生。不管最終的主導者叫 OpenAI、xAI、Google,還是別的什么名字,某種形式的集中和壟斷,遲早都會出現。
但至少在現在,我們還處在“尚未整合”的階段。有這么多公司同時在追逐前沿模型,卻沒有任何一家明顯勝出。
就在五秒鐘前,整個科技行業還準備給 Google 判死刑——“他們錯過了浪潮”,“早期研究是他們做的,《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那篇論文也是他們團隊出的,但后來落后了整整九個月”,當時大家已經在談論 Google 的衰落了。而現在,他們也許又重新回到了領先位置,至少在某些領域確實如此。
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讓人興奮——我們并不知道,最終誰會占據主導地位,甚至都不確定“主導地位”這種東西是否一定會出現。
這件事也很有意思。就在幾周前,我還在推特上說,跑本地模型這件事有點“奇怪”。因為我之前試過一些本地模型,說不上什么時候,總之那時體驗一般。但就在這周,我又開始重新跑本地模型,然后我心里想:“靠,我之前說的話,保質期也太短了吧。”
現實變化的速度已經快到:三個月前說的任何一句話,現在看起來都可能有點傻。
而且我真的被本地模型現在的水平震驚到了。它們當然還比不上最前沿的模型,但如果再往前看兩年呢?有沒有一種可能,根本不會出現一個“唯一的贏家”?贏家反而會是開放模型?最終的局面,會不會類似開源軟件對后端軟件世界造成的影響?
過去我們是有絕對主導者的。我們有過 Sun,有過 IBM,在某種程度上也有過 Microsoft。但這些都已經不存在了。整個后端世界——從 Linux 到各種數據庫,再到 Ruby、Rails,以及所有這些東西——幾乎全都是開源的。你再也看不到那種一家獨大的絕對統治。
而在另一邊,在前端世界,尤其是移動端,我們卻看到的是徹底的壟斷:只有兩個贏家,Google 和 Apple。他們對平臺擁有完全的控制權,而且還在不斷收緊螺絲。我們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立法或監管,而說實話,我對這條路也已經越來越悲觀了。
所以現在的局面真的很令人興奮——它可能朝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
我們很可能還是會走向某種形式的壟斷,因為這是面向用戶的界面層。而在歷史上,我幾乎想不起有哪個時代,這種層面沒有被“征服”過。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這些開放模型會好到一個程度,以至于“誰占據商業主導地位”這件事根本不重要,你甚至不需要那種商業上的統治。
這真的是一個無比令人興奮的時代。
3 “我們的產品也試過 AI 功能,但最后都沒上線”
主持人:這挺有意思的——你正好是在這個變動時期推出新產品。HEY 大概是五年前發布的,然后最近 Fizzy 也上線了。我們特別想知道:37signals 內部現在到底在發生什么?你們到底怎么用 AI?你們做 Fizzy 的時候,用沒用 AI?用到什么程度?我很想聽點“細節層面的現實”,AI 在 37signals 具體怎么落地、怎么被用起來的。
DHH:哦,用的,當然用。我們每一個開發者都在某種程度上使用 AI。我自己每天也在用 AI。
但我也得先加一句前提:我雖然對我們即將進入的新現實非常興奮,但我每天處理的仍然是“此時此刻真實存在的東西”。你必須學會在“ hype 的列車”和“現實的列車”之間保持平衡。
而在我的“現實列車”里,AI 沒有在寫 Fizzy(一個 Kanban 工具)。
AI 也沒有從零寫任何東西。
我確實用過 AI 做過各種“一發入魂”的實驗——但它們通常都只停留在“一發入魂”。因為只要我進入真正的細節:要持續演進、要迭代、要打磨,我就會想:“嗯,這就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到這個階段,我自己寫反而更快。”
當然,AI 在另一些方面確實能大幅加速。我們在做這些產品時,也在一定程度上使用 AI。但我們并沒有大量用 AI 來寫 Ruby 代碼。如果用 AI 寫 Ruby,通常也只是“機械式翻譯”——比如:“這里有個我們知道已經存在的東西,你能把它用 Ruby 版本寫出來嗎?” 它能給出一個初稿,有時候會稍微幫點忙。
AI 更有價值的地方是在我們的一些 Go 代碼上,因為那里面“樣板代碼”更多,收益更明顯。
但即便是 Ruby 和 Go 這兩塊,也談不上“改變游戲規則”。
真正改變游戲規則的是:
你想學習一個新 API
你想理解一個新概念模型
或者我們做實驗,直接用 AI 去嘗試構建“能真正帶來價值”的 AI 功能
在這些方面,收益更大。
但我們離那種——某些 CEO(比如 Anthropic 的 CEO 那種語氣)說的——“再過五分鐘我們就不需要程序員了”還差得遠。我就想問一句:你們到底用的是什么模型?我用的是 Opus 4.5(或者現在的版本),但那種說法完全不符合現實——至少對于“持續演進”這類工作來說,是完全不成立的。
我仍然保持開放心態,我也能看到那種承諾。我記得互聯網在 1994、1995 年那會兒是什么狀態,我當然能做外推:我們也許真的會走到那一步。也許我們會到一個階段:人類不再編寫大多數代碼。
但如果你看 Fizzy:95% 的代碼,是人類親手敲出來的。
主持人:有意思。真的?你們內部也這樣認為?
