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重返白宮一周年，交出何種“經濟答卷”？

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開啟已滿一年，然而其經濟政績正日益顯現出復雜的雙重面貌，甚至正演變為其政治上的“負資產”。

本月，特朗普在公開演說中宣稱：“從經濟指標來看，幾乎每一項都迅速從有史以來最差的數據變成了最強、最好的數據。”

然而，現實情況遠非如此樂觀，甚至呈現出一種矛盾重重的狀態。盡管股市、石油產量和實際薪資等宏觀指標表現強勁，但普通民眾的獲得感普遍不高。在消費者信心、核心個人消費支出、失業率和住房擁有率等關鍵民生領域，數據均無法支撐其“幾乎每一項指標都是最好”的論斷。

東盟與中日韓宏觀經濟辦公室（AMRO）首席經濟學家何東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目前，主要機構的預測均指向美國經濟將繼續保持合理增長。考慮到美國金融環境依然較為寬松，這應對其經濟保持穩健增長提供支撐。但當前也存在一些“暗流”，即多項事態發展可能會削弱美國消費者和投資者的信心。

宏觀數據與微觀體感之間的鴻溝

自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美國經濟呈現出一種愈發明顯的結構性撕裂。一方面，受人工智能（AI）基礎設施巨額投資和富裕階層消費的驅動，部分宏觀數據顯示韌性；另一方面，通脹壓力再次抬頭，就業市場陷入停滯，消費者信心持續低迷，形成了“表面繁榮”與“冰冷體感”的鮮明對比。

從經濟增長來看，盡管2025年第一季度經濟意外萎縮0.6%，但在后續的AI投資熱潮和高收入群體消費支撐下，第二、三季度分別強勁反彈3.8%和4.3%。經濟學家預計全年經濟增速約為1.8%。同時，國際貿易逆差略微縮小0.9%，國內石油產量上升2.5%，而石油進口下降6.9%。

然而，通脹問題依然棘手。去年12月的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同比漲幅為2.7%，低于他上任時的3.0%。但美聯儲最青睞的通脹衡量指標——核心個人消費支出（PCE）價格指數已從特朗普上任時的2.5%升至最近的2.8%，并持續高于美聯儲2%的長期目標。這表明通脹的粘性可能被低估。

摩根大通警告稱，隨著企業將關稅成本轉嫁給消費者，2026年物價可能面臨新一輪上漲壓力，近期美國針對歐洲的關稅威脅更增添了不確定性。

這種數據與體感的脫節在民調中暴露無遺。今年1月的密歇根大學消費者信心指數初值為54.0，遠低于2025年1月份的終值71.7。調查顯示，消費者認為過去兩個月經濟狀況略有改善，但其信心指數仍比去年1月份水平低近25%。

同時，雖然私營部門勞動者的實際周薪增長了1.4%，但民調機構YouGov于今年1月中旬進行的調查顯示，高達44%的選民認為自己的財務狀況在過去一年中惡化，僅有18%認為改善。高達76%的選民感到薪資增長未能跑贏通脹。

在住房市場，12月全美成屋銷售中位價較年初上漲2.9%。雖然30年期房貸利率從6.96%降至6.06%，但由于房源嚴重短缺，購房門檻依然高企，住房擁有率反而從65.7%微降至65.3%。美國房地產經紀平臺Redfin預計，住房市場仍需大約五年時間才能恢復到“某種程度的常態”。

“財富效應”與極端的分配不均

金融市場的表現進一步加劇了經濟內部失衡。

標普500指數自特朗普就職以來上漲15.7%，而以科技股為主的納斯達克綜合指數更是飆升近19.8%。去年第三季度企業稅后利潤創下3.59萬億美元的年度新高。但股市也顯示了極高的集中度，自去年4月初以來，以“科技七巨頭”為核心的股市上漲近30%，顯著提振了以金融資產為主的家庭賬面財富。

這種“財富效應”刺激了消費，但收益分布極不均衡。穆迪分析估計，全美收入最高的10%群體貢獻了約一半的消費支出，是自1989年有數據統計以來的最高比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副所長諾蘭德（Marcus Noland）稱，經濟增長的收益高度集中于高收入階層和AI相關行業，掩蓋了整體增長的不平等。

企業的利潤增長也未反映為就業擴張。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數據，失業率從2025年1月的4.0%攀升至12月的4.4%。12月僅新增5萬個就業崗位，遠低于預期。過去一年，聯邦政府部門就業人數因編制削減而大幅減少27.7萬，降幅9.2%。盡管私營部門新增65.4萬個崗位，但數量不及上任前同期的一半。目前失業人數（750萬）已超過職位空缺數（710萬），與上任初期情況截然相反。

諾蘭德還預測，由于移民受恐嚇和驅逐，美國勞動力市場今年將面臨凈流失200萬工人的嚴峻局面，這可能進一步推高薪資并加劇通脹壓力。

與股市繁榮形成反差的還有美元匯率的滑坡。出于對關稅政策損害經濟增長的擔憂，美元指數從去年1月的108降至如今的98.6。與此同時，十年期國債收益率劇烈波動，去年4月初和10月兩次跌破4%。曾被寄予厚望的加密貨幣亦表現動蕩，比特幣價格在過去一年中下跌了19.86%。

全球投資咨詢公司BCA Research首席新興市場/中國策略師阿瑟·布達吉安（Arthur Budaghyan）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2025年外國資本涌入美國市場的勢頭難以在今年持續，隨著資本流入大幅減弱，美元也將被迫大幅度貶值。

“全球股市的領導地位正在更替。受資本回報率（ROC）周期影響，AI類美股在指數中權重過大，一旦這些股票下跌且美元大幅貶值，美股以統一貨幣計價的表現將遜于新興市場。”他認為，今年美國市場表現將是最差的。

“過于關注海外事務”

隨著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的民調形勢趨于嚴峻。本月初一項最新民調顯示，僅45%的選民認可其執政表現，不認可者達54%，9個百分點的負差較去年7月的6個百分點進一步擴大。盡管近期特朗普接連提出多項旨在緩解生活成本壓力的政策提案，民眾對其通脹處理方式的不滿仍在加劇，反對者比例超出支持者17個百分點，而去年7月這一差距為11個百分點。

美國民主黨資深民意專家安扎隆（John Anzalone）分析稱，特朗普在2024年競選期間塑造的形象讓選民對他改善經濟的前景抱有極高期待，如今，這一優勢正轉化為政治風險。他稱：“他基本上正把自己的最大優勢——‘我是個生意人，我能搞好經濟’——變成他最大的軟肋。越來越多的選民認為他并未將經濟議題置于首要位置，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調查還顯示，當被問及特朗普是否擁有正確的施政優先級、是否照顧中產階級家庭、以及是否關心“像你這樣的普通人”時，多數受訪者均表達了否定態度。針對總統對委內瑞拉、伊朗及其他國家的關注，53%的多數選民認為他正將精力浪費在不必要的海外事務上，且“以犧牲國內經濟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