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3日深夜,皖豫交界的田野里熱浪未散,張自忠靠在車廂板上畫完最后一道箭頭——目的地,潢川。電話機里傳來孫連仲略顯沙啞的聲音:“擋住北路日軍,多久都行。”短短一句,張自忠心里卻清楚,這話其實只有半句:能擋多久,就看59軍能撐多久。
九天前,固始失守,日軍第二軍北路縱隊的第十師團一路小跑,想在大別山北麓快速開一條直路,切平漢線,直指武漢。張自忠收到命令的當天,59軍從安徽霍邱拔營西進。部隊大都是西北籍漢子,行軍第一天就有人在濕熱里犯瘧疾,藥箱空得可憐,團附咬牙拆開自己的奎寧留給普通士兵。有人悄悄問:“軍長,真要在那小縣城死扛?”張自忠只是擺手:“潢川不守,信陽就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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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城不大,城墻不過一丈來高,城外是一馬平川。也正因如此,它像一顆釘子直釘在北路日軍的喉嚨口。張自忠到城下,先讓工兵連在七里崗、春和集和二十里鋪打出三道口袋,再把180師的獨立39旅推進城墻。布完防線,他抽煙時喃喃一句:“讓他們先咬第一口鋼板。”
7日拂曉,岡田旅團的先頭部隊撞上春和集113旅,日軍慣用的九二步兵炮開了口,炮彈扎進黏土濺起黑煙。113旅不等敵人靠近便潑出一排迫擊炮彈,炸得日軍沖鋒隊員滿臉土,原地趴下。兩邊瞪眼對射整整五天,日軍才把燒得漆黑的春和集推進身后,卻被七里崗的獨立26旅兜頭再砸一悶棍。七里崗守了三天夜,岡田旅團的記錄里寫下“損失三成,需整補”,這在甲級師團中可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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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硬撼吃癟后,筱冢義男換了套路,一部在正面佯攻,主力順淮河西拐,想繞到潢川北面。15日黃昏,日軍從息縣鉆了出來,羅山岌岌可危。張自忠接報后,把38師主力橫插西北,自己提著電話機直接進城:“老子陪你們守。”城頭的老兵咧嘴笑:“軍長來了,那就死磕。”
日軍在外圈展開重炮陣地,炸得城磚像瓦片一樣飛。黃綠色煙霧飄來時,幾個士兵捂著喉嚨直打滾。城里沒有足夠防毒面具,軍需處只剩幾十塊日光皂。張自忠索性全發了,把浸了肥皂水的毛巾往官兵臉上一甩:“捂好嘴,頂住!”不得不說,這招土辦法真救了不少人。
16日深夜,七里崗陣地被毒氣炸塌,日軍長驅直入,天亮時已摸到北門。城墻在連續炮擊下現出豁口,日軍的喇叭聲、刺刀反光像一股暗潮涌進來。張自忠抽出佩刀,聲音壓得低低的:“刺刀見紅。”于是城內巷戰,房屋倒塌的悶響夾著拼刺聲,人影在濃煙里對沖,分不清是塵土還是血霧。劉振三師長兩次毒昏,醒來繼續端槍;副官遞水,他擺手罵:“省點,留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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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午后,羅山方向再傳壞消息,西路退口被堵死。此時59軍在潢川鏖戰已整整十二天,累計減員四千人。雖然任務完成,可想撤并不容易。夜里,張自忠把軍官叫到廢廟里,蠟燭噼啪響,他指著地圖低聲吩咐:“第二更起風就撤,西南突穿淮河。”一名營長嘀咕:“留城防炮怎么辦?”“拆瞄準機,炸膛,誰都別給鬼子留。”
19日拂曉,潢川城外炮聲驟然停頓,隨后又起,比前幾日更猛。日軍沖進城時,只摸到遍地破磚和炸毀的武器,城里空空蕩蕩。筱冢義男氣得“八嘎”連喊三聲才上馬調頭。統計下來,第十師團在潢川戰死三千,重傷抬走者無法計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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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晝夜拉鋸,59軍用鮮血把北路日軍攔在潢川門口,讓第二戰區西撤部隊順利集結信陽,頂住了武漢會戰最兇險的一茬。日本國內報紙當時登出一行小字:“臺兒莊之后,再敗潢川,中國張自忠,兇猛如虎。”這句評論雖帶敵意,卻也算無奈的承認。
潢川城后來重新修繕,舊磚仍有彈痕。當地老人講起那年秋天,只搖頭:“打得日頭都發紅。”彼時的59軍再也不齊整,可甲級第十師團的銳氣也在潢川硝煙里漏了底氣。血戰十二天,一邊是四千亡魂,一邊是三千精銳,這座豫南小城,從此在武漢會戰的地圖上被劃上深深的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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