DHH:你回頭看 Fizzy 的整個開發歷史,會更有意思。我們在 Fizzy 里做過一堆 AI 功能實驗:我們試過做一個 AI 驅動的命令行,用來和卡片(cards)交互;我們也試過 AI 摘要,給一些內容自動做總結。但最后這兩項我們都沒有發布。
Basecamp 也是一樣:我們實驗過很多不同的 AI 功能,但沒有一個能達到“明顯更好、用戶會一直愛用”的標準,所以都沒進最終版本。
我仍然相信未來這會改變。只是我們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刻。
我也見過其他地方做得更成熟的案例。比如我在 Shopify 董事會,Shopify 做的 Sidekick(他們的 AI agent)——用來幫助商家搭建店鋪、優化店鋪——真的很不可思議。那里面有一些非常具體、非常可觸達的收益,我覺得幾乎無可爭辯。
我們仍然處在一個階段:距離“AI 讓一切始終更好、更快、更省心”那種明顯的拐點,還差一點。
也正因為還沒到那個拐點,所以才會出現一些反彈——我認為其中不少反彈甚至是合理的。
因為很多人用了所謂“AI 功能”之后會覺得:“這玩意兒太爛了。”“不更好,也不更快,甚至很蠢。”
比如摘要。我們剛剛還提到 Apple。Apple 對新聞、短信之類的摘要,我真不知道有多少人真喜歡開著它。它在很多情況下都離譜地糟糕、離譜地錯誤。連 Apple 這種體量的公司都做不對,那你基本可以合理推測:很多別的公司也同樣做不對。
不過我也想強調:最近我們確實找到了幾個非常好的 AI 用例。其中一個是我們的安全漏洞賞金項目(通過 HackerOne 運行)。我們會收到海量的報告——某個研究員聲稱在我們的應用里發現了漏洞。我們必須處理這些報告,而現實的數學非常殘酷。我們大概會收到……可能一個季度 300 份報告之類的數量。但真正“靠譜、有效、值得修”的——大概只有 3 份。
也就是說,真正有價值的比例大概只有1%。而這個 1% 非常重要,因為它們可能真的指出了一個嚴重問題,我們必須修。但為了抓住這 1%,你必須花巨大精力去驗證剩下99%的垃圾——這對團隊來說是巨大的麻煩、巨大的時間黑洞、巨大的煩躁來源。
AI 在這件事上簡直太厲害了:它能在報告進來時就先處理一遍,給我們一個初步判斷——“這到底是扯淡,還是不扯淡?”然后還會幫我們寫回復郵件。
而寫回復其實才是痛點的一半:當 99% 的提交都是徹頭徹尾的狗屎,寫這些狗屎的人還常常—— 根本不懂自己在說什么,卻又特別理直氣壯,還特別不耐煩,甚至還一副“你必須立刻給我 5000 美金賞金”的態度。
這時候讓人類程序員保持冷靜、不直接對他們開噴,是很難的。真的,你會很想直接罵人。
AI 就完全沒這個負擔。它特別樂意用一種非常冷靜的語氣寫一大段回復:“為什么你這個東西不成立。”它幫我們省了大量時間。
主持人:有意思。所以 AI 是拿到報告之后,去看你們代碼庫,然后判斷它到底對不對?
DHH:對。沒錯。就是這樣。把這兩件事結合起來。
主持人:聽起來需要一點技巧:拿到安全報告,很多是垃圾,但到了某個層級,你確實得打開代碼去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DHH:以前要看 100 份報告,現在可能只要看 5 份——這就是真實的生產力提升。就算你最后要看 10 份、20 份,只要你能把原本 100 份的工作壓縮到 20 份,這就是 AI 承諾的生產力收益。如果我們能把這種壓縮能力用到業務的其他方面——那簡直太好了。這也是為什么我們一直在嘗試把 AI 用在一些具體環節上。
另一個我們斷斷續續嘗試了好幾年的方向是客服支持(support)。但 support 很微妙:如果你只能 90% 正確,那其實很糟糕。因為這意味著你會有 10% 的概率把事情說錯——而且是對著客戶說錯。你如果給客戶一個完全錯誤的答案,讓客戶體驗很差,客戶可能就直接流失了。
那這個客戶的終生價值是多少?
