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安倍的兇手，被判無期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1日，日本奈良地方法院就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案作出一審判決，45歲的被告山上徹也被判處無期徒刑。

三年多前的2022年7月8日，土生土長的奈良人山上徹也，在奈良街頭的集會現場，用自制土槍刺殺了安倍晉三。檢方稱，這是一起在沒有政治背景也沒有對安倍個人怨恨的情況下，由山上徹也獨自制造槍支并實施殺害的“戰后史無前例的事件”。安倍由此成為歷史上第7位遇刺身亡的日本首相級人物。

2025年12月，山上徹也在庭審中首次對安倍夫人及家人致歉。山上徹也的辯護團隊強調，山上徹也是因受到“宗教虐待”而行兇，尋求從輕判處20年監禁，但未被法院采納。

這場由“統一教”問題引發的刺殺，對日本政壇造成了深遠影響。在安倍遇刺9個月后，25歲的日本青年木村隆二向首相岸田文雄投擲炸彈，造成兩人受傷。2025年2月，木村以殺人未遂等罪名被判處10年監禁。不少分析認為，岸田遇襲案就是對安倍遇刺案的模仿。時至今日，日本社會中仍有不少山上徹也的同情者。

當地時間2023年4月17日，被指控向時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投擲爆炸裝置的木村隆二離開和歌山縣警察署。圖/視覺中國

禍起“統一教”

時間回到2022年5月，41歲的山上徹也以“勞累”為由辭去工作，此后整日待在奈良的單間公寓中，不和鄰里接觸，沒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與此同期，已經辭職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正為了7月10日舉行的日本參議院選舉全國拜票，每天都要“趕場”數座城市的街頭演說。他的目標是，讓右翼陣營在參議院得到修憲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數席位。

山上徹也出生于奈良古城里一片幽靜的居民區。他的祖父是一位建筑公司老板，愛打高爾夫，給街坊留下“文雅”的印象。山上徹也出生后，父親、祖父和唯一的哥哥相繼去世。1999年，母親帶著他和妹妹搬離傷心之地。鄰居們回憶，這位無依無靠的母親那時已流露出“想加入宗教”的念頭。

同年，一個俗稱為“統一教”的宗教組織更名為“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該團體由韓國人文鮮明于1954年創辦，很快傳入日本，并因為新信徒進行大規模“集體婚配”和要求新信徒捐出三年全部收入而聞名。

90年代末，隨著日本經濟增長的泡沫破滅，社會進入“就業冰河時期”，各宗教組織的新信徒人數都迅速增長。到2012年文鮮明去世時，“統一教”宣稱其信徒總數達到300萬。

安倍遇刺事件發生后，“統一教”日本團體的負責人田中富弘承認，山上徹也的母親在90年代末加入教會。山上徹也家的新住所距離“統一教”在奈良的分部僅有5分鐘路程。這位母親后來對朋友說，她頻繁收到熟人們的邀約，聽說加入教會“能得到幫助”。入教后，她就向教會大量捐款，還曾拜訪“統一教”的韓國總部。

山上徹也曾對同事透露，他和母親因“統一教”教會的人借“驅魔”推銷宗教產品而不斷吵架。2002年，山上徹也家破產，已考入名校同志社大學的山上徹也被迫輟學，但找不到工作，作為“合同制自衛官”加入海上自衛隊。三年后，山上徹也退役，此后輾轉打工，沒有結婚。

為了讓母親遠離教會，山上徹也做了一些努力。2009年到2017年，母親暫停了教會活動。但2017年，“統一教”又找過來，她再次開始參加活動，直到安倍遇刺的2022年，她每個月都會去一次教會。

山上徹也隨之和母親決裂，開始獨居。他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從2020年10月起在京都一家工廠操作叉車做搬運。他對同事透露過自己的煩惱：母親依然無法擺脫教會。他自認為找到了事情的癥結：“教會和安倍關系很深。所以，警察也不能對他們進行搜查。”

