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順差蘊含太多經濟內涵，應從四個角度全面認識貿易順差

內容提要：

本文從四個角度剖析2025年中國創紀錄的11890億美元商品貿易順差：一是順差與外匯儲備關聯弱，主要因人民幣結算占比升至45%以上及其他項目逆差；二是順差推高GDP，但含大量出口退稅，非真實增加值；三是順差難轉化為居民收入，反而通過低價競爭與財政補貼拖累內需；四是順差規模已超全球多數國家總和，持續高速增長將引發內外失衡與貿易伙伴的國際支付危機，難以長期依賴。

2025年，中國的商品出口和商品貿易順差帶給人們意外的驚喜。全年出口商品37719億美元，增長5.5%，比預期強勁很多；進口25829億美元，與2024年持平，因為內需疲軟；出口增長進口持平，自然推動了商品貿易順差的大幅增長。全年獲得商品貿易順差11890億美元，大幅增長19.8%。在2025年5%的GDP增長中，貢獻了三分之一的增長。

面對創紀錄的貿易順差，一些朋友有些疑問。比如，貿易順差創紀錄，為什么外匯儲備增長不多？GDP在貿易順差推動下增長超過了幾乎所有的西方國家，為什么大家的生活感覺一年比一年困難？我們今后的經濟增長，可以繼續依靠凈出口的快速增長嗎？

一、貿易順差與外匯儲備——順差不都是外匯收入，與外匯儲備關聯度也不大。

騎牛研究所依據海關和央行外匯管理局的數據計算發現，2018年1月至2025年12月，中國獲得了累計59568億美元的商品貿易順差，但外匯儲備僅從31615億美元增加到33579億美元，僅累計增加1964億美元，不到同期新增貿易順差的3.3%。這意味著，最近8年間接近97%的商品貿易順差沒有轉化為外匯儲備。為什么會這樣？貿易順差去哪了？

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關權成稱，本質的原因是，2008年之后中國對待外匯儲備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逆轉，央行不再要求企業強制結匯，從集中式管理轉換到了藏匯于民。

關權的觀點純屬胡扯。

其實，表面上每年貿易項目的結售匯規模，的確小于貿易順差規模。2018年1月至2025年12月，我們的貨物貿易凈結匯累計22760億美元，僅占同期貨物貿易順差59568億美元的38%。但是，這壓根不是央行不要求企業結匯，鼓勵藏匯于企業。實際上外匯管理局每年都會查處一批違規結售匯的典型！

這中間的差額如何形成的？這是央行持續推動的本幣互換所帶來的在進出口中人民幣結算比重的持續增加所致。

也就是說，我們的商品貿易順差，本來就有一部分不是外匯，是人民幣，而且人民幣的占比越來越高。2018年初，我國銀行代客收付的收款中，人民幣占比為20%左右，到2025年底，已經上升到45%以上。而人民幣結算，大多在貿易領域。投資領域的結算還是以美元為主。這就意味著我國貨物貿易中人民幣的跨境收支占比遠超45%。這才是中國貿易順差的結匯占比不到三分之一的主要原因。

商品貿易順差只有3.3%轉化為外匯儲備的另一個原因，是在我們的國際收支項目中，只有貨物貿易持續表現為收支順差，而服務貿易、收益和經常轉移、資本與金融項目，大多數時候都表現為收支逆差。商品貿易的順差大都填補了其他項目的逆差。2018-2025年，服務貿易逆差累計達到12011億美元，收益和經常轉移項目逆差累計3245億美元，資本與金融項目逆差累計1796億美元.

第三個原因是對外貸款。央行沒有公布這方面的數據，不能細說了。

二、貿易順差增加了GDP，但貿易順差不都是增加值，一部分是出口退稅。

我們有一些經濟學家經常稱我們的GDP數據不太真實，實際規模和實際增長率沒有國家統計局公布的那么多。這種感覺可能沒錯，但他們的解釋其實不一定準確全面。

2025年，我們的GDP 規模達到140.19萬億元，折合19.59萬億美元。11890億美元的商品貿易順差，占到GDP的6.1%。

商品貿易順差同比增加1968億美元，增長19.8%， 占2025年我國新增GDP的三分之一。

理論上，貿易順差構成了GDP，因為支出法計算的GDP中，出口-進口的凈出口，代表了國內生產的商品和服務的價值。

但在一些特定條件下，比如在我們這存在財政對出口的獎勵以及出口退稅的情況下，實際上我們高估了部分出口的價值。也就是高估了部分凈出口的價值。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包括大多數經濟學家都會忽略這一點。

為什么會這樣？比如2025年26.99萬億的出口，18.48萬億的進口，8.81萬億的凈出口，其中實際上至少含有2.07萬億的出口退稅，還有數據不詳的出口獎勵。這意味著，在本應該代表我們產出的商品價值中，實際上有接近30%并非商品的價值，而是財政的轉移支付。但我們在計算GDP時，并未剔除這部分數據。

如果加上各地的出口獎勵，以及各地為完成出口任務和獲得出口退稅造假的出口數據，凈出口中的商品價值占比更低，非商品價值占比更高。

三、貿易順差不太可能轉化為個人收入，反而可能拖累個人收入。

貿易順差被我們很多人視為國家經濟實力的象征。這種觀點不一定正確。因為美國通常為貿易逆差，但其經濟實力無人敢小覷。而且在現實中，巨額貿易順差往往難以直接轉化為居民個人收入的提升，甚至可能產生反向拖累效應。這一點在中國2025年貿易順差突破1萬億美元的背景下尤為明顯。盡管順差創下歷史新高，但普通居民的工資單和消費能力并未同步大幅改善，內需疲軟問題突出。