你以為 AI 帶來的那點“節省成本”,可能瞬間就被一次流失抵消得干干凈凈。我們上一次認真測試讓 AI “做完整客服鏈路”,大概是 18 個月前左右。效果不太行。但一切都在飛速變化。我知道 Intercom 有一個叫 Finn 的 AI agent,采用得很好,看起來我們也確實該再試一次。
而這又回到我最初的那種興奮:一切變化太快了。
有些人會覺得這很讓人迷失方向,我覺得這也是很多焦慮的來源。但如果你像我一樣,只是單純喜歡看計算機變得更強大——那現在真的就是一場大戲。坐在第一排,實時看它發生。
我們從“那個吃意大利面的人”——看起來像噩夢一樣的生成圖——走到了今天這種幾乎不可區分的輸出。接下來,我們很可能會在更多領域看到同樣的躍遷。你得保持一種“敬畏感”和“驚奇感”。
如果你此刻身處這個行業,和計算機打交道——你的“驚奇感”就是你的安全繩。它能對沖焦慮,對沖不確定性,讓這一切變得可承受。
當然,我們并不能消除不確定性和焦慮。比如:我的工作三個月后還存在嗎?這種焦慮非常合理。但你可以用驚奇感來對沖它:“這些硅做的小東西也太聰明了吧。”
4 AI 時代,為什么你發布的產品別人看不見?
主持人:它們真的很神奇。這就引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軟件商業模式的未來到底會怎樣?這確實很神奇,但也真的太不一樣了。你能不能展開講講:創業公司會走向哪里?軟件產品會走向哪里?軟件工程師會走向哪里?未來到底會怎樣?
DHH:有一點我現在非常確定:今天發布一個新產品,從“把它做出來”的角度看,是史上最容易的。AI 讓構建更容易;工具史上最好;Ruby 和 Rails 也從未如此成熟。對所有人來說,這都很棒。結果就是:市場被海量新產品發布淹沒了——永無止境的“上百萬、上億級別”的新發布。
這就是你現在要面對的現實。門檻被降低了。而我不確定所有人都會在“輪到自己發布時”還為門檻降低而興奮——因為你一發布,可能就是一片寂靜,連個回響都沒有。我們剛發布 Fizzy,算是一次不錯的發布,但它并沒有像我們歷史上某些發布那樣“聲量巨大”。
這當然不只是 AI 的原因,還有社交媒體算法的原因。以前,我在 X(Twitter)上有粉絲,他們就能看到我發的東西。但現在,你會發現:X 上正在發生 Facebook 在 2010 年左右發生過的那一幕——你有粉絲,但你觸達不了他們,除非你付錢給平臺“買觸達”。
但現在甚至都不只是“付錢”這么簡單。問題變成:我甚至都看不到我合伙人 Jason 的推文了。除非他發了一條“爆款(banger)”,爆到病毒式傳播,否則他的內容就不會出現在我的 For You 頁面里。一切被壓縮成了“你能不能發出爆款”。
擁有大量粉絲這件事的價值,被嚴重稀釋了。我在 X 上有五十多萬粉絲——這在我發一些犀利觀點、能引起傳播時依然好用。但當我想發“右勾拳”(也就是營銷、轉化)的時候,它不再提供過去那種收益。當然,這種變化也不全是壞處。現在小賬號也可能爆:就算你只有 10 個粉絲,只要你發了一條爆款,算法也可能把你推上去。算法選贏家和輸家的方式,反而讓那些沒有花 20 年積累粉絲的人受益。但這真的好嗎?我大概發了 7 萬條推文——這真是離譜。但 18 年下來,這些投入幾乎沒有“可積累的剩余權益”(residual equity)。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我們長期想要的生態。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我們的營銷方式、產品發布方式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們公司現在的階段是:我們能承受“靠一靠、觀望一下”,說一句“挺有意思”。但如果你還處在“必須打出名氣”的階段,你肯定會更焦慮。因為以前那套打法,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奏效,你得發明新的東西。
事實上,這種認知直接影響了 Fizzy 的發布策略:我們承認——你不能再用老辦法發布產品了。你手里的名單、你已有的受眾,不可能再用“傳統方式”被激活。你需要持續不斷的“滴灌”:一滴、一滴、一滴。
如果我們希望 Fizzy 這個品牌能在用戶心里留下印象,以至于當他們遇到我們要解決的問題時,會想起它、會去 fizzy.do,我們就必須設計一種策略,讓我們能一直這樣做下去。這也部分解釋了為什么我們從一開始就把 Fizzy 開源。
把 Fizzy 從發布第一天就開源——
對所有想學習“生產級 Ruby/Rails 應用如何構建”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禮物;
同時,對我們來說,它也給了我們一個“更頻繁談論 Fizzy 的許可”。
現在社交平臺上,純商業化的轉化號召(call-to-action)越來越推不動。以前它傳播力也一般,但好歹還能“硬塞”一下——那就是所謂的“右勾拳”。現在右勾拳打不出去,你就得換一種賣法。我目前覺得最管用的策略,是把“給價值”和“求轉化”合成一拳:輕擊(jab)和右勾拳(right hook)不再分開打,而是同一條內容里同時完成。
