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5年8月,重慶國民政府大禮堂里酒杯交錯,蔣介石忽然向座中二人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薛岳、白崇禧,這對昔日在長沙軍議桌前幾乎拍案而起的將領,被人津津樂道至今。那段往事要追溯到1939年仲夏。武漢失守不到一年,粵漢鐵路被切斷,沿江沿湘的烽火像一把無形的鉗子,正緩慢卻堅定地逼向湖南省會長沙。日軍第十一軍志在一步切斷中國西南大動脈。蔣介石手中牌不多。既要保衛后方大后方的門戶,又得顧及長江中游的最后屏障。國民政府軍事衙門里,南北派系你來我往,吵得難分高下。提出總體持久戰思想的,是早逝的軍事理論家蔣百里。他曾在《國防論》中提醒:“御侮之要,在于時間之持,空間之奪。”一語被蔣介石念念不忘。這位浙江上虞人把前沿防御劃成三道線:華北消耗、長江阻滯、西南決戰。長沙位居第二道線的核心位置。保與不保,爭論由此爆發。號稱“小諸葛”的白崇禧當時任軍事委員會參謀總長代理,他拿出地圖勸說:“不如撤,借湘西峻嶺拖敵,再尋戰機。”他擅長游擊與機動作戰,自認對山地更有心得。薛岳卻舉著剛剛印好的作戰計劃,堅決要求死守:“第九戰區士氣正盛,此役若棄城,軍心盡失。”從蘭封到萬家嶺,他一直盼著堂堂正正打一場。蔣介石在兩派之間搖擺。陳誠夾在中間,既要給老友薛岳撐腰,也不能讓白崇禧顏面盡失。權衡再三,決定讓薛岳坐鎮第九戰區,總面積約二十余萬兵力由他統籌。新問題隨之冒出:到底選長沙以北還是以南決戰?薛岳傾向在湘江南岸布天塹防線,誘敵深入后“回頭再割”。第十五集團軍司令關麟征卻斷言:“不能再讓一座省會失守,北岸即期決戰為上策。”失衡的民心與接連失城的創痛,成為壓垮天秤的砝碼。薛岳點頭同意,于是“天爐戰法”定型:幾度佯退,引敵入長沙北郊的“爐膛”,四周埋伏群山般的兵團,合圍點火。9月14日,岡村寧次指揮十萬日軍自岳陽、汩羅江南下。湘北平原一馬平川,日軍裝甲與炮兵排山倒海。中國軍隊先后在新墻河、汨羅江、撈刀河三線設伏,打了就撤,不戀戰,只留下焦土與地雷。一個月的折騰,日軍補給線被扯成細線。10月5日傍晚,雨歇云開,長沙城頭炮聲轟響,中國軍隊突然回身收口。195師死守撈刀河,步炮協同,寸步不退。6日凌晨,薛岳下達總攻令。四面反擊,桂系、中央軍、新編各部同時發力,密林里一支支沖鋒號此起彼伏。岡村寧次被迫下撤,日軍殘部從平江、汩羅原路潰退。戰役歷時六周,日軍被殲傷兩萬余,中國軍隊也付出巨大代價,卻第一次在正面大兵團會戰里把日軍逼到撤退。電報飛抵重慶,蔣介石連呼“天佑我中華”。白崇禧此時已是桂林行營主任,名義上對第九戰區負有督導之責。捷報傳來,他決定親赴前線。10月中旬,汽車駛抵長沙北門,城墻尚殘存彈孔,硝煙未散。營部里氣氛僵硬。薛岳滿面風霜,見面便甩出一句:“這仗打成這樣,我能力不行,你來指揮吧!” 白崇禧嘴角一抽,只回了兩個字:“豈敢。”兩人暗中較勁緣由不難理解。一方自負勝利,一方自認謀劃更全。幸而陳誠再度出面,“前有日本,后無退路,咱們還要并肩作戰。”幾句調停,氣氛略緩。事后復盤,薛岳的天爐戰法被寫進了中央軍校教材;白崇禧的機動游擊理念,也在隨后的衡陽保衛戰派上用場。不同流派,在戰場的血與火中互補發酵。第一次長沙會戰的勝果,并沒有改變華中戰局大勢,卻在政治與心理層面產生了極強震蕩。晉察冀、華南、敵后根據地的電臺里,都把“長沙大捷”當成珍貴范例。更重要的是,這場勝利打碎了“日軍不可戰勝”的迷思。湖南百姓于戰后自發在街口貼出“鐵血薛岳,長沙之盾”八字,少寨子里小孩都能背上幾句順口溜。然而,勝利并未讓薛岳與白崇禧真正冰釋前嫌。1941年第二次長沙會戰,二人仍對部署各執己見;直到抗戰末期,貴州、廣西的同仇敵愾才讓昔日口角沉入往事。有人統計,自1937年至1945年,國民黨軍隊打了22次正面大會戰,勝績寥寥。長沙三次勝利中,首戰最為艱險。倘若當初聽從撤守之議,湘南山川也許能延遲戰火,卻斷難在心理上“止跌”。天爐戰法本身并無玄妙——縱深設防、主動放棄局部、逆襲包抄的套路,早在古代兵書中可尋蹤跡。它真正的創新,在于巧妙利用湘北群水與丘陵,將空間化作時間。歲月走遠,1939年的長沙城墻已成風景線。兵法再精妙,終究要落在將領決心與士兵血汗之上。薛岳那句冷言并非自謙,更像是一道公開的挑戰書:誰敢接手,就得扛得起后果。白崇禧沒接招,也不能接。作為桂系頭腦,他深知欣然受命等同于把自己綁在第九戰區的戰車上,與之共沉浮。兩人都明白,內部差異可以爭,但對外立場只有一條。長沙的勝利,沒有給中國帶來喘息多久。1942年日軍又一次南下。然而,1939年打下的那口“天爐”隨時可重啟,也讓敵人意識到:湖南不是一塊可以輕松吞下的肥肉。或許正因如此,后來的衡陽保衛戰和常德保衛戰,都延續了長沙經驗:外線誘導,內線圍殲,既保城市尊嚴,也守住交通樞紐。 抗戰的漫長冬夜里,這樣的火種異常珍貴。在軍事史的薄頁上,薛岳與白崇禧的口角只是插曲。真正值得記錄的,是那年秋天長沙北郊稻田里一線又一線的壕溝,是夜幕下悄悄扎進泥里的刺刀,是三湘百姓清晨聽見的沖鋒號。戰爭結束后,薛岳到臺灣定居,白崇禧在廣西短暫主政。兩位老人都再沒指揮那樣規模的會戰,但每當被問起長沙,他們給出的答案出奇一致:“那是一幫子年輕人,用命換來的。”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