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春天,香港的濕氣還沒完全散去,侯鏡如踏上了返回大陸的路。
這一走,就是三年。
回來之后,老戰友重逢,幾杯薄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說著說著,有人突然冒出一句:“老侯,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侯鏡如端著茶杯,等著下半句。
“當年你們92軍要動的事兒,傅作義其實早就知道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侯鏡如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一下,灑出幾滴。他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你說什么?”
“傅將軍那會兒清楚得很,但他沒往上捅,也沒動你們。”
那天晚上,侯鏡如回到住處,一個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有風聲,他聽著聽著,突然打了個冷顫。
不是風吹的。
是后怕。
冷汗從后背冒出來,濕透了襯衫。他點煙的手有點抖,火柴劃了三次才著。
如果當時傅作義把那份情報送到南京,如果老蔣早半個月知道他的打算,如果92軍還沒動就被清洗——他不敢往下想。
原來自己這條命,自己手下幾萬弟兄的命,當年是懸在別人一念之間的。
而這個“別人”,居然是傅作義。
一、塔山,他拖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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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鏡如
時間倒回1948年秋天。
東北,塔山。
戰云壓得很低,低到讓人喘不過氣。老蔣的電報發到唐山時,侯鏡如正在看地圖。電報上寫得很清楚:任命他為援錦總指揮,統領五個軍,立刻趕赴塔山,打通通往錦州的路。
“知道了。”他就說了這三個字。
副官看著他,等下文。沒有下文。
侯鏡如把電報折好,放進抽屜。他知道老蔣為什么選他——黃埔一期,北伐有功,軍中威望高。老蔣這是沒辦法了,衛立煌指望不上,只能賭一把,賭他這個“忠臣”能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可老蔣不知道的是,早在這封電報來之前,侯鏡如已經和那邊聯系上了。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他拖了三天。
給南京的回電寫得很客氣:部隊還沒集結完畢,需要先在唐山接應,暫時無法上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部隊確實沒齊,92軍、62軍還在路上。可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塔山那地方,他去過。地形險得要命,東野四縱守在那里,工事修得鐵桶一樣。這仗誰打誰倒霉,沖上去就是送死。可他不能不打——不打,老蔣立刻就會懷疑。
所以他得去,但不能真打。
更不能打贏。
最好的辦法,是拖。拖一天,四縱就多一天時間修工事;拖兩天,防線就堅固一分;拖三天,這仗就沒法打了。
南京那邊急得跳腳,一天三封電報催。侯鏡如不慌不忙,在唐山“集結部隊”。最后老蔣等不及了,臨時改派54軍軍長闕漢騫先去頂著。
侯鏡如聽到這個消息,心里踏實了一半。
闕漢騫這個人,他了解。打仗勇猛,但急躁,貪功。讓他去攻塔山,正中下懷。
二、那場會,開得真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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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侯鏡如慢悠悠趕到塔山前線,已經是十月了。
指揮部里,一群將領圍上來,個個愁眉苦臉。
闕漢騫第一個訴苦:“侯總,這塔山簡直不是人打的!弟兄們沖了幾次,連人家前沿都摸不到!”
他越說越激動:“他們那不是戰壕,那是地道!人都藏在地下,等我們靠近了,突然鉆出來開槍,一打一個準!”