比如我會發:“Fizzy 里有個很酷的小功能——可能是我們做的,也可能是社區做的,或者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到它。”這條對開發者有用;與此同時,我也順勢把品牌名反復露出來:Fizzy、Fizzy、Fizzy……品牌就是靠重復進入腦子。
關鍵是:重復仍然有效,但必須綁著價值一起出現。光當“慷慨的好人”持續免費輸出已經不夠了——你得把輸出和你正在做的產品強綁定。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打法。當然規則也可能隨時被改寫,但就此刻來看,這就是現實的游戲規則。
主持人:你說“現在你只要把東西做出來就行”,這句話聽起來很有趣,因為我覺得你以前不會這么說。你從一開始就很重視營銷——從最早的 Rails demo、到各種“挑釁”、到你如何推銷愿景……你一直都在想怎么賣、怎么講故事。但現在市場被淹沒了,好像營銷反而變得更重要。
更巧的是,我們內部也在聊類似的事。我們在做 AMP(我們在做一個 coding agent),我們內部一直說:現在外界沒有太多“強烈的 OTE”(那種外溢式的注意力 / 勢能)。我們想做的是:用一個故事把人“拉著走”——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個動蕩的時代學到了什么,讓他們產生一種感覺:“如果你跟我們走,門是開著的;如果你跟我們走,我們會分享我們學到的東西。”這不是那種“社交媒體上再來 10 個小貼士”的套路,而更像是:“我們一起干這件事。”
而你剛剛說的,正好對應了很多人最近在講的: “爆款發布(big launch)這套已經不靈了。”Product Hunt 死了。Hacker News 的 launch 也……
而且我認識 Fizzy,就是因為 Jason 一直在 X 上做這些小 screencast:“現在進展到哪了”、“這里出了一些 X 問題”、“這里哪里又崩了”。我會偶爾刷到它們,可能是 Grok 或者算法覺得我會喜歡。但我的感覺是:我被“拉著走”了——像在跟著你們一起把產品做出來。所以我后來才注意到:噢,原來它上線了。
DHH:你說得對,這確實是我們這個時代發生的巨大變化之一。我記得我們在 2006 年寫《Getting Real》(那本書)時,我們談過“爆款發布(blockbuster launch)”這套模型:先放 teaser(預告),再放 trailer(預熱視頻),最后來一個 blockbuster launch(大爆發)。
這套模型已經死了。爆款不再發生。因為我們已經沒有共享文化了。沒有共享的事件。我們只有每個人各自的個性化信息流——正如你說的,算法之神決定:今天給你投喂哪一小塊“剛好合適”的東西。所以,一方面,你必須“灌滿渠道”(flood the channel)。
另一方面,也有個有意思的反面:以前我會更克制,比如提醒自己別發太多推。有時候我會突然進入那種“多條意識流同時開噴”的狀態,但在過去你會想:“哎,我今天已經發第七條了,會不會太多?”
現在這種限制不存在了。你一天發 100 條都沒關系。因為你不會“淹沒”任何人的 For You 頁面——算法會替你處理。而你發得越多,你就越有機會讓一些小種子落地、生長、發芽。你還需要更長的周期。
爆款發布以前的核心邏輯是:“就在這一天,我們發布,然后所有人都在這一天關注。”現在不會了。大家不會在同一天關注同一件事。但隨著時間推移,如果你把“發布”理解為:一整個季度、或者一年、甚至某些情況下是一整個十年——你依然可以做“分步驟的搭建”,依然能起作用。因為營銷的底層真價值仍然成立:口碑傳播、故事激活、好產品、好鉤子——這些依然有效。
只是,它變得慢得多。你不會再看到那種巨大峰值,然后被“發布日的高潮”爽到。某種意義上,現在的發布沒有那個“超級尖峰”了。當然,很多人本來也從來沒有過“超級尖峰”,因為大多數發布都什么也不會發生——失敗一直是常態。但我現在更強烈地覺得:你越來越難“工程化制造一個爆款”。
這個夏天我又學到(或者說被提醒)了一點。我在做一個項目叫Omarchy——一個 Linux 發行版。我做得很開心。當我推進它時,我從營銷角度體會到:如果你不斷分享項目進展、再配合一個瘋狂的發布節奏,價值非常大。
我記得第一個月我做了大概 40 次發布?簡直離譜。節奏快得驚人,整個過程一直都充滿了不確定性,所以特別刺激、特別帶勁。這讓我可以連續三個月“轟炸”所有人的信息流。更有意思的是:人們明明意識到自己在被轟炸,卻仍然無力抵抗。我收到過無數條推文,大意都是:“行行行,我第 17 次聽說 Omarchy 了,我服了,我試一下。”“我投降,好吧,我裝。”這又回到了營銷最本質的東西:重復。
有一個老的經驗法則(我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過時了):你需要聽到一個品牌七次,它才會在你遇到問題時被激活——你才會想起它能解決什么。所以我當時就是在努力讓盡可能多的人“聽到七次”。同時我也在做 Jason 說的那個:enthusiasm transfer(熱情遷移)——把創作者的興奮感轉移給別人。這一直是營銷的一部分,但現在比以前更重要,因為營銷越來越“人格化”。
