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劉叔家的那棵香椿樹,有些年頭了。樹冠大得像把傘,一半罩在他家院子里,一半伸到了我家房頂上。
這樹長得野,根在地下亂竄,把我家西院墻的墻基都拱裂了一道縫,雨水順著縫往里灌,墻皮早就脫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爹跟劉叔提過兩回。
第一回,劉叔蹲在樹底下抽煙,笑嘻嘻地說:“老哥,這樹可是風(fēng)水樹,擋煞氣的。鋸了不吉利。再說,那裂縫我給你補(bǔ)點(diǎn)水泥不就結(jié)了?”
爹沒說話,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樹根,回屋了。
第二回,前幾天下暴雨,那裂縫漏得厲害,把爹放在墻角的一袋化肥泡化了。爹氣不過,拿著鐵鍬要去鏟根。劉叔站在墻頭上,雙手叉腰:“你敢動一下試試?砍樹那是斷人財(cái)路,這樹一年春天能賣好幾茬香椿頭呢!”
爹舉著鐵鍬,手背上青筋暴起,最后還是放下了。他回屋喝了半斤燒酒,蒙頭睡了一下午。
今兒個(gè)是個(gè)大晴天,日頭好。劉叔兩口子都去地里收麥子了,家里鎖著門。
爹從柴房里拿出那把好幾年沒用的生銹鋸子,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起來。磨好了,又搬來那個(gè)只有三條腿的長梯子,架在西院墻底下。
“爹,你真鋸啊?”我正坐在院子里寫作業(yè),嚇了一跳。
“鋸。”爹悶哼一聲,叼著煙卷,兩手一撐,爬上了梯子。
那墻頭不高,但年久失修,酥得不行。爹站在梯子頂端,剛好夠得著樹干分叉的地方。他吐掉煙頭,把鋸子架在樹干上,開始拉扯。
“滋——滋——”
鋸末子像雪花一樣往下落。那樹有些韌勁,鋸起來費(fèi)勁。爹的身子隨著動作一仰一合,汗水順著他的脊梁溝往下流,把汗衫溻濕了一大片。
鋸進(jìn)去一半的時(shí)候,隔壁的狗開始狂叫。
“誰啊!大白天偷樹!”劉叔家的大兒子強(qiáng)子聽見動靜,從門外沖了進(jìn)來。看見騎在墻頭上的爹,愣住了,隨即扯著嗓子喊:“爹!快回來!我三伯鋸樹呢!”
沒過兩分鐘,劉叔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手里還拎著把鐮刀。
“老三!你不想活了?”劉叔在底下跳著腳,臉紅脖子粗,“這樹礙著你啥了?你要鋸我風(fēng)水樹?”
爹手里的鋸子沒停,頭也不回:“你家樹根把我墻根拱塌了,房子倒了砸死人算誰的?”
“我賠!行了吧!”劉叔把鐮刀往地上一摔,“你先下來!等樹長兩年,賣了錢分你一半行不行?”
“不用。”爹手上加了勁,鋸條發(fā)燙,煙直冒,“你那樹根太賴,留著也是禍害。”
“滋啦”一聲脆響,樹干斷了。那粗大的樹冠帶著滿樹的葉子,“轟隆”一聲,栽進(jìn)了劉叔家的院子里,把一院子的雞嚇得滿世界亂飛,壓倒了他家好幾壟剛栽的蔥。
爹把鋸子抽回來,夾在胳肢窩里,順著梯子慢悠悠地爬下來。他拍了拍身上的鋸末和樹皮,撿起地上的煙頭吸了一口——早就滅了。
劉叔看著滿院子的狼藉,心疼得直跺腳,指著我爹哆嗦了半天,最后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一句話沒說。
爹沒看他,轉(zhuǎn)身進(jìn)屋拿了把瓦刀和一桶和好的水泥出來,走到墻根裂縫那兒,開始糊墻。
日頭偏西了,知了又叫了起來。隔壁劉叔家傳來劈木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聽著挺沉。我家的院墻被爹糊上了一道新水泥,灰撲撲的,還沒干透,看著有些扎眼。爹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那道新抹的水泥,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然后起身回屋,晚飯也沒出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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