侯鏡如安靜聽著,不時點點頭。其實這些情況,他比誰都清楚。地下黨送來的情報,詳細到每個火力點的位置。他手里那份東野防御圖,比老蔣手里的還準。
但他不能說。
他坐下,喝了口茶,才緩緩開口:“情況我知道了。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怎么打。”
屋里安靜下來。
“仗肯定要打,錦州要救。但怎么打,從哪里打開口子,大家說說看法。”
54軍參謀長楊中藩站起來:“正面強攻損失太大,我建議改道西線,打白臺山。那邊地勢平,適合機械化部隊展開。拿下白臺山,就能從側面迂回,包抄塔山。”
不少人眼睛亮了。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白臺山地勢開闊,不像塔山這么難啃。
侯鏡如心里一沉。
白臺山是開闊,但也正因如此,那是東野預留的最后一道防線。一旦被突破,整個塔山防線就垮了,錦州也就完了。
他不能同意。
但他不能直接反對。他是總指揮,直接反對會惹人懷疑。
就在他想著怎么接話時,有人替他開口了。
“我不同意。”
說話的是羅奇。這個人身份特殊,名義上是老蔣的特派參軍,實際上就是來監軍的。他手里有“尚方寶劍”,說話比侯鏡如還管用。
羅奇掃了一眼眾人:“臨陣換攻方向,是大忌。現在改打白臺山,之前的準備都白費了,時間也耽誤了。我支持張參謀長的方案,繼續強攻塔山正面。”
張參謀長叫張伯權,是侯鏡如的連襟,十七兵團參謀長。他提的“正面強攻”,正是侯鏡如想要的結果——塔山正面最難打,打起來最耗時,傷亡最大,對國軍最不利。
但對解放軍來說,這是最好的緩兵之計。
侯鏡如差點笑出來。
羅奇這個監軍的,居然主動跳出來幫他說話。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他立刻接話:“羅參軍說得對。兵無常勢,但軍心要穩。臨戰變陣,確實不妥。”
一錘定音。
繼續強攻塔山。
但侯鏡如又補了一句:“部隊遠道而來,也疲勞了。休整一天,明天再打。”
闕漢騫趕緊附和:“是啊,我們從煙臺過來,遇上八級大風,船晃得厲害,弟兄們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現在站都站不穩。”
62軍軍長也說:“槍都握不住,怎么打?”
“那就這么定了。”侯鏡如拍板,“今天休整,明天開戰。”
其實哪是什么休整,就是又拖一天。
從開會到決定休整,三天時間,就這么被他一天一天拖過去了。
三天里,塔山前線的四縱日夜趕工,工事加固了一遍又一遍,火力點增加了十幾個,防御縱深擴大了一倍。
后來塔山成了國軍的噩夢,六天強攻,寸步未進。錦州沒救成,還搭進去兩萬多人。
而這一切,侯鏡如早就料到了。
三、北平那道調令,讓他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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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作義
時間跳到1949年元旦剛過。
侯鏡如在塘沽的指揮部里,正和副官商量部隊整編的事。傳令兵急匆匆進來,遞上一份命令。
傅作義親筆簽發的命令。
內容很短:92軍三個主力師,立即北上,進駐北平永定門一線,加強城防。
侯鏡如看完,手心里全是汗。
92軍,這是他的命根子。里面安插的全是他的人,起 義的準備工作已經做了大半,李介人在中間協調,萬事俱備,只等東風。
現在傅作義一紙調令,要把這三個師調進北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這是什么意思?
試探?還是已經發現了?
侯鏡如那晚沒睡著。他在屋里走來走去,一根接一根抽煙。如果傅作義真知道了,那這就是個圈套。部隊一進北平,就是甕中捉鱉。
可命令不能不執行。
他硬著頭皮,讓92軍開拔。
三個師陸續進駐永定門、南苑、右安門,都是北平的要害位置。明面上是加強防御,實際上是被傅作義牢牢盯死了。
接下來的日子,侯鏡如度日如年。
他密切關注著北平的動靜。奇怪的是,92軍進城后,傅作義沒什么特殊動作。沒有清洗,沒有換將,甚至沒有頻繁調動。
平靜得反常。
侯鏡如不知道,此時的傅作義,自己也是焦頭爛額。
東野大軍馬上就要南下,傅作義的主力卻被拖在張家口,進退兩難。他急需援兵,可手里能用的牌不多。調92軍進城,既是加強防御,也是放在身邊看著——這支部隊太不穩了。
李介人和那邊的聯系,傅作義早就有所察覺。情報部門的報告一份接一份,都指向92軍內部“思想有波動”、“軍官言行可疑”。
特別是李介人,雖然頂著侯鏡如親屬的身份,但早就被特務盯上了。
按慣例,這種情況必須上報,必須清洗。
可傅作義猶豫了。
四、傅作義為什么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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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作義的猶豫,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從共產黨公布“戰犯名單”,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就知道,回頭路走不通了。
老蔣那邊,他早就寒了心。這些年,老蔣對他既用又防,既拉攏又猜忌。華北剿總司令聽著威風,實際上處處受制,要錢沒錢,要糧沒糧,還整天被南京那群人指手畫腳。
他傅作義不是傻子。
局勢明擺著:東北丟了,華北守不住,長江以北遲早全是共產黨的天下。這時候還死心塌地跟著老蔣,那是自尋死路。
可起 義也不是說干就干的。
他手里幾十萬部隊,家眷都在南方,南京那邊還盯著。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發現侯鏡如也在動這個心思。
剛開始是警覺——侯鏡如要是先動了,他傅作義就被動了。92軍在北平起 義,他這剿總司令還怎么當?