我們還發現:社交平臺從來就不怎么喜歡公司賬號,但現在它們幾乎把公司賬號都“幽靈化”了。我們公司賬號發什么都沒用:從 37signals 發,沒人理;從 Basecamp 發,也沒人理。一片寂靜。然后我看到一些“巨型媒體賬號”——幾百萬粉絲那種——表現也一樣慘。這就是算法:它現在真的討厭品牌賬號。除非你是那種“神級品牌賬號”——有賬號運營團隊,能自己成為內容源。
但另一部分也讓我們意識到:這游戲即便對我們而言仍然很殘酷——而且很耗人。這種耗人讓我想起我聽一些 YouTuber 講過的東西:如果你是 influencer(網紅)、content creator(內容創作者)——這倆詞簡直是現代詞匯里最讓我厭惡的詞之一——你就會被迫持續生產內容。
你維持曝光的方式只有一個:不停輸出、不停輸出、不停輸出(chop chop chop)。以前還有一種“喘息”:你做完 teaser、trailer、爆款發布,然后你還能休息五分鐘。現在不行了。那種節奏不存在了。所以一切的速度被推到一個夸張的程度。說實話,我很慶幸我現在不需要“去攢人生的第一桶金”了(笑)。
主持人:我們最近也在高頻發東西:過去 10 天我們寫了 8 篇 release post。這和你做 Omarchy 的方式很像:你需要重復。但那種 5 年前的“空洞重復”已經不行了——比如:“兩天前我們大發布,記得嗎?”“一周前我們大發布,記得嗎?”這種完全沒效果。你必須一直有新內容,否則算法不推。節奏太夸張了。
而在我們這個做 AI agents 的領域,你還會被大模型廠商不斷“催更”——他們兩天發一個新模型,用戶兩天后就來問:“你怎么還不切?怎么還沒上新?”所以現在瘋狂的事情特別多。 我的問題是:你寫過《It Doesn’t Have to Be Crazy at Work》(工作不必這么瘋狂),但現實已經如此——這在實踐中到底怎么改變軟件開發?你一直是小團隊、小公司路線的擁護者。 但現在如果你想讓產品成功,你好像必須把一天切成兩半:一半寫代碼,一半發推、做內容、做傳播、分享進展。你覺得這會怎么影響未來的軟件開發者 / 軟件公司?營銷和軟件是在融合嗎?
DHH:我一直都說: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一回事。“Marketing is everything(營銷就是一切)”——這是《Rework》里的一章。而“everything”真的就是一切:軟件、發布、客服、那些亂七八糟的推文、寫作、播客……全都是。我們這么干已經 25 年了。但我同意:現在的節奏、算法的胃口,確實到了一個“無底洞”的程度,這種感覺以前沒有這么強烈。不過我也覺得:這可能就是競爭加劇的樣子。
當年我們做 Basecamp 的時候,行業比現在小太多了。那時做 Web 產品的團隊少得可憐,以至于我們能關注到每一次發布。后來進入 Product Hunt 時代,你至少還能“一天看一個新東西”。現在結束了。
甚至 OpenAI 發一個新模型——那可能燒了 4 億美元——它也只能獲得幾個小時的峰值關注與興奮。
所以,它在很多方面變得更難了。可另一方面,基本面依然沒變,你得小心別被這些壓力帶著跑偏。做有趣的東西、做值得講的東西——這帶來的杠桿還在。
你要“脫穎而出”的難度變大了,因為參與者更多了。
但只要你真的突出,注意力仍然在那里。注意力并沒有從系統里被抽走。甚至可以說:注意力比以往更多,因為參與系統的人更多了。
這有點像 Spotify。你總聽音樂人抱怨 Spotify 付得太少,但你再看數據:音樂產業的規模依然很大,甚至更大,而且在很多情況下,更多收入是直接流向音樂人(因為他們不再必須簽那些苛刻的發行合約)。
所以一部分現實就是:我們在抱怨“事情太美好了”,但又沒有人真的開心。
有個段子講得很好:“一切都很棒,但沒人開心。”我覺得這確實說中了某種人性。事情確實很棒:越來越多人能更快地做出東西。而這自然會帶來更多競爭。資本家最討厭的一件事是什么?是競爭。這就是那個系統最大的諷刺。我們都在拼命挖“護城河(moat)”。但護城河是用來擋誰的?不是擋“龍”(Not dragons)——是擋競爭對手。
競爭對手,這才是護城河真正要擋的東西。這個隱喻本身也很有趣:你會想,那它把誰“圈”在里面?客戶?你在護城河里放鱷魚,讓客戶別游出來?這個隱喻挺自利,也挺資本家敘事的。但無論如何,我玩這個游戲,也樂在其中。同時我也很高興——現在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知道:我對“什么真正有效、什么無效”的確定性變少了。
一直以來,很多東西本就是謎。比如我們 2004 年發布 Basecamp,它一路成了現象級成功,今天仍然成功。
我經常會想: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 Basecamp?在我 25 年的職業生涯里,我做過很多東西,但沒有任何一個產品層面的命中,能像 Basecamp 這么“正中靶心”。我至今也不完全明白原因。尤其是現在,Basecamp 所在的領域競爭者多得多。但每周仍然有成千上萬的人注冊一個新的 Basecamp 賬號。每周我都會想:這怎么可能?怎么會每周都有幾千幾千人來注冊?
