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為一頭狼落淚的時候，我們在渴望什么？

2026年第一波網絡熱淚，灑給了一頭可能早已不在世上的狼。

紀錄片《重返狼群》時隔多年后重新通過視頻博主的解讀爆火。片中女畫家李微漪與一頭草原狼格林的“母子深情”，以及有關人類牧區與生態保護的話題，也隨之沖上熱搜。

2010年，李微漪在四川若爾蓋草原救下一只出生僅數日的小狼“格林”，然后又設法幫助格林重返自然。導演亦風用鏡頭記錄下他們與格林相處的10個月，拍成了一部紀錄片《重返狼群》，于2017年上映。

2020年，李微漪和亦風再次回到若爾蓋草原尋找格林，并記錄下了那段經歷，剪輯成《重返狼群——十周年紀念版》，2021年3月在網上播出，評分高達9.6。

時隔5年，這個故事再度翻紅。隨著各種“切片”的二次傳播，網友們也在片中發現淚點無數，紛紛自發總結各種“好哭”的金句——

“靠近你就靠近了危險，遠離你就遠離了幸福。”

“你是人類，我無法信任你，可你是我的媽媽，我想最后再看看你。”

“它終于學會怕人了，也包括我。”

格林是一頭怎樣的狼？它的故事為什么一再感動我們？

狼沒有“主人”這個概念

李微漪相信，自己和狼的命運綁定，在她遇見格林之前很久就開始了。

中學畢業那年，李微漪和幾位驢友合租了一輛吉普車，去若爾蓋草原的紅原旅行。車在半道上出了故障，等待司機處理問題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李微漪決定去看看落日。

為了尋找最佳角度，她爬上了對面的小山包，然后繼續往更高處爬去。走著走著，草越來越深，李微漪忽然發現草叢在動，定睛看了看：四只灰黃色的“大狗”正齊刷刷臥成一排，像是也在欣賞夕陽。

看到面前的這位不速之客，“大狗”們一起把頭扭向她，她沒敢再往前走。兩只體形稍大的“狗”慢悠悠地起身走來，在她身前身后嗅了嗅，然后又意興闌珊地返回原地坐下。

四只“大狗”和一個小女孩，就這樣互不打擾地一起看了會兒風景，偶爾互相偷瞟一下對方。李微漪記得：除了個子最大的那個家伙依然警覺外，另外三只的眼神已經由最初的戒備變得柔和了許多。

車修好了，聽到同伴們的呼喚，李微漪一路跑下山，興高采烈地分享了自己剛剛那場奇妙邂逅。司機聽完一愣，猛地回頭盯著這個年輕女孩，倒吸一口冷氣，說：“那是狼！”

2010年4月初的一天，已是一位野生動物畫家的李微漪正在若爾蓋草原上寫生，無意間從當地牧民那里聽說：有只大公狼到牧民的羊圈里咬死了一只羊，后來獵人下了捕獸夾。但它竟然從關節處咬斷了傷腿奮力掙脫。

最終，這頭大公狼被循著血腥味追來的狗和獵人堵在了石洞里。獵人得到了一張完整的狼皮，大家認為這只狼是狼王。

第二天狼王的遺孀開始復仇：母狼白天獨闖牧場，晚上徹夜哀嚎。牧民備感恐懼，獵人又在草場里投下毒餌。中毒后的母狼臨死前咬爛了自己背部，絕不給獵人留下一張完整的狼皮。

年幼時的格林

李微漪還得知，這對狼王夫婦不久前才誕下一窩小狼崽。她絞盡腦汁一路打探，終于在一戶牧民家里找到了小狼，但只有一只還活著，且奄奄一息。

這只小狼就是格林。

李微漪幾乎窮盡了自己的救護本領，終于把格林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帶回成都家中精心照顧。

小狼崽初入人類社會的短短幾個月，也是最溫馨有趣的一段光陰：它和家里的小狗“狐貍”爭寵，互相給對方下絆子——格林搶走“狐貍”的羊毛墊，“狐貍”就給格林喝的牛奶里放辣椒。但無論李微漪怎么拿肉干“引誘”它，格林都不屑于像小狗一樣反復用伸爪子的動作討要零食。

“狼需要時，才會跟你做那個動作，絕不像狗那樣取悅和邀寵，它覺得那是自己掙來的食物，是計策得逞后的勝利。”李微漪在《重返狼群背后的故事》一書中感嘆，狼是沒有“主人”這個概念的，“你所有的命令對它而言，只是個建議。”

與此同時，李微漪和亦風也一直試著聯絡動物救助中心，但都沒成功讓格林被接收。最終兩人決定：等格林長大一點后，就幫助它回到草原。

這種矛盾也是這段關系令人感動的核心之一：人與狼自古有著天然的敵對關系，而來自兩個敵對物種的愛與忠誠，就會凸顯出那份極為難得的感動。

與藏獒兄弟“不打不相識”的生死情

格林小時候，李微漪還帶它在朋友老林的獒場生活過一段時間。格林驚人的智商和適應能力也在這里展露無余。

首先，經過一番觀察，小狼憑借本能迅速判定了頭獒“皇帝”，然后努力討好它。在“皇帝”的庇護下，別的獒雖視它為異己，也不敢把它怎樣。

但格林并沒有因此就繼續俯首帖耳、乖順低調——它在藏獒們豐盛的飯菜里發現一個規律：食盆里的牛肉都是鋪在最上面的。于是它會搶先吃完自己那份牛肉，然后靈巧地鉆進藏獒籠子里，把它們的牛肉幾口吃完，再迅速跑回自己的食盆前，拿墊在肉下面的狗糧當零食吃。