“安倍和許多右翼、保守的宗教團體有關系，并不是什么秘密，也一直被他的政治對手所攻擊。”曾長期擔任安倍外交、安保政策顧問的慶應義塾大學教授細谷雄一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統一教”傳入日本后不久，因為在修改“和平憲法”等觀點上想法接近，創始人文鮮明很快與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成為朋友。

和日本常見的政黨與宗教團體的關系一樣，“統一教”被日本媒體稱為“在選舉時既出人又出票”。2021年9月，安倍還為“統一教”活動發表視頻演講，贊揚文鮮明的遺孀韓鶴子。安倍遇刺后，“統一教”日本團體負責人田中富弘宣稱，這只是一次禮節性活動。

細谷雄一指出，因為“統一教”源于韓國，丑聞又多，而日韓關系長期處于低谷，所以在宗教問題上，在野黨重點抨擊安倍家族和“統一教”的關聯，“目標是宣稱安倍因此受到外國勢力的影響”。另一方面，長期執政的安倍政府以“宗教自由”名義拒絕干預或披露“統一教”的“集體婚配”“強迫捐款”等問題，也被民眾普遍質疑他和教會的關系。

刺殺安倍后，山上徹也對警察說，考慮到安倍和教會關系密切，而且“（從海外把‘統一教’）引進來的是岸信介”，所以決定刺殺。“他的行動是出于個人動機，但其根源仍在于日本政壇（的問題）。”細谷雄一說。

2025年11月，在安倍遇刺案庭審期間，山上徹也的母親作為證人出庭。這也是事件發生后，母子二人首次“面對面”。當辯方律師詢問“目前信仰何種宗教”時，山上徹也的母親依然回答：信仰“統一教”。

《朝日新聞》報道說，聽到這一回答后，山上徹也短暫抬頭看向母親的方向，隨后再次低下了頭。

模仿不絕，影響深遠

要完成刺殺行動，山上徹也首先要制作一把槍。

日本媒體統計稱，“二戰”結束以來，有約20位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級人物遭暗殺身亡，其中九成以上的案件屬于槍殺。但美國占領當局在日本制定了后來被稱為“西方世界最嚴苛”的控槍制度，因而日本的槍支犯罪率極低。悉尼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的統計數據顯示，2018年，1.25億人口的日本只有9人死于槍擊。

日本前眾議員小池政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安倍的警衛“不曾設想安倍會被槍支襲擊，過去設想的更多是受到刀之類的武器襲擊”。但事實上，在安倍遇刺案發生前，日本黑社會等特殊群體就常被發現私自改裝、仿制“土手槍”。

2018年，兵庫縣警方曾查處了一名在家中自己看視頻制造手槍和子彈的男子。同年，警方還抓獲了一名用3D打印造槍的名古屋大學生。專家曾提出應管理搜索網站和社交媒體，清理“教人造槍”的視頻，但沒有回音。

安倍遇刺案發生后，警方在搜查山上徹也的房間和汽車時，發現了自制槍支、彈藥和炸藥的耗材，布滿彈孔的試射木板，一些不成功的“DIY”武器半成品，以及用于在網上瀏覽槍彈制作視頻的電腦。這顯示出山上徹也曾反復試制槍支。

山上徹也最終使用的槍支也是用3D打印機制作，長約40厘米，高約20厘米，纏著黑色膠帶，固定著兩根管子，一次能發射6顆自制子彈。日本“3D數據活用會”理事長相馬達也稱，技術并不難，“具備大學層次的知識和技術就可以制作”。日本媒體稱，其成本只有4000到5000日元（一元人民幣約合20日元）。

不過，專家指出，山上徹也使用的槍，槍聲響起后冒出白煙，意味著“與傳統槍支中使用的火藥不同，是可用于煙花、容易買到的黑火藥”。這意味著他必須找到一個非常接近安倍的距離，才可能發揮出“土槍”有限的威力。