這一直是個巨大的謎。
我覺得這種謙遜非常重要——無論你在做產品、還是在做營銷,你都要記住:你不可能了解一切。你不可能確切知道什么有效、什么無效。你能做的,是去嘗試很多東西,然后得到一些跡象、一些推力、一些暗示:市場想要什么、算法想要什么、客戶想要什么。
但你不可能制定一套“主戰略”,并指望它具備可重復的復刻性。即便是在一個高度“爆款驅動”的行業——比如我剛剛提到的音樂行業——也沒人真正搞明白。的確,有些人比別人更擅長做出爆款,但也沒有誰掌握一套公式:“照著這套流程,我們就能穩定生產爆款。”商業也是一樣。
只是現在曲調又變了。你可以因此沮喪:“我以前那套把戲不靈了。”也可以因此興奮:“什么?那我更迫不及待想學習——現在到底什么才有效!”我也接受一個現實:我不可能永遠擁有過去擁有的一切。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
5 “獨立開發者”之夢沒變:核心還是“一個人也能干”
主持人:我感覺我們好像回到了 2004 年。我記得你發布 Basecamp 的時候,你在 YC 還是哪里做過一個演講,你當時大意是說:如果你有個想法,然后能找到 1000 個客戶,每人每月付你 25 美元,你的人生就徹底不一樣了。那次演講就是我決定辭掉 Web 開發工作、去做 Dropsend 的起點——也開啟了我整個職業生涯。
我覺得我們又回到了那種狀態:現在你真的可以有一個想法,甚至可能是“一人團隊”。所以,我們現在是不是就處在這個階段?還是說,所有 indie hackers(獨立開發者)最終都會被“吃掉”?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DHH:我也覺得這是好事。而且這里還有個諷刺點:我 20 多年來一直在講——開發者生產力真的重要。
這就是 Ruby 和 Rails 的核心前提:你不需要一個八人團隊,你一個人也能做出來。Rails 從一開始就試圖成為“單人開發者的框架”,而且我認為它在這件事上比幾乎所有框架都做得更成功。
而我們今天對 AI 興奮的原因也一樣:我們對小團隊能獲得的杠桿感到興奮,因為 AI 能做很多事。
有一個根本事實沒變:當你降低實驗成本、降低構建一個“值得做的東西”的生產力成本時,你就會有更多“射門次數”(shots on goal)。
Ruby + Rails 能做到這一點;AI 也能做到;甚至更好的是:AI + Ruby on Rails 一起做到。
但我不確定游戲的本質在這點上發生了根本變化,也許只是變得對更多人可及了。
我覺得這大概率是好事——不,只能說:這就是好事。我們應該從“對人類整體有什么分類級別的好處”來理解:對全人類而言,難道不是更好——我們有更多實驗嗎?即便最終“命中并變成可持續商業”的人,可能比例更低(我甚至不確定這是否屬實,但先這么假設)。
而作為一個文明整體,我們最終仍然會在更多類別、更多細分領域里,更快地獲得更好的軟件。問題的一部分在于:無論是 Web 開發圈,還是獨立開發者(indie hacker)圈,很多討論都過于短視地集中在那些我們一直反復折騰的“通用大類”上。
比如待辦事項應用。好吧,我職業生涯里大概已經做過七個了,而全球可能已經有二十億個同類產品。最后真正成功的,可能也就那么幾個,剩下 99% 都失敗了。
但你知道嗎?你有沒有試過給美發沙龍做軟件?他們可沒有一萬種選擇。有時候,他們甚至幾乎沒有任何選擇,除了那些“狗屎一樣”的系統。那種三十年前做出來的爛軟件,出自一些對“好軟件”毫不在意的人之手。所以,如果你愿意跳出這些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大而泛的領域,其實機會依然多得很。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我自己長期以來恰恰以“不去碰這些方向”為傲——只解決我自己的問題。因為我覺得那樣更簡單,而且也確實如此:當你解決的是自己的問題時,你立刻就能判斷你做出來的軟件到底好不好。
這并不意味著它一定會成功,但至少你有了第一道過濾器。如果讓我去給美發沙龍做軟件,我其實并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壞,我得不停地去問別人:“你們怎么看?你們給我什么反饋?”老實說,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為了正在構建的軟件,去進行這么多和他人的互動。
但我認為,對那些愿意這么做的創業者來說,機會是非常多的,而這其實也是大多數人。只要我們稍微把視野放寬一點,不要總是說:“天啊,現在再做一個新的待辦事項應用太難了。”因為這個領域在過去三十年里,已經被來來回回地“薅”了大概五十億次。
但你往外看——就只要離開它五米遠——到處都是一大片未被開發的綠地。真的,到處都是。
6 DHH 說 95% 代碼是手寫的,但他又天天用 AI
主持人:David 你說 Fizzy 95% 的代碼還是手寫的,對吧?你每天都在用 AI。但對我來說,今年正好相反:我現在大概 90% 的代碼都是 AI 寫的。所以我的疑問是:如果你說你不怎么用 AI 寫代碼、或者 AI 不替你寫代碼——那生產力提升到底從哪里來?尤其對一家小公司來說,比如給美發店做軟件,它不需要龐大的客服團隊,也不需要很多外圍部門,核心就是把軟件做出來、交付出來。所以你覺得 AI 讓軟件開發更快的關鍵在哪里?
