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滿院皆白。
怔了一怔,想起今日大寒了。節氣這東西,到底是守信用的,該來的,遲早會來。心里久盼著的雪,就這樣不言不語地,飄然而至了。不是那種急吼吼、密匝匝的落法,倒像是從極遠的、極淡的青灰天上,有誰將新彈好的棉絮,一層一層,極耐心地、極輕柔地撕下來,讓它們自個兒悠悠地蕩著,落到哪里,便在哪里安然地住下了。
![]()
“嘯雨亭”,已被雪半蓋著。當初取這名字,只為了一個“雨”字。古人把老朋友稱作“舊雨”,新朋友喚作“新知”,這亭子,便是我與一眾“舊雨新知”雅集之地。雨絲風片里,泡一盞清茶,看檐水成簾,聽那淅淅瀝瀝的聲兒,心便也跟著潤了,靜了。后來覺著它孤零零一個亭子,總有些單調,又接出一段長廊來,稍有曲折,像是給這亭子添了一條曳地的裙裾。長廊的另一頭,索性又建了一間小小的畫室,四面安了玻璃,通透明亮。因建成時是梅雨季節,有一家貓暫借此室用于生兒育女,直至舉家搬走,我才帶來筆墨紙硯、花花草草進來。我自己命了名、題了匾:“慣貓居”,款曰:喜歡貓星,亦愛摜旦……云云。平日在這里寫字、喝茶、會客,偶爾也切磋牌技。時有貓星陪伴,蜷縮打盹,從不攪擾,任爾筆走龍蛇,或是笑語喧嘩,權當春風過耳。
![]()
![]()
雪,便落在這亭上、廊上、居上。瓦是青的,被雪均勻地敷了一層,倒像是上好的宣紙,平展展地鋪開了。那飛檐的角,原本是有些嶙峋的,此刻也圓潤了,溫柔了。松樹是泰山腳下的,平日里看它,只覺著蒼綠,有些嚴肅;今日再看,每一條松針上都托著一點兒雪,茸茸的,亮晶晶的,竟憑空多了幾分矜貴的氣質,像個披了白氅的隱士。那幾株梅,紅梅開得烈,綠梅開得幽,雪一來,便將那烈與幽都輕輕地籠住了。紅,不再那么灼眼,是宣紙上洇開的一點胭脂;綠,也不再那么清冷,是凍玉里透出的一脈春意。紅裝素裹,雪為梅添了精神,梅為雪著了顏色,彼此映襯。
![]()
![]()
最叫我心下一動的,倒是那株烏桕樹。葉子早落盡了,只剩下干干凈凈的、鐵畫銀鉤似的枯枝,疏疏地,倔倔地,伸向天空。那雪,便落在這些枝枝杈杈上,它們就那么靜靜地挽留著雪,用一種近乎固執的、全力以赴的姿態。這光景,竟無端地有些令人感動。像是沉默的、不善言辭的老友,在冬日里,為你默默地守著一份潔凈的禮物。
![]()
慣貓居里是暖的,空調替代了圍爐。我立在窗前,看雪。看得久了,便回到案前,磨墨,鋪紙。松煙墨在端硯里慢慢地化開,正要落筆,一片雪竟從窗的縫隙里鉆了進來,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這硯池中心。那墨黑的池子里,便開出了一朵極小的、瞬息的、潔白的花。我心頭一顫,仿佛心房也被一片涼而輕的雪觸碰了一下。于是提筆,寫下了“大寒”二字,似乎也帶了那雪的寒意與清氣,字也更顯蒼渾了。
![]()
![]()
中年心境,對雪的情感,是有些特別的。年輕時愛雪,愛的是那份鋪天蓋地的浪漫,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驚喜與爛漫。如今呢,愛的似乎是它的“純粹”與“干凈”。這世間擾攘,能像雪一般,來時清清白白,去時了無痕跡,不黏不滯,不爭不搶,該是何等難得的品性。今日看這雪,忽然覺得,書如人,雪,不也如人么?好的字,好的性情,大約都該有些雪的影子——有風骨,卻不張揚;能包容,卻不混濁;看似冷冽,底下卻自有孕育生發、融融的暖意。
![]()
![]()
窗外的雪,還在不緊不慢地飄著。嘯雨亭靜靜地立著,此刻,該叫它“聽雪亭”了吧。那貓星不知何時醒了,跳上窗臺,將鼻子貼在冰涼的玻璃上,一動不動地,也望著外面那個被雪重新描摹過的、安安靜靜的世界。
2026年元月20日
(作者:李嘯,現任江蘇省書法院院長,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楷書委員會秘書長,江蘇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蘭亭獎、全國展評委。)
來源:美筑藝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