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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的陽光流淌在鵝卵石街道上,包裹著糖果般色彩斑斕的房子,在我面前這堵著名的“鈷藍色”墻壁上,凝固成一種近乎疼痛的強度。
我終究沒能進入其中,弗里達·卡洛的故居。科約阿坎區的藍屋墻外,門口蜿蜒的隊伍像一條固執的河,將我隔絕在現實的此岸。排隊的人群說著十幾種語言,德國女孩翻著傳記,日本老人舉著素描本。起初,我當然是焦躁的,千里迢迢而來,卻只能做一個門外的徘徊者。但這種隔閡本身,卻成為一種獨特的體驗。
我和同伴靠在對面街角的墻上,任由那片傳說中的藍色吞噬我的視野。那不是寧靜的蔚藍,也不是憂郁的湖藍,而是一種濃烈、原始、帶著生命質感的普魯士藍。它像一聲吶喊,從墻內穿透出來,拒絕被忽略。墻頭探出的樹木枝葉肥厚,綠得發黑,與藍色形成一種近乎暴烈的呼應,一如弗里達·卡洛畫作中永恒的基調。一切細節,都在我的腦海里,根據她的畫作、她的書信,被自由地、私人地重建了。
而弗里達的丈夫、墨西哥國寶級藝術家迭戈·里維拉。他的世界是公共的、宏闊的,向所有人敞開的。
殖民時期建筑瑰寶圣伊爾德豐索學院位于圣伊德方索街和胡斯托·謝拉街之間,自1922年起,學院的墻壁就成為了迭戈·里維拉、何塞·克萊門特·奧羅斯科、大衛·阿爾法羅·西蓋羅斯等藝術家的畫布。彼時,墨西哥的社會和文化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教育部長何塞·巴斯孔塞洛斯的目標就是不再讓墨西哥拙劣地模仿歐洲,而是建立根植于墨西哥印第安血液、語言、人民的純正本土教育。而弗里達·卡洛正是圣伊爾德豐索學院(當時還是墨西哥最好的高中)少數幾位女性學生之一。少女時代的弗里達就在這里觀摩過里維拉作畫,在教學樓的墻壁上,在樓梯的轉角處,在圍著小院的四面墻壁旁,這個大膽的女學生,爬上腳手架,從他的午餐盤里偷過食物。她看著他畫穹頂壁畫,往他梯子上扔芒果。如今,中庭的石階被學生坐得溫潤,但學校早已關閉,在1992年改為博物館和藝術中心向公眾開放,陽光穿過長廊的投影,牽絆著現代參觀者的腳步。
憲法廣場東側的國家宮里,迭戈·里維拉的壁畫占據著整個北墻。當我與巨作《墨西哥歷史與未來》一尺之遙,心神震撼。這與在藍屋門外的感受截然不同。里維拉不需要你想象,他將整個墨西哥的傷痛、掙扎與希望,都赤裸裸地畫在了墻上:哥倫布的傷口流著黃金,印第安人的鋤頭掘向殖民者的鐐銬。最震撼的是樓梯轉角處——資本家們端著香檳俯視革命者,而起義軍的長矛刺破了畫框,指向一個充滿爭議的未來。這或許是弗里達與迭戈最本質的共鳴:她把痛苦畫成私密的符號,他把苦難繪成公共的宣言。
我的目光在壁畫上流連忘返,突然,在角落,我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眉頭緊鎖、眼神銳利的女人,站在起義的農民中間。是弗里達!里維拉把她,這個他一生摯愛又不斷傷害的伴侶,畫進了他獻給國家的史詩里。那一刻,公共與私人的界限模糊了。藍屋里那個承受著身體與情感劇痛的女人,在這里,成了宏大敘事的一部分,成了國家苦難與堅韌的象征。我忽然理解了這對藝術伴侶的關系:在私底下,他們是風暴;但在藝術上,他們是彼此的注釋。
傍晚,我們坐在改革大道旁的一家小酒館里,用沾著鹽粒和辣椒粉的龍舌蘭酒,安撫一天的疲憊與思緒。我原本為未能進入藍屋而深感遺憾。但此刻,我忽然明白了,墨西哥城給我的答案,遠比一張入場券更為豐厚。
弗里達的藍屋,是一個具體的、濃縮的圣地。但墨西哥城本身,才是她與里維拉真正意義上的、活著的博物館。她的痛苦與才華,他的野心與創作,早已從那個藍色的房子里滲漏出來,融入了這座城市的墻壁、色彩、食物乃至空氣里。我呼吸的,是混合著他們藝術靈魂的空氣;我腳下的石塊,可能曾承接過他們爭吵或相擁的影子。
如果你也像我一樣,只在藍屋圍墻外徘徊張望,請不必遺憾。停下腳步,靜靜地觀看,深深地呼吸,讓想象力與熾熱的歷史對話。然后轉身,走進迭戈的壁畫里,走進他們相遇的校園里,走進龍舌蘭酒的辛辣余味中。你會發現,即使未曾進入一扇門,卻擁抱了整座為他們作證的城市。在墨西哥城,錯過,有時是為了讓你用更全身的感官,去真正地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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