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有的判決書像是兩個人寫的？

判決書收得多了，看得多了，難免會碰到一些比較“別致”的判決書，比如有些判決書就像是兩個人寫的一樣，前后不搭，乃至自相矛盾。

一份判決書翻著翻著，突然畫風突變，甚至連法律邏輯、觀點理由都開始自己打自己了，這不由得讓人一腦門問號：這法官怎么寫著寫著就換頻道了，開始串詞了？

這種換頻道、串詞的裁判文書的不和諧感由輕到重有三個級別：

第一級別，文字風格，遣詞用句的不和諧：前面啰嗦，后面簡潔；前面動輒二三百字的長句子一口氣讀得人幾近窒息，后面惜字如金標點符號都比字數多；前面溫文爾雅溫暖平和，后面公事公辦生冷如鐵……

這種不和諧感最多帶來閱讀上的不流暢感，無傷大雅，不影響判決實質。

第二層級，本院查明事實與本院認為部分打架，本院認為部分開始內斗：本院查明部分認定是買賣合同，本院認為部分論述的卻是承攬合同的權利義務、法律規定；本院認為一會兒稱原告言之有理應予支持，一會兒又稱被告抗辯成立，原告訴請不予支持……

這種不和諧感會讓人覺得裁判者稀里糊涂，混亂雜亂，乃至“分裂”，損害了判決的權威性、完整性，甚至讓人對判決的合法性產生動搖、懷疑，不便于息訴寧人。

第三層級，本院查明事實、本院認為的觀點直接與最終判決打架：查明事實稱原告系被告員工，簽署有勞動合同，判決卻稱不認定原被告存在勞動關系；本院認為部分稱不予支持原告某某訴訟請求，最終判決卻全部支持了某某訴訟請求……

這種不和諧感會讓人覺得裁判者已經“分裂”了，覺得裁判不公，乃至不合法，甚至會讓人腦補是不是有神秘力量在干擾裁判？這種判決，會刺激當事人進行后繼訴訟程序。

以上絕非杜撰，明律自己就收到、看到過一些類似裁判文書。

民間借貸糾紛，借款合同有約定律師費，一審判決本院認為部分稱“律師費全額支持”，最終判項卻駁回了相應訴訟請求。上訴后，二審調解了。

法定繼承糾紛，一審判決本院認為部分稱原告對被繼承人盡了較多扶養義務，應予照顧，可以多分遺產，最終判決原告卻是分得最少的一個。上訴后，二審維持原判，理由是一審是“綜合考量后酌情判決的”。

財產損害賠償糾紛，一審判決本院認為部分稱原告的某項訴請于法無據，也沒有事實依據，不予支持，最終判決該項訴請卻全部予以支持。上訴后，二審部分改判，糾正了一部分錯誤判決。

租賃合同糾紛，有新證據申請再審，高院裁定本院認為前三分之二都在說著“應予發回”，本院認為后三分之一和最終裁定卻突然轉身——“駁回再審請求”。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基因突變”，宛如“縫合怪”的判決書呢？

明律不是這些判決書的裁判者、執筆者，真實情況不得而知，只能試著瞎分析分析，胡亂推測、猜測一二。

情形一、確實就是兩個人寫的

當前法院案件數量巨大，案多人少，一位法官年均承辦案件可能達到數百件。據某中院發文，該院民商事法官每月平均需要撰寫約15-20份判決書。中院尚且如此，基層法院估計會更苦逼更勞累。

在這種工作強度下，許多法官會主動或被動地將判決書草擬工作交給法官助理。

一位不愿具名的法官表示：簡單案件的判決書，助理起草后我修改完善；復雜案件，我會先擬定判決思路和法律適用要點，再由助理落實擴展成文。

這樣操作的話，很可能會出現一種情況：法官助理根據自己對案件的理解撰寫了大部分內容，法官在關鍵部分（特別是“本院認為”和判決主文）進行調整、修訂或重寫。若兩者溝通不足，輕則出現前后文風不一，中則出現邏輯沖突，重則出現前后矛盾的情況。

這種兩人執筆的裁判文書，如果法官最后有調整、修訂、重寫，又未仔細校對，出就會讓人感覺到明顯的風格突變，前后斷裂。

情形二、各方合力、找平衡

如果這案子是合議庭，理論上三位合議庭成員平等參與、共同審判，但實踐中往往由承辦法官主要負責，裁判文書也是承辦法官一人起草。

當合議庭意見出現分歧時，裁判文書寫作就成了一場文字上的妥協。最終的判決理由，可能記載吸收了不同法官的觀點，卻未必能完美融合。觀點A與觀點B的折中，常常不是AB，而是說不清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兒，看起來就會有點兒不倫不類、“精神分裂”。

例如，一起買賣合同糾紛中，合議庭對違約金的調整幅度產生分歧。最終判決書中的說理部分，前半段強調“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后半段則轉向“公平原則的適用”，讀來像兩位不同價值取向的法官各寫了一半。

有的案子是獨任審判，但可能也會集體討論、過會（審判委員會），此時，也可能出現這種情形。

情形三、承辦法官180度大轉彎

承辦起先寫了一稿讓某一方贏的判決書，但最后基于一些原因，180度大轉彎，要出一份讓某一方輸的判決書。此時，如果承辦沒有全部修改干凈，步調一致，判決書可能就會出前是后非，自相矛盾之處。

承辦180度大轉彎的原因很多。

有的是承辦本來就搖擺不定，吃不準，沒想好讓哪一方贏。明律就曾有一個案子，開庭及調解時承辦的態度言語里外透露出想讓我方輸。開完庭后寫判決，承辦寫了大半年，明律去催時，承辦說別急，我總得要說服我自己。最后收到的判決書卻是我方贏了，但判決書個別地方個別詞句，還殘留著讓對方贏的內容。

有的是承辦受到了一定影響。比如去報了兩次判決書，領導都不給過，還開會研討，讓承辦再仔細想想。承辦180度修訂后，領導給過了。

有的原因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情形四、趕工期，蘿卜快了不洗泥

審限倒計時，審限延無可延，KPI索命，領導發狠話。周五開的庭，下周一就要出判決，這種時間壓力對于法官而言并不罕見。

法官判案子面臨著“又快又好”的雙重要求，在緊迫的時間壓力下，法官可能分段處理判決書寫作，或在不同狀態下完成不同部分。

人的思維在不同時間段、不同疲勞程度下會產生差異，這種差異體現到判決書上就是前后不一、不和諧。

時間壓力還可能導致校對不足，當一份判決書由不同人分段撰寫或修改時，如果缺乏統稿和精校，就容易出現前后術語不一、引用法條格式不一致等“技術性分裂”。

蘿卜快了不洗泥，但蘿卜和泥確實是兩種東西，不宜混在一起。

至于其他情形，明律能想到的還有“要素式”“模板化”“人工智能AI”推廣介入后，與傳統文書、傳統人工銜接融合時不匹配不充分導致的不和諧感。

神秘力量什么的，子不語怪力亂神。

以上意見純屬明律個人臆測，僅供參考，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均不作為本人的正式意見。

一份判決書最終是要加蓋法院印章，代表著國家司法權力的正式表達，是法律、法院、法官、司法公正的具現化，是法律、司法最直接的臉面。

無論是什么原因，無論如何，這種像是兩個人寫的裁判文書都是不應該的，應該盡量避免，最好杜絕。

上一句算是一個美好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