首先，貿易順差往往建立在企業降低出口商品價格的基礎上。為了在國際市場占據份額，企業經常通過壓低價格、匯率貶值或激烈競爭來擴大出口。這導致企業利潤空間被壓縮，難以大幅提高員工工資。近年來，中國出口潮涌現，低價競爭模式盛行，企業更多依賴數量取勝而非高質量溢價。結果是，勞動報酬在國民收入初次分配中的占比偏低，居民部門收入份額長期徘徊在45%左右，遠低于全球平均65%的水平。工資增長滯后于GDP增速，企業利潤更多流向投資或儲備，而非職工薪酬。這不僅限制了個人收入增長，還抑制了國內消費需求，形成“出口依賴、內需不足”的結構性失衡。

其次，貿易順差的維持常常依賴財政對出口企業和商品的補貼，如出口退稅政策、出口獎勵政策等。這本質上是政府用國內財政資金補貼海外消費者，以提升出口競爭力。2023年以來，中國出口退稅規模巨大，超過2萬億元。每提高1個百分點退稅率，就需額外支出數千億元財政資金。這些資金本可用于社會福利、對個人的轉移支付，直接提升居民可支配收入。但當財政資源傾斜向出口鼓勵時，用于民生領域的支出必然減少，導致居民收入增長受限。

更深層問題是，這種補貼模式加劇了資源配置扭曲：國內市場價格相對上升，消費者剩余減少，而生產者剩余增加卻未有效傳導至工資層面。長期來看，過度依賴出口補貼還會放大財政負擔，削弱政府對居民收入的普惠支持。

從國際經驗看，出口導向型增長雖能帶動就業和經濟增長，但往往伴隨工資壓制和消費抑制。東亞模式曾被贊譽，但也面臨收入分配不均的批評。中國萬億美元順差雖增強了國家層面韌性，卻反映出國內需求弱、居民儲蓄率高的現實。順差資金多轉化為對外投資或企業再投資，而非直接惠及家庭消費。這不僅拖累個人收入，還可能引發外部貿易摩擦，進一步壓縮增長空間。

四、貿易順差不太可能持續增長，所以依賴出口維持經濟增長終究會觸碰紅線。

很多人對2025年我國全球貨物貿易順差創下的11890億美元新高這個數據，基本的認知是比2024年增長接近五分之一，占我國GDP超過6%，但大多缺乏基于國際視野的的可持續性基本判斷。

首先，這個規模相當于全球前20大經濟體（不含中美）貿易順差總和的接近2倍。

2024年，全球前20大經濟體，剔除中國和美國后，他們的商品貿易順差合計為4760億美元，2025年中國商品貿易順差剔除美國后為9087億美元，為前20大經濟體減去中美后其他18個國家總和的1.9倍。

其次，依靠財政補貼制造業和出口的巨額貿易順差，對內將加劇經濟失衡。

對內，巨額貿易順差的不可持續，意味著經濟結構的嚴重失衡而難以持續。我們不能忽視，出口導向制造業的亮眼表現，與國內市場的長期疲弱形成強烈對比。2025年工業產出增長5.9%，高于零售銷售3.7%的增幅，固定資產投資則下跌3.8%。如果長期使用財政補貼制造業和出口來維持這樣的經濟結構，出口與制造業高速增長、內需持續萎縮的K字型失衡的經濟結構將導致中國宏觀經濟的巨大風險。

自2021年房地產市場進入下行周期以來，我國的資源導向工業生產體系以達成其成長目標，但該方針造成結構性產能過剩，迫使工廠轉向海外尋找買家。若我們無法將資源轉向消費端、提振依賴國內支出的產業，未來經濟成長恐將顯著放緩。

第三，11890億美元商品貿易順差和年增長19.8%，對外也難以持續。

外匯儲備的功能之一，是作為支付進口的保證。當一個經濟體的貿易逆差大幅超過外匯儲備，將導致國際支付崩潰。

2024年，全球外匯儲備為12.36萬億美元，剔除中美，其余所有國家的外匯儲備為8.87萬億美元。其中歐盟的外匯儲備為3265.5億美元，東盟為11363億美元。

2025年，中國剔除對美的貿易順差為9087億美元，比上一年增長44%。其中對歐盟的貿易順差為2917.8億美元，增長18%。對東盟貿易順差為2757.84億美元，增長44.5%。

若中國貿易順差每年都以2025年的速度擴大，對美國之外所有國家的貿易順差，將在2031年達到約88492億美元，接近全球除中美之外所有國家8.87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亦即這些國家將發生國際支付危機。

其中對歐盟的貿易順差在2026年就將達到3443億美元，超過歐盟3265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歐盟將發生國際支付危機。

對東盟的貿易順差將在2029年達到12024億美元，超過東盟1363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東盟將發生國際支付危機。

如果我們不節制我們的對外出口，或者增加我們從外國進口，按照這樣的規模和速度擴大我們的凈出口，勢必將引發海外更強烈的貿易保護主義反彈。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