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當初與詩友們在湘潭龍山結社之時,他斷然不會想到,這竟是他以僧為鄰、與佛結緣的肇端。
其實在此番結社之前,齊白石與幾位詩友有過一次形式略嫌松散的羅山結社。人員包括沁園先生家中聘請的西席王訓,以及胡家的姻親晚輩羅氏兄弟等。集會地點就約在所居羅山下的羅家。不久大家覺得詩社人員應相對穩定,可以開展必要的活動,詩友們乃有再次的聚會,地點選定在湘潭縣南的五龍山大杰寺。據<<湘潭縣志.山水篇>>載:五龍山,湘、涓之間,百澗千流,四面波散,約有五絡,皆于此山左右分背。山有大杰寺,前明吉王以僧慧庵高行焚修,奏賜香田三頃。
大杰寺始建于明崇禎五年(1632)。清嘉慶間(1800年前后)重修。1958年大躍進時被毀。1994年有尼姑釋純容人山。后曉懺法師率徒唯靜自長沙鐵爐寺來山駐錫,到各地化緣募捐,重修大杰寺,歷年屢有增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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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龍山七子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79 cmx96 cm1894年遼寧省博物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當年,齊白石與眾詩友來到這五龍山風景佳絕之地,見大杰寺確系縣境內歷史悠久的大叢林。寺內銀杏參天,環境清幽;法門清凈,僧侶安然。選址已定,詩社之名即依所在的五龍山而稱"龍山詩社"。大家向寺內方丈借得幾間潔凈寮房,坐下來共同商議詩社的相關事宜。商議中,朋友們一致推舉齊白石擔任社長。不久,齊白石為結社繪成<<龍山七子圖>>(圖4),題款云:
七子者,真吾羅斌,醒吾羅義,言川王訓,子經譚道,西木胡栗,茯根陳節暨余也。甲午季春過訪時園,醒吾老兄出紙一幅,屬余繪圖以紀其事。余亦局中人,不得置之度外,遂于酒后驅使山靈以為點綴焉。瀕生弟齊璜并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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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龍山社長齊白石白文2.2cmx2.2cmx3.9cm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多年后,他還刻有一方"龍山社長"(圖5)的印章以志此舉。
清光緒二十八年壬寅(1902),齊白石第一次出門游歷,第一站為古都西安,不久輾轉到了北京城。前后歷時9個月,也曾飽看過名山勝跡、寺院浮屠。回到湘潭,聞言曾有僧人造訪,于是乃有七律<<還家寄寶覺禪林僧(并序)>>:
寶覺禪林去湘潭城南一百零五里,一名化城庵。
波水塵沙衣上色,海山萬里送人還。
遍行世道難投足,既愛吾廬且息肩。
老比寒蟬聲欲斷,瘦如饑鶴命堪憐。
石泉笑我忙何苦,輸與高僧對榻眠。
從詩看,齊白石的佛緣似有加深。這一階段,他與佛有緣雖只遺下這星星點點,但這些與佛有關以及與僧人交往的諸般留痕,見證了齊白石與佛結緣的歷程。
齊白石第二次到北京已是14年之后的民國六年(1917),避鄉亂面北上。此次進京后,先住摯友湘潭郭人漳在京的家中,后因躲張勛的復辟兵亂暫避天津。回京后,住進了宣武門外的法源寺。從住進這所寺院開始,齊白石與佛寺、僧人的交往明顯地密切起來。首先應該提到的是兩位僧人,一位是時任法源寺住持,湖南衡山人釋道階,一位是后來成為其弟子的釋瑞光,齊白石與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因緣。還參加過由道階法師等發起的文化界人士在法源寺舉行的"丁香會"雅集。
法源寺位于北京宣武門外教子胡同南端東側,始建于唐初貞觀年間(627一649),為紀念北征遼東的陣亡將士,太宗李世民詔令在此建寺,直到武則天稱帝的載初元年(690)才竣工,武氏賜名"憫忠寺"。后歷經五代、宋、遼,屢圮屢建。遼清寧三年(1057),憫忠寺毀于幽州大地震。咸雍六年(1070)奉詔修復后改稱"大憫忠寺",后經歷代增益,從而形成今天的規模和格局。明代曾易名為"崇福寺"。人清后,朝廷崇戒律,在此設戒壇。雍正十二年(1734),該寺被定為律宗寺廟。傳戒法事,并正式更名"法源寺"至今。
民國八年(1919),齊白石第三次進京,仍住法源寺,仍與同鄉好友、金石書法家楊昭雋為鄰。前次他曾有<<次韻楊潛庵喜白石過寺居>>:
塵心消得幾聲鐘,寂靜渾同世外。
六十老翁身萬里,秋風來聽六朝松。
(原注:寺外有唐時古松)10
此次重來,又有<<法源寺桃花>>一詩記其事:
破笠青衫老遺民,法源寺里舊逡巡。重來幸有桃花在,記得衰翁是故人。"
再次寄居法源寺后不久,齊白石在北京有了一個新的家庭。為了安頓這個新家,首先是要覓得一所與副室胡寶珠舉辦婚事的新房。依照佛家戒律,佛門之地不能談婚論嫁,何況行夫妻合巹之禮呢!但沒想到胡寶珠在城南找到的新住處位于龍泉寺附近,仍沒能離開寺院。九月,新婚夫婦還鄉。翌年春回北京時,這個新組建的家庭增加了三子良琨和長孫秉靈(移孫),叔侄二人是來京讀書求學的。龍泉寺居所倘若是齊白石夫婦居住,倒也僻靜,正有利于他關門變法,潛心修為。然而隨著良琨、秉靈的到來,加之二人每日進城上學,就多有不便了。為此,齊白石將家搬到宣武門內的石鐙庵。搬進去不久,他曾賦<<石鐙庵題壁>>絕句一首:
心出家時癡且頑,胭脂鋪地作蒲團。即空即色終身誤,一笑天花著阿難。12
