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上三年級,已經拒絕你送他到校門口。你隔著一條街目送那個深藍色書包消失在拐角,忽然想起自己母親。當年她站在月臺上,車廂移動時她追了兩步,風把她的白發吹成一團蒲公英。那時你不懂那兩步的重量,此刻隔著十年光陰,兩個母親的影子在晨光里重疊。
你開始重新學習一些小事。煲湯時不再自動減掉辣椒;看電影不再首選動畫片;路過童裝店,腳步有了停頓的余地。這些微不足道的自由,竟讓你在超市貨架前怔忡良久——原來選擇權回來時,人會像忘記游泳那般笨拙。
書桌上蒙塵的文件夾被你重新打開,紙張發出沉睡的脆響。你把它們攤在餐桌上,就在昨天兒子拼樂高的地方。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竟比任何音樂都讓你安心。那些被擱置的專業名詞像老友般歸來,你們默契地不提十年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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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櫥深處那件米白色西裝依然合身,只是肩膀處有了時光的弧度。你撫平袖口,鏡中人眼神清澈——那里不僅有母親的溫柔,還有更久以前,那個敢在會議上據理力爭的女子的鋒芒。兩種目光如水乳交融,彼此陌生而又熟悉。
午后整理冬裝,你在兒子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張小紙條,鉛筆字跡歪斜:“媽媽別擔心,我今天自己回家。”你捏著紙條在窗前站了許久,看云影掠過對面樓頂的太陽能板。雛鳥離巢不是背叛天空,而是為了證明天空足夠廣闊。
你把兒子的舊毛衣拆了,毛線在指間纏繞如時光。這次不再織手套或圍巾,而是起針鉤了一朵巨大的茶花——曾經在你少女時代的素描本里反復出現。粉白色的花瓣在膝頭綻放,每一針都通往遙遠的自己。
年關將近時,你收到面試通知。放下電話后,你繼續熨燙襯衫,蒸汽氤氳里浮現的卻不是會議室,而是許多個清晨:你系著圍裙煎蛋,兒子趴在一旁背課文;陽光斜照,兩個聲音在廚房里交織成復調。
立春那日,你們并排走著去看新發的柳枝。他忽然牽住你的手,又迅速松開——好像意識到什么,又好像沒有。但那瞬間的溫度讓你明白:放手不是切斷紐帶,而是把牽絆拉長成看不見的絲線,足夠他在風里飛很遠,也足夠你輕輕一拽,就知道彼此的方向。
河邊的風還有些冷,但柳枝確實綠了。你和他數著那些絨絨的芽苞,像數著即將破土而出的日子。你想,很快會有新的忙碌占據雙手,正如很快會有新的枝條覆蓋枝頭。
生命的奇妙就在于——當我們學會得體地退出一個舞臺,燈火竟為我們照亮了另一個。而愛從未離場,它只是換了個位置,從臺前退到幕后,從牽引變成守望。
你深深呼吸,空氣里有泥土翻身的氣息。春天真的要來了,屬于你的季節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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