2022年7月7日，考慮到在奈良縣謀求連任的自民黨議員佐藤啟目前的支持率和對手不分伯仲，安倍臨時改變計劃，決定在8日上午先到奈良縣助選。安倍執政末期，佐藤啟擔任過內閣官房副長官，是安倍的老部下。

7日傍晚，奈良縣警察廳收到安倍晉三臨時改變行程的信息。8日上午，安保計劃匆匆得到批復，臨時調配的警力趕往現場。安倍的演說場地是近鐵大和西大寺站前一處在路邊人行道邊臨時搭建的簡單平臺，僅用白色的欄桿圍住，背后有一片停車場，四周非常開闊。這里距離“統一教”奈良分部和山上徹也的母親家很近。

山上徹也在網上看到了安倍的行程變更。8日上午10時左右，山上徹也到達現場，此時距離安倍到場還有一個半小時。他四處徘徊、進出商鋪，尋找“容易槍擊的地方”，很快發現了警戒漏洞：安倍背對著的停車場廣闊空間內，沒有安排任何一名警察。

日本順天堂大學教授汪先恩指出，日本警方對此類活動的松懈實屬尋常。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日本政客的街邊演講“一般關注的市民很少，安倍這次演說周圍也只有30多名觀眾，所以議員們演講往往只帶幾個助理，一般都不清場，也不重視安保”。安倍身亡后，奈良縣警察廳本部長鬼塚友章在發布會上談及是否事先勘察過現場時坦言“不清楚”。

8日上午11時30分，安倍的演說剛剛開始，山上徹也手按自制槍，從后方迅速接近，在距離安倍約7米的位置開出第一槍。后來的報告顯示，這一槍并未命中要害，受傷的安倍轉過頭看向沖上來的山上徹也。第二聲槍響在此時響起，距離5米，彈片直接擊中心臟，安倍隨即倒下。

東京警視廳前特種部隊成員伊藤鋼一指出，在兩聲槍響之間，安保人員明明有三秒鐘的反應時間，應當迅速沖上臺按下安倍的頭，保護他離開現場。然而，不知是因為站位太遠還是訓練不足，現場沒有人及時上前。

醫護人員在11時37分趕到現場。當時安倍已經心跳停止，經救護車轉直升機后，直到12時20分才抵達醫院，距離槍擊發生已過去50分鐘。17時03分，安倍被宣告死亡。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東亞研究所原所長彭佩爾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從自制槍支管控，到安保疏漏，再到搶救不及時，這場準備拙劣的刺殺行動能夠“成功”，是因為日本許久不曾有同類事件發生，而現在“一個你覺得永遠不會發生的事件發生了”。

安倍遇刺案發生后，日本政府全面升級了政要安保措施。同時，2024年6月，修訂后的槍刀法將發布槍支制造方法列入處罰范圍。盡管如此，槍支和爆炸物的制造方法仍在網絡上流傳。一位警察高層對《朝日新聞》坦言，現行管制措施效果有限。

更重要的是，山上徹也的行動，讓一些人找到了崇拜和“模仿”的目標。據日本《產經新聞》報道，山上徹也在拘留期間收到大量現金、衣物、食品、書籍等捐贈，東西多到拘留所放不下，只能一箱箱寄到他叔叔家。

安倍遇刺案審結之際，《日本經濟新聞》于2026年1月發文稱，針對政治人物的暴力事件正在世界各地蔓延，其核心威脅是“那些沒有組織背景、受極端主義意識形態或社會不滿情緒驅使的個人發動的襲擊”。在安倍遇刺案之后，除了2023年的木村投擲炸彈案，2024年10月眾議院選舉期間，又有一名日本男子向執政黨自民黨總部投擲汽油彈，并試圖駕車沖撞首相官邸。

記者：曹然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