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老舊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我正扶著九十三歲的父親慢慢起身。他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每挪動一步都伴隨著細碎的呻吟,像是積攢了全身的力氣,卻只夠撐起這具被歲月淘空的軀殼。我六十七歲的腰桿,早已不復當年的挺拔,此刻佝僂著,小心翼翼地承受著父親的重量,心里卻翻涌著一個日漸清晰的念頭:人老了,真的不必強求太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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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并非源于不孝,恰恰是三年來日夜相守的照料,讓我在無數(shù)個疲憊的深夜里,看清了長壽背后不為人知的重量。父親年輕時是村里的能人,濃眉大眼,脊背挺直,扛起百斤的糧食健步如飛。我總記得他站在田埂上吆喝的模樣,聲音洪亮得能穿透整片稻田,那時的他,是家里的天,是我心中無所不能的英雄。可如今,這位曾經(jīng)的硬漢,卻成了需要我寸步不離照料的“孩子”——他認不出朝夕相處的我,說話顛三倒四,吃飯需要喂,穿衣需要幫,就連最簡單的翻身,都要我用盡全身力氣。
人老了命太長,第一重煎熬,是尊嚴的悄然流失。父親曾是極愛干凈、極要臉面的人。年輕時,他的衣服永遠熨帖平整,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就連指甲縫里都不會沾半點泥污。可現(xiàn)在,他失去了自主控制身體的能力,常常在不經(jīng)意間弄臟衣物被褥。每次幫他清理,我都能看到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羞赧,嘴唇囁嚅著,卻吐不出一句完整的道歉。有一次,家里來了老鄰居探望,父親突然掙脫我的手,想自己坐直身子,結果卻不小心打翻了手邊的水杯,水漬浸濕了他的衣襟。鄰居走后,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喃喃自語:“我怎么成了這樣……”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眼角的皺紋里,盛滿了無奈與屈辱。
曾經(jīng),他是家里的主心骨,大事小情都由他拿主意,鄰里鄉(xiāng)親有困難都來請教他。可如今,他連自己的吃喝拉撒都無法掌控,只能被動接受別人的照料。他會對著窗外發(fā)呆一整天,不知道今天是晴是陰,不知道現(xiàn)在是上午還是下午。偶爾清醒時,他會拉著我的手問:“我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贅?”每次聽到這話,我的心都像被針扎一樣疼。我知道,對于一個曾經(jīng)頂天立地的男人來說,這種無力感比身體的病痛更讓人難以承受。尊嚴是一個人活著的底氣,可當歲月剝奪了一個人自主生活的能力,尊嚴也便成了易碎的玻璃,輕輕一碰,就碎了滿地。
人老了命太長,第二重苦楚,是病痛的無盡糾纏。九十三歲的父親,身體早已被各種慢性病掏空。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骨質疏松……這些疾病像附骨之疽,日夜折磨著他。他的腿腳早已不聽使喚,常年臥床或坐在輪椅上,皮膚因為長期受壓,長出了一片片褥瘡,紅腫、潰爛,每次換藥,他都疼得渾身發(fā)抖,汗水浸濕了衣衫。我心疼得直掉眼淚,可除了小心翼翼地護理,卻無能為力。
他的視力越來越差,模糊到看不清我的臉,聽力也早已衰退,我需要湊到他耳邊大聲說話,他才能勉強聽清幾句。更讓人揪心的是,他的記憶力嚴重衰退,常常剛吃過飯就忘記,剛換過衣服就說自己很久沒洗。有時,他會突然陷入莫名的恐慌,大喊大叫,說有人要傷害他,我只能緊緊抱著他,一遍遍地安撫:“爸,別怕,我在呢。”可這樣的安撫,往往要持續(xù)很久,才能讓他逐漸平靜下來。
為了照顧他,我戒掉了多年的晨練習慣,放棄了和老伙計們下棋、旅游的機會,每天的生活都圍繞著他的吃喝拉撒、打針吃藥打轉。我六十七歲的身體,也早已不復當年,腰椎間盤突出、關節(jié)炎這些老年病也悄悄找上門來。每次扶著父親起身、翻身,我的腰都疼得直不起來,可看著父親痛苦的模樣,我只能咬牙堅持。我常常想,這樣的長壽,到底是福還是禍?對于父親來說,日復一日的病痛折磨,讓他失去了生活的樂趣;對于我來說,日夜不休的照料,也讓我身心俱疲。病痛就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父親和我都困在其中,越掙扎,越疲憊。
人老了命太長,第三重無奈,是親情的沉重負擔。我知道,贍養(yǎng)父母是子女應盡的責任,可當這份責任超出了自身的承受能力,就變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我的子女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平日里只能偶爾過來探望,大部分的照料工作,都壓在了我一個人身上。每天清晨,我五點多就要起床,先給父親測血壓、血糖,然后準備早餐,小心翼翼地喂他吃完,再幫他洗漱、翻身、按摩;中午要做適合他口味的軟爛飯菜,下午還要陪他說話、曬太陽,晚上要頻繁起床查看他的情況,幫他喝水、翻身。
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沒有片刻的喘息機會。有時,我也會感到疲憊不堪,也會有想要放棄的念頭,可每當看到父親依賴的眼神,想到他養(yǎng)育我長大的艱辛,我又只能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有一次,我重感冒發(fā)燒,渾身無力,可還是強撐著給父親做飯、喂藥。看著父親茫然的眼神,我突然覺得無比委屈,忍不住躲在廚房偷偷抹眼淚。我知道,我的子女也心疼我,他們多次提出要請保姆,可父親年紀太大,又認生,根本不接受陌生人的照料,只能由我親自照顧。
我常常想,如果父親沒有活這么大年紀,或許他還能保留著最后的體面,我也能有一個相對輕松的晚年。可現(xiàn)實卻是,我用自己的晚年,陪伴著父親艱難地度日。這種陪伴,沒有歡聲笑語,只有無盡的瑣碎和疲憊;沒有溫馨和睦,只有病痛的煎熬和彼此的消耗。親情本該是溫暖的港灣,可當長壽變成了對彼此的拖累,親情也便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
夕陽西下,我推著輪椅,帶著父親在院子里散步。晚風拂過,吹動了父親花白的頭發(fā),也吹動了我眼角的皺紋。父親靠在輪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嘴里時不時發(fā)出幾句無意義的呢喃。我握著他枯瘦的手,心里百感交集。我并不否定長壽的美好,只是覺得,人老了,不必強求太長命。如果能在身體尚健、心智清明的時候,安享晚年,不給子女添負擔,不給自己留遺憾,或許才是最圓滿的結局。
愿每個老人都能被歲月溫柔以待,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有尊嚴、有質量;愿每個子女都能在贍養(yǎng)父母的路上,少一些疲憊,多一些溫暖;愿我們每個人,都能坦然面對生死,在歲月的長河里,尋得屬于自己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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