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法國總統府的一則簡短通報,很容易被當作一條普通的外交新聞略過:巴黎已正式要求北約在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舉行軍事演習。沒有激烈措辭,也沒有危機預警,仿佛只是一次例行的防務協調。但正是這種“看似平靜”,更值得警惕。因為在當下的國際政治語境中,格陵蘭從來不是一個中性的地理名詞,它所指向的,是北極、是大國競爭的前沿、也是西方內部秩序正在發生微妙變化的縮影。
冷戰時期,美國在這里建立預警雷達體系,將其視為北美防空體系的前哨;冷戰結束后,北極一度從全球政治的中心退場,被視為遙遠而穩定的邊緣地帶。然而,氣候變化重塑了這一切。北極航道的季節性通航、冰下資源的可開發性、跨極空天通道的軍事價值,使這里重新回到地緣政治的聚光燈下。不同的是,這一次,推動北極議題升溫的,不只是美國,還有一個更加焦慮、更加不安的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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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要求北約在格陵蘭舉行軍演,表面上是對盟友安全的“正常關切”,實質上卻是歐洲戰略心態變化的外在表現。過去多年,歐洲在安全議題上高度依賴美國,北約的戰略重心隨華盛頓而動,歐洲國家更多扮演的是“追隨者”的角色。但近幾年,從烏克蘭戰爭到美歐貿易摩擦,再到美國國內政治的不確定性,歐洲對自身安全命運的焦慮不斷加深。格陵蘭,恰恰位于歐洲這種焦慮的交匯點。
格陵蘭在法律與政治上的身份本就復雜。它是丹麥的自治領地,卻不屬于歐盟;它在文化與歷史上與北歐相連,卻在安全上深度嵌入美國體系。法國此時推動北約軍演,既是對丹麥主權的“支持”,也是在向美國釋放信號:歐洲并非對北極事務無所作為,更不是只能被動接受美方議程。軍演本身或許規模有限,但象征意義極強,它在提醒外界,北極不只是美俄之間的“老棋盤”,歐洲也要重新落子。
當前國際秩序正在經歷結構性調整,規則、聯盟與力量分布都處在重新塑形的過程中。北極,因其長期處于制度化真空地帶,反而成為大國測試規則邊界的理想場所。通過軍演、聯合巡航、科研合作乃至基礎設施投資,各方在不斷試探:哪些行為是可以被接受的,哪些紅線仍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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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的選擇,也折射出歐洲內部的分歧與矛盾。一方面,歐洲主流政治精英普遍強調“戰略自主”,希望在安全與外交上擺脫對美國的過度依賴;另一方面,在現實操作層面,北約仍然是歐洲安全的核心框架,任何實質性行動都難以繞開美國。要求北約在格陵蘭軍演,恰恰是一種折中路徑:既不脫離北約體系,又試圖通過主動議題設置,提升歐洲自身的話語權。
然而,北極地區長期維持著相對低烈度的安全環境,依賴的是各方在克制中的默契。一旦軍事活動頻率上升,哪怕初衷是“防御性”的,也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俄羅斯早已將北極視為其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則通過科研、航運和多邊合作逐步加深存在感。在這種背景下,北約軍演很難被單純解讀為技術層面的訓練,而更可能被視為戰略信號,進而刺激對等甚至超額的回應。
值得注意的是,格陵蘭本身的聲音往往被淹沒在大國博弈之中。作為自治領地,當地社會對軍事化并非沒有疑慮。氣候變化已經給原住民生活方式帶來深刻沖擊,軍事存在的擴大,可能進一步改變這片土地的政治與經濟結構。北極并非空白畫布,它同樣承載著具體人群的歷史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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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意義上看,格陵蘭軍演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下國際秩序的多重張力:歐洲在不確定世界中的自我定位,大國在規則模糊地帶的相互試探,以及地方社會在全球戰略中的被動處境。它提醒人們,真正的風險未必來自某一次具體行動,而在于各方是否仍然相信克制本身具有價值。
北極的冰層正在消融,地緣政治的“緩沖層”也在隨之變薄。在這樣的時刻,每一次軍事演習、每一項安全倡議,都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關于秩序、邊界與責任的選擇。格陵蘭或許仍然遙遠,但圍繞它展開的博弈,已經深深嵌入這個時代的不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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