可轉念一想,不對。
侯鏡如要是成了,對他來說也許是件好事。
北平這地方,不好打。真打起來,炮火連天,古跡全毀,老百姓遭殃,他傅作義也會成為千古罪人。最好的結局,是和平解決。
可和平解決,需要籌碼,更需要有人一起干。
侯鏡如要是起 義,就等于在國民黨陣營里撕開一道口子。有了這個先例,他傅作義再跟上,阻力就小多了。
更何況,92軍要是被清洗,侯鏡如完了,他傅作義也脫不了干系——一個“剿總”司令,連手下要造反都不知道?老蔣第一個拿他開刀。
思來想去,傅作義做了個決定:裝不知道。
92軍繼續在永定門駐防,李介人繼續活動,一切如常。特務送來的報告,他壓著不批;南京那邊的詢問,他打馬虎眼糊弄過去。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侯鏡如先動。
五、那一夜的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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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侯鏡如等到了他的時機。
92軍宣布起 義,北平城內一陣騷動。傅作義得到消息時,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沒有鎮壓,沒有圍剿。
他甚至暗中幫了點小忙——把92軍周邊的部隊調開了一些,避免沖突。
一個月后,北平和平解放。傅作義走上了一條和侯鏡如相似的路。
這些事,侯鏡如當時并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的行動天衣無縫,以為是自己謀劃周密,才帶著幾萬弟兄成功起 義。直到1952年那個春天,直到那晚老戰友說出那句話。
“傅作義早就知道了。”
七個字,像七顆釘子,把他釘在椅子上。
房間里沒開燈,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侯鏡如坐在床邊,腦子里一片空白,接著是無數畫面閃過——
如果傅作義當時把情報送到南京……
如果蔣介石早半個月下手……
如果92軍還沒動就被包圍……
任何一個“如果”成真,他侯鏡如早就成了烈士,92軍幾萬弟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膽大心細,是在虎口里拔牙,是從蔣介石眼皮子底下溜出來的。
現在才知道,他能溜出來,是因為守門的那個人,故意沒鎖門。
不,不止沒鎖門。
那個人還幫他望了風。
冷汗一陣一陣地冒。侯鏡如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夜的冷風吹進來,他打了個寒顫。
不是冷。
是后怕,是慶幸,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原來在歷史的關鍵時刻,個人的生死成敗,往往不在自己手里,而在別人一念之間。
傅作義那一念之間的“沒說”,救了他,救了92軍,也間接促成了北平的和平解放。
六、歷史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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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些,侯鏡如忽然覺得,自己當年的選擇,更加值得了。
他選擇起 義,不是為了個人前程,是為了少死點人,是為了早點結束這場戰爭。這個選擇,傅作義看懂了,所以傅作義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幫忙”。
這不是私交,這是默契。
是兩個在歷史洪流中掙扎的人,在某個瞬間達成了共識:不能再打下去了,這條路走不通了,得換條路。
但這話不能說,只能做。
傅作義做了,他也做了。
他們都在賭,賭對方能看懂,賭歷史會給一條生路。
幸運的是,他們賭對了。
后來侯鏡如聽說,傅作義在北平和平解放后,說過一句話:“我不是投降,我是選擇。”
選擇。
這個詞用得真好。
侯鏡如也是選擇,羅奇在塔山會議上也是選擇,那些在關鍵時刻沉默的人,那些在暗地里幫忙的人,都是選擇。
歷史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英雄和叛徒。在那些灰色地帶,在那些歷史的縫隙里,有無數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選擇未來。
那一夜,侯鏡如的冷汗慢慢散去。
他知道,從今往后,他可以睡個踏實覺了。
不是因為后怕過去了,而是因為他明白了:當年的選擇,不僅正確,而且有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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