如此接連住了三所寺院,有道是"近朱者赤",這傍佛的時間一長,作的詩竟然有些許禪意了。成天生活在寺院的環境之中,觸目皆為僧侶和信眾,充耳都是鐘磬與梵音,久而久之,齊白石心中萌生"心出家"的念頭,這也就不足為怪了。然而畢竟一是新婚燕爾,二是家室所累,所以他隨即將這一瞬間揮之不去的妄念斥之為"癡且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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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前世打鐘僧 齊白石白文 3.3.cmx3.2cmx4.2.cm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為此,他還刻有一枚"前世打鐘僧"(圖6)的閑文印以自嘲。13石鐙庵,在宣武門內,始建于元泰定年間。明末重修時,從地下掘得石鐙,上面刻有唐人書寫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遂以石鐙名庵。從前庵的附近多沼澤地,雜植蘆葦,地近市廛而幽靜,名流雅士多在此流連吟詠。齊白石一家搬來時,石鐙庵所居早已非尼姑而是僧人了。庵內養了一些雞犬。到了夏天,庵內的老和尚又買回幾只鵝。原有的雞犬之聲已有些不寧,加之這鵝吃飽了以后,時而"曲項向天歌",夜間也"嘎嘎"連聲,吵得人頻生煩惱。齊白石一家人不勝其擾,只好另擇他居。不久,寶珠夫人訪得西城象坊橋觀音寺有清靜寮舍,立秋后,全家人遷至西城。
觀音寺,京中名剎,始建于明代,清乾隆二十九年甲申(1764)重修。清末為佛學研究會駐地。民國以后,中華佛教會首任會長、齊白石同門、湘潭人釋寄禪,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主任釋太虛都曾蒞臨該寺講經,香火一直較旺。每逢法事,寺內鐘磬齊鳴,誦經之聲益發瀏亮,環境比石鐙庵更為嘈雜。齊白石殊感此廟更非久居之地。對于這一時期接連不斷的搬遷,<<白石老人自傳>>中有一段話道出了十分無奈的心情:
......到北京后,因龍泉寺僻處城南,交通很不方便,又搬到宣武門內石鐙庵去住。我從法源寺搬到龍泉寺,又從龍泉寺搬到石鐙庵,連搬三處,都是住的廟產,可謂與佛有緣了。戲題一詩
法源寺徙龍泉寺,佛號鐘聲寄一龕。
誰識畫師成活佛,槐花風雨石鐙庵。
這一段就是齊白石與佛寺不離不棄的生活歷程,這一時期齊白石的畫作也能反映出他與佛有緣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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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與佛有緣齊白石軸紙本設色 134cmx34 cm墨緣堂主人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墨緣堂主人"藏有齊白石的一幅貝葉草蟲圖(圖7)。這是一幅與同類作品迥然相異,也是在本文中特別一提的畫作。畫題篆書"與佛有緣"(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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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與佛有緣(局部)
從該畫集前面齊白石篆書"墨緣"二字的年款"齊璜78歲"看,此圖亦當作于齊翁盛期。昆蟲蚱蜢、蜻蜓及貝葉,極工致之能事,與篆書筆意寫成的樹枝及寫意風格的海水形成強烈對比,而又完美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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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 、與佛有緣(局部)局部·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圖9立意上純用比擬手法:茫茫大海,淼無涯,象征著無限渺茫的諸天三界。貝葉象征著經書、佛法,載負著象征大千世界蕓蕓眾生的蚱蜢,渡至無數信眾心中極樂世界的彼岸。此畫可謂寫出了齊白石心中佛緣的一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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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羅漢圖金農軸紙本設色·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菩提自性,本來清凈,奈何塵世多煩惱歸去自了緣。民國三十三年甲申(1944),胡寶珠因病辭世。死生大矣,人生每處于類似的重大關口,很容易將死生種種歸之于宿命,往往從宗教中尋求慰藉與解脫。齊白石挽寶珠夫人聯日:拈珠百零八粒,香細鐙昏,佛即心,心即是佛。舉案二十四年,夫衰妻病,卿憐我,我更憐卿。此聯正是體現了齊白石此時此刻的這種心境與景況。(選自:齊白石傳人書畫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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