川西的藏獒 圖據ICphoto

看著眼前瞬間變素的一餐，藏獒們氣得咬牙切齒。從前大伙兒吃飯本來是安安靜靜在籠子里各吃各的，自從狼來了后，藏獒們變得更加護食，每回放飯時都是“喊殺聲”一片……

有人給飼養員尼瑪出了個主意：往食盆里摻幾塊鵝卵石，不僅能放緩獒們進食的速度，還能給偷嘴的小狼警告。結果嘴尖的格林依然可以輕松避開石頭，反而是頭大唇厚的藏獒被嗑到了牙。

藏獒們對格林的怨氣更大了，爭先“修理”這個壞小子。格林不僅不膽怯，還想出了更厲害的辦法：搶先喝水，喝完掀翻水盆，讓藏獒們喝不到水。

格林與獒群斗智斗勇

如此三四天后，藏獒們服氣了，也接受了格林。

亦風曾生動描述過格林后來與六只大藏獒和諧相處的畫面——黑色的藏獒集體臥在地上睡午覺，像一片沉甸甸的黑土地。格林被它們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李微漪喊聲“格林”，正睡在中間那只藏獒身上的格林兩只尖耳朵馬上就豎起來，并抬起小腦袋循聲張望——“就像黑土地上發了一棵小嫩芽一樣。”

兩人不曾想到：這六獒一狼的友誼還會經歷更“過命”的升華——因為去隔壁草場捕鼠兔引起了對方藏獒的不滿，才4個月大的格林被咬了，傷勢很重。“小兄弟”受傷引起了這邊藏獒的不滿，雙方“對罵”了幾天后，兩撥藏獒終于一擁而上大打群架。

格林因為被李微漪按住關進獒籠無法“參戰”，激動不已的它就猛撞鐵柵欄，直到把前額撞出了一道血印子，留下傷疤。

格林陪伴著“黑虎”，還給它舔傷

戰斗中，藏獒“黑虎”沖在最前面，也受傷最重：腿被咬傷，耳朵也被撕掉一塊。因為疼，“黑虎”變得異常暴躁，飯也不吃，飼養員也不敢接近它。

這時格林去了。趴在“黑虎”身上為它舔傷，“黑虎”安靜了下來。后面整整一周，格林都寸步不離地陪伴著“黑虎”。

一個自由的靈魂愛著你

除了在獒群中表現出的超高情商之外，令無數觀眾備感驚嘆的，還有格林的超高智商——它會剝糖紙、會開電視，還能從電視節目上學本領。用李微漪的話來說：“格林受過現代化多媒體教育，相當于上過網課，除了不會說話，懂得可多呢！”

格林開電視的方式是：先用鼻頭頂開機身側面的電源開關，然后臥在沙發上用嘴點住遙控器。它最愛看的是一部西班牙野生動物紀錄片《狼山傳奇》，講的也是狼的故事。

在這部片子里，格林“看會”了捕魚，立刻就在小區的池塘里開始抓魚。后來李微漪帶著它回到草原、在一個小木屋里生活期間，格林發現了一塊有魚的水洼，就跑回小屋偷了塊紗窗網，用嘴叼著網子，把兩頭掛在了隔離網的鐵絲上，可以擋住好些魚，格林專撿大的吃。

格林琢磨著如何捕魚

李微漪開始還不知情，后來發現格林吃飯不上心，幾天后才順藤摸瓜發現了這塊“失蹤”多時的紗窗網和小狼攔網捕魚的秘密。

在格林重返狼群幾年后，李微漪從當地牧民那里聽說：若爾蓋的狼之前是不捕魚的，而格林重返狼群后，這手在“電大”學來的捕魚本領讓它受益終身——2018年若爾蓋草原水災期間，有牧民看到格林帶著狼群在水洼處拉網抓魚。

是的，格林像它的父親一樣，也當上了狼王。先被人類養大然后成功重返自然的這份經歷，亦可謂獨一無二。

但沒有什么能保證王的地位永遠不受撼動。據牧民們斷續透露給李微漪的訊息，因為狼群內訌或分裂，格林和它的配偶一度不得不在人類與狼群的地盤中夾縫求生，后來才再度返回狼群。

2019年，李微漪曾在望遠鏡里見過格林。當時它走在狼群里的第二位——那是“元老”的位置，不再是狼王了。2020年，她和亦風最后一次遠遠地看到了格林，看到格林似乎叼著什么東西放了下來。那是多年前格林的孩子“飛毛腿”受傷后、李微漪拿來給它包扎的一條紅腰帶。

“不知道這么多年的東西了，他還留著干嘛。”認出那條紅腰帶后，李微漪說，“哈戳戳（傻乎乎）的。”然后她沉默了，望向鏡頭外。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看見格林。最近接受媒體采訪時亦風也坦言：格林仍然活著的可能性極小。

亦風與格林

但這已不重要。李微漪曾說過：不同于綜藝節目，紀錄片的生命線很長的，它是一個故事，也是一段歷史，它的真實性決定了它是可以一直留存和流傳下去的。如今看來，這段發生在十幾年前的往事，正在成為一段足以被記住的歷史，一個不朽的故事。

當我們為一頭狼的故事感動落淚的時候，我們在渴望著什么？

在一個被劇本、擺拍、濾鏡、絲滑的AI視頻所淹沒的網絡時代，《重返狼群》之所以能引發一場社會集體情緒的宣泄與表達，或許就在于其無可替代的真實性，以及不求回報的愛。

這份愛并不來自豢養，而來自于放手。

“把它帶回來吧……還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呢？”

“自由。”

一個自由的靈魂愛著你。這是生命中最神圣的緣分。

紅星新聞記者 喬雪陽 編輯 袁詩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