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貞順老人數鐵鍋里燉煮的時間,不是用分鐘,而是用添幾次柴來衡量。添第三次柴時,是村里三戶人家共用一頭牛的年代;添第五次柴時,她的長子餓死在1969年的“艱難行軍”時期。如今鐵鍋已經薄得像紙,鍋底補了七次,補丁疊著補丁,像這個國家一層又一層蓋住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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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糞餅上的溫度計
清晨四點半,兩江道甲山郡山村還沉在零下十八度的黑暗里。玄貞順已經摸索著下炕。她的膝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不是骨骼,是凍僵的關節液,村里的赤腳醫生說這叫“窮人的天氣預報”:疼得越早,今天越冷。
她第一件事不是生火,而是檢查墻角堆著的牛糞餅。這是她昨天花三個小時從集體農場邊緣撿來的,摻雜著冰碴和泥土。真正的干牛糞要留給更有用的人:生產隊長的岳母、民兵排長的老父親、還有那個據說在平壤有親戚的崔氏寡婦。
牛糞餅燃燒時發出特有的氣味——微甜的腐敗味混著青草酸味,像這個國家許多事物一樣,外表樸素內里復雜。火苗升起時,屋里溫度從零下十八度升到零下十四度。四度的提升,足以讓水缸表面那層冰變薄一毫米。
玄貞順的鐵鍋架上了灶臺。今天的內容物是:七顆小土豆(其中兩顆發芽,需要削掉綠色部分)、兩把干蘿卜纓、半勺大醬、還有最重要的——一塊成年人拇指大小的腌豬肉。這是上個月孫子勇浩從平壤寄來的,她一直舍不得吃,每天只是拿出來聞一聞,又放回那個印著“金日成花”的鐵皮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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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那碗肉湯
添第二次柴時,天光微亮。鐵鍋開始冒出第一縷熱氣,玄貞順的思緒飄回了1973年冬天。
那年她三十二歲,丈夫還在。村里接到通知,為慶祝領袖生日,每戶可憑特殊供應券購買一斤豬肉。全村沸騰了。人們提前三天開始討論:紅燒還是清燉?要不要換點黃豆一起煮?孩子們做夢都在咂嘴。
排隊那天,氣溫零下二十五度。隊伍從國營商店門口一直排到村小學,像一條凍僵的蛇。玄貞順裹著所有能穿的衣服,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鉆出來。她前面是懷孕七個月的美淑,腳腫得穿不進鞋,用破布裹著站在雪地里。
輪到她們時已是下午四點。售貨員板著臉:“只有半斤了,后面的人明天再來。”
美淑哭了:“我丈夫在礦上受傷,就想喝口肉湯……”
玄貞順看著美淑隆起的肚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供應券。她默默把券遞給美淑:“你先買。我明天再來。”
那天晚上,美淑端來一碗肉湯作為感謝。湯很清,只有兩片薄如紙的肥肉漂浮著,但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玄貞順的丈夫把肉片夾給孩子們,夫妻倆只喝了湯。那口湯的溫暖,從喉嚨一直流到胃里,再擴散到指尖。丈夫說:“等明年收成好,我們也買一整斤,煮一大鍋,讓你吃個夠。”
丈夫沒等到明年。他在春天的一次礦山事故中去世,撫恤金是三十公斤玉米和兩張布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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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寄來的“溫暖”
添第四次柴時,土豆開始變軟。玄貞順從懷里掏出孫子的信。勇浩在平壤的涉外飯店工作,信是用飯店的便箋紙寫的,紙很厚實,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奶奶:飯店暖氣很足,我穿襯衫都熱。今天客人剩了很多烤肉,按規定要處理掉,我偷偷藏了幾塊在紙巾里帶出來。可惜沒法寄給您。經理說表現好的員工,過年可以分到進口巧克力……”
玄貞順不認識“巧克力”這個詞,但能想象那是種甜蜜的東西。就像她無法想象“穿襯衫都熱”的冬天——在她的記憶里,冬天永遠是添加衣物的過程:單衣外面套毛衣,毛衣外面裹棉襖,棉襖外面披毯子。平壤的冬天可能是另一種季節。