DHH:我說說我自己的體驗——從這波 AI 開始我就一直在用。
我的生產力提升,主要來自:它讓我更強、更聰明、更快——
更快上手新 API、新技術
更快理解新概念(我會讓 AI 解釋給我聽)
更快找到“為什么這個 bug 會這樣”的正確線索
比如 Omarchy 這個項目,如果沒有 AI,它就不會存在。我不會有耐心去 Linux 論壇里翻半天,去解讀那些晦澀的錯誤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這對我來說不可能。
AI 帶來的巨大提升,是給了我一個地方,把錯誤信息貼進去,然后得到比那種居高臨下、還過時三年的 Stack Overflow 回答更好的線索。
收益巨大。真的巨大。
還有我需要讀某個東西時、學習某個東西時,它也很有幫助。舉個快例子:我們最近把 Rails 的 CSRF 防護機制改了——從以前“把 token 放進 cookie”的方式,改成使用現代瀏覽器的新特性:通過一個 header 來做。
我可以直接問 AI:“那個 header 是什么?”“什么時候開始支持的?”“具體有哪些細節?”這些答案我當然也能手動查:去 caniuse.com、看歷史、查 RFC……全都能做。但 AI 能把這些東西一盤端上來,整合在一起,省事又快。
“AI 只是讓我變聰明了”
我能更快學到更多東西。而這正是我真正喜歡的地方:不是讓 AI 替我做事,而是用 AI讓我更聰明。
當然,這種模式未來未必會成為主流。
就像你說的,你已經讓 AI 寫很多代碼,甚至多數代碼。我完全準備好在某個時點,我也會進入那種狀態。
但就現在而言,我仍然在意代碼的樣子。我在意它的美感。我在意打磨、推敲、潤色。
這可能是一種“奢侈”,有點像現代的馬鞍匠:他會在意字母壓得是否剛好、針腳是否完美。你可以說:“但你已經不是交通運輸的主力生產體系了。”我會說:那又怎樣?只要我還享受,我就會繼續做我手寫代碼的“馬鞍”。
而且我也意識到:這種模式目前仍然是有競爭力的。
在 37signals,我們并不覺得自己在產出能力、發布能力、改進能力上落后。因此我對一些說法保持懷疑:“AI 已經強到可以把標準 SaaS 公司的一半程序員裁掉,還能跑得更快。”我沒看到。
我當年也用同一套“根本測試”來審視云計算:“我們能不能用更少的人、花更少的錢,做更多的事?”我們幾年前退出云,就是因為這個測試沒有通過。而且我也不太聽說這個測試在別處通過過。云計算并沒有讓你把運維團隊砍半、把基礎設施預算砍半。很多時候恰恰相反:上云之后團隊規模翻倍,賬單翻四倍。
主持人:你們切換之后是不是省了類似每月一百萬美元?很夸張的數字?
DHH:我們現在大概是一年省200 萬美元。我們云預算峰值大概是 340 萬美元,現在的持續成本在 100 多萬美元左右。所以在成本上,節省非常巨大。
這和 AI 有一些相似之處——不完全相同,但有相似之處:我覺得現在很多人在用 AI,腦子里覺得自己“好高產”,但他們其實交付更少、做出來的東西更少,甚至理解得更少。
“Vibe Coding”的風險:能力會從指尖流走
DHH:AI 還有另一個因素:當我嘗試“氛圍式寫代碼”(vibe coding)的時候——尤其在一個我還沒完全內化的新領域——我能明顯感覺到我的能力在從指尖滴走。
我剛開始做 Omarchy 時,寫了很多 bash。我以前從沒系統寫過大量 bash,最多就是命令行里用用。然后我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問 AI:“某個 if 條件到底怎么寫?”
這時你就會想:“為什么我沒有內化這件事?我沒內化,是因為我把它外包給 AI 了。”那這樣更好嗎?我現在更劃算了嗎?還是說,我跟當年那些老師一樣天真:他們以為有了計算器,學生就不需要背乘法表了?不對。如果你不能迅速在腦子里算出 7×7,你真的會把自己變成傻子。
主持人:那你有沒有形成一種直覺:該在哪里劃線?你不可能知道一切,對吧?你也會把你不會的事交給信任的同事去做,你不會因為讓同事設計某個東西就覺得“能力在流失”。你能接受:“這事我不需要會 / 我不想會”。那在 2025 這樣瘋狂的一年里,你有沒有更清晰的邊界:哪些你想自己掌握、哪些你可以忽略?比如 bash。為了推進 Omarchy,你覺得 bash 該學到什么程度?又有哪些可以不學?
DHH:我覺得我得會幾乎全部,除了怎么在 bash 里搞數組(笑)。因為 bash 里數組那玩意兒復雜得離譜,簡直反人類。但我其實認為:人類大腦是個很驚人的器官,它不會像 LLM 那樣“容量到頂就裝不下”。我們用得越多,記憶和能力的“配額”會增長。
所以我真正擔心的趨勢是:隨著時間推移,我知道得更少、我變得更不勝任。我需要一條向上增長的移動平均線。
我不需要把所有領域都吞進去——我不需要什么都懂。但一年結束時,我應該在更多領域懂得更多。如果我不在這種上升軌道上,我會無聊。我無聊就會沒動力。沒動力我就什么也不干。這也是 AI 討論的一部分:我們得想清楚,我們真正享受這套方程式里的哪一部分。
我個人不享受當項目經理。我會做——而且不止偶爾——因為我想要“組織一群人”能產出的結果。
但當我看 AI 這件事時,我不想當一群 AI agent 的項目經理。那不是我想要的狀態。
我喜歡寫代碼。而至少在此時此刻,這是一個仍然有競爭力的選擇。
當然,這可能三個月后就變了;下周就變了;隨時都可能變。但 AI 公司那些領袖已經預言“再過五分鐘就結束了”預言了很久了——現在也沒結束。
你看 AI 公司自己,它們也還在招聘大量程序員。
我們并沒有到 AGI,沒有到那種“人類寫代碼的時代死了”的程度。
這并不否認你說的:有些程序員已經覺得自己大多數代碼都讓 AI 寫了。但至少在市場上——按我看到的情況——還沒有出現那種“壓倒性差距”,就像:一個公司用馬車送啤酒,另一個公司用卡車送啤酒。那種經濟差距會非常快把前者淘汰。我還沒在 AI 身上看到這種情況。也許數據有滯后;也許已經發生了——我仍然懷疑。
即便我在長期上是極度“AI 樂觀派”,但就當下,我沒看到。
有時神得離譜,有時爛得沒法維護
DHH:而且原因之一是:我每天都在“盯”著它。我一直在問 AI:你能給我寫這段代碼嗎?
它會寫。然后我會想:“不,我不喜歡這個。”“我甚至不想維護它。”“它做得還不如大多數初級程序員會被要求做到的水平。”
但偶爾,它也會給出另一種答案:我問它一個東西,它拼出來的結果讓我震驚:“它怎么知道的?它怎么能把這些全部串起來?”那真的很驚人。
所以我感覺它像一個閃爍的燈泡:你在完全黑暗里,它突然一閃——你覺得“我什么都看見了”。兩秒后,啪,又全黑。如果你能讓這個燈泡穩定下來、一直亮著——那對人類當然是巨大的福音。
順便說一句,我很喜歡美國的一點就是:美國把這個“閃爍燈泡”當成一種信仰——相信我們能把它變可靠,能到 AGI。現在大家就是一場巨大的押注:押注這一定會發生。即便我這么 AI 樂觀,我仍然會對這種規模的“集體確信”感到驚嘆:一個經濟體一起說: “不管花多少代價,100 萬億、1000 萬億,我不在乎,我們一定能到那里。”我會想:這也許就是為什么它會成為“第一名”。
主持人:確實是個令人興奮的時代。就像你說的——能活在此時此刻本身就是一種奇跡。我們也差不多到一小時的時間上限了。今天能和你重新連上線真的很開心,感謝你抽時間來。你現在也在忙 Fizzy。要不你簡單跟大家說說:Fizzy 是什么?在哪能了解更多?然后我們就收尾。
DHH:當然。Fizzy 在fizzy.do。它是對 Kanban(看板)的一個全新詮釋。這里還有個小故事:Jason 特別擅長解釋“為什么值得回頭重新解決一個問題”。
Kanban 這個概念來自 50 年代,是豐田為了管理生產線提出來的。后來我們把它做成了軟件。第一代軟件化的版本大概是 2000 年初。再后來 Trello 出現,把這個領域徹底帶火、帶爆。但我們還是回到這個領域,說:“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們還能做一個更好、更舒服的版本。”
很多人很難理解軟件這件事:明明一個問題領域已經有很多玩家了,為什么你還要進去?原因可能只是:你想做得更好、更有趣、更輕量、更豐富多彩、更令人愉悅、功能更少——這些帶著“愛”的細節,我們都烘焙進了 Fizzy。而且我們把它定價得很便宜:1000 張卡片免費,之后是 每月 20 美元。同時我們也把整個代碼庫開源了:如果你想自托管(self-host),你可以免費用。服務器我們不替你付,你自己折騰就行。你也可以貢獻代碼,也可以從中學習。
做 Fizzy 是一件很快樂的事,而且它也像一個實驗室。我們現在正在做 Basecamp 5。我們在 Fizzy 上嘗試了很多新技術——不管是編程層面還是產品層面——我們會把最好的想法帶回 Basecamp 5。如果你關心我對這些話題(或任何話題)的觀點,你可以去 dhh.dk,我的東西都在那。
主持人:太棒了。很高興你來做客,也迫不及待想看未來會發生什么。感謝你的時間,我們下期再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Wqno4HM4xA
https://www.reddit.com/r/ClaudeCode/comments/1qhiicv/the_creator_of_nodejs_says_the_era_of_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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