信的最后,勇浩寫道:“我攢了外匯券,爭取春節給您買件羽絨服。現在先寄去這點錢,您買點肉吃。”
錢夾在信封里,三張皺巴巴的人民幣,一共二十元。在邊境黑市,這能換兩斤豬肉,或者一件二手棉衣。玄貞順選擇了前者——不是為自己,是為春節時可能回來的勇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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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等待者
添第五次柴時,天完全亮了。玄貞順端著一碗土豆湯來到村口的老榆樹下。樹下坐著村里最年長的金老漢,九十四歲,子女都在“苦難行軍”時期餓死了。
“今天怎么樣?”玄貞順把碗遞給他。
金老漢的手抖得厲害,湯灑出來一些。他貪婪地喝著,喉結上下滾動。“昨晚夢到吃肉了,”他喝完湯,舔著碗邊,“真香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咬下去滿嘴油……”
這樣的對話每天重復。村里每個老人都有關于肉的夢,有的夢見1970年代集體農場的年終聚餐,有的夢見1980年代偶然得到的罐頭,有的只是夢見“肉”這個字在眼前飄。
金老漢突然說:“你知道為什么我每天坐在這里嗎?”
玄貞順搖頭。
“我在等死。”老人平靜地說,“但不是隨便什么時候。我在等一個暖和的日子,一個吃飽了的日子。不想凍著肚子死,那樣太苦了。”
遠處傳來生產隊的鐘聲。玄貞順收拾碗筷,準備去上工。今天的工作是修整被雪壓垮的集體倉庫屋頂,工分是八分,能換八百克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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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儀式
三個月后,春節到了。
勇浩沒能回來——涉外飯店春節最忙,回農村需要層層審批。但他寄回了一個包裹:一件半新的羽絨服、兩包方便面、還有一小袋真空包裝的牛肉干。
除夕那天,玄貞順做了一生中最奢侈的決定:她把那塊珍藏三個月的腌豬肉煮了,加入了勇浩寄來的牛肉干。
鐵鍋沸騰時,肉香引來了鄰居家的孩子。五歲的美蘭趴在門框邊,眼睛盯著鍋,手指含在嘴里。玄貞順招手讓她進來,盛了一小碗給她。
“慢慢吃,燙。”她說。
美蘭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吃完后,她突然說:“玄奶奶,我長大了也要去平壤,賺很多錢,天天給你買肉吃。”
玄貞順摸摸她的頭,沒有說話。她想起五十年前自己對祖母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她還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讓家人吃飽穿暖。
那晚,玄貞順穿上羽絨服,坐在炕上守歲。衣服很輕很暖,像被太陽擁抱。她想起金老漢的話,突然明白了:這個村莊的每個人都在等——等一個暖和的冬天,等一頓吃飽的飯,等一個不再需要為半斤豬肉排隊三天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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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鍋在灶臺上靜靜放著,鍋底第七個補丁在火光中隱約可見。這口鍋煮過野菜粥、土豆湯、偶爾的肉腥,煮過七十個朝鮮農村的冬天,煮過三代人的饑餓與期盼。
而此刻,鍋里只剩下一點殘湯,表面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花。玄貞順用食指抹起一點,放進嘴里。有點咸,有點腥,但那是肉的味道——在這個連寒冷都分等級的國家里,這是她這樣的普通人能觸及的、最真實的溫暖。
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大概是村里哪家特別幸運,弄到了慶祝用的爆竹。聲音很悶,像被厚厚的雪捂住嘴的呼喊。玄貞順閉上眼睛,想象著平壤此刻的夜空,應該正被華麗的焰火照亮吧。
原來,焰火和肉香一樣,都是會分等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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