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冬,上海灘的寒潮一夜之間掃空街頭行人,報館里卻突然熱鬧起來——有人傳言,“少帥很快就要被放出來,回東北主持大局。”一時間,報童高喊,茶社議論。然而,沒人想到,僅僅過了半年,1947年夏天,張學良卻悄無聲息地被轉押臺灣新竹井上溫泉。陪他一道跨海的,只有衣著簡素卻神情篤定的趙一荻。
在那張廣為流傳的合影里,張學良身著淺色襯衫和卡其長褲,整潔利落,仿佛依舊是昔日北平城里意氣風發的青年將軍。趙一荻站在左側,35歲的她,鬢發簡單挽起,一件暗紋短衫配同色西褲,線條干凈又帶幾分柔婉,眉眼間透出從容。攝影師按下快門的一瞬,兩個人面帶微笑,背后卻是重兵把守的柵欄和隨時移動的警戒哨。
時間撥回1936年。西安城外冷風灌入兵營,張學良、楊虎城“逼蔣抗日”聲勢如雷。事變平息后,張、楊雙雙被秘密羈押。張學良31歲,剛剛見識到民族存亡的崖口,轉瞬成為囚徒。地點先是在南京靈古塔,再移至奉化溪口,然后是郴州、修文、息烽……每一次遷徙,都像是一次無疾而終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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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陪伴張學良的,是他的夫人于鳳至。她從英國急匆匆趕回,帶著孩子的學籍證明、帶著英國醫生開出的化驗單,心里卻明白自己能做的不多。“先把身子熬住,別讓他們看笑話。”于鳳至常用這一句話給丈夫打氣。兩人相依為命,可惜命運并沒打算給這位閨閣貴婦足夠時間。1940年春,她在貴州修文感到胸口刺痛,經檢查確診乳腺癌。為了給她贏得治療機會,張學良寫信求宋美齡,又托戴笠安排。于鳳至帶著憂慮與歉意,遠赴美國。
這時,趙一荻與哥哥張閭琳住在香港半山。她出身名門,家底豐厚,身邊不乏追求者,外界甚至猜測她會在港島另覓新歡。可當她得知“鳳至姐姐動身赴美”的消息,第一反應竟是收拾行李。一個月后,她站在貴陽狹窄的站臺上,對軍統警衛說出一句輕飄飄的話:“我是來照顧張先生的。”警衛愣了幾秒,還是讓開。戴笠看完報告,只留下一句玩笑:“這小趙,夠義氣。”
在息烽的石屋里,生活乍看寧靜。趙一荻學織布、學做飯,還在院子里開辟出幾壟薄田。耙土的時候,她把絲綢手帕系在額頭,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張學良站在門口暗暗心疼:“你何必呢?”她撣掉泥土,笑說:“鍛煉身體,你也出來動動。”這段對話后來被看守兵悄悄記進了日記,幾十年后才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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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悶的日子是慢的。張學良偶爾拿出隨身小提琴,拉幾段《梁祝》或《桑塔·露琪亞》,趙一荻就坐在窗邊補衣。外面青山連綿,山風拂過杉樹,仿佛把外界硝煙都隔絕了。可戰爭并未停息,1944年豫湘桂會戰膠著,抗戰勝利在望,息烽竹窗后的世界也跟著躁動。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各方輿論呼吁團結,釋放張學良的聲音再度高漲。1946年3月,南京行政院討論東北接收人選,張學良成了“最合適”的人。周恩來甚至在政協會議上當眾提及:“張漢卿對民族大義有功,理應自由。”話說得斬釘截鐵,蔣介石卻不為所動。與其放這位東北少帥重回舞臺,不如讓他繼續隱于幽暗處。
于是便有了1947年的那次匆匆轉押。看守人數驟增,門禁升級,連洗衣水都要先被檢查。趙一荻隨箱捧著幾本《資治通鑒》和一本相冊,小心翼翼,唯恐被沒收。飛抵臺北后,再搭軍車入新竹,山路蜿蜒,她扶住車窗問張學良:“暈嗎?”張搖頭,只望著車外層層疊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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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井上溫泉,安排的是日式木屋。榻榻米鋪得整齊,拉門外是一泓溫泉池。趙一荻把從香港帶來的咖啡壺放在矮桌上,算是給單調日子添點味道。可現實并不浪漫,每天有憲兵輪班守衛,信件要拆封,連多看一眼海岸線都難。趙一荻索性在院里種花,玫瑰、扶桑、梔子,能找到的全種。她說:“不讓出門,就讓花開進來。”張學良笑了,卻轉過身悄悄嘆氣。
外界對這段感情褒貶不一。有人痛斥“趙四破壞張家”,也有人羨慕兩人相守不渝。輿論翻來覆去,他們卻只能關起門小聲讀書。趙一荻鉆進英文原版小說,張學良重溫《史記》《資治通鑒》。到了夜深,房里燭光搖曳,張學良忽然說:“要是有一天能出山,或許還能做點事。”趙一荻放下書,輕聲應:“活著,就有可能。”
1960年,張學良已60歲,腳步比從前慢了,眼中卻依舊保持軍人的凌厲。他暗暗決定要給趙一荻一個交代。隔著層層關卡,他寫信給遠在紐約療養的于鳳至,信里措辭誠懇,只一句核心:“我欠她一紙名份。”常人預料不到,于鳳至竟回了簡短四字:“順其所愿。”那一年,于鳳至56歲,獨居長島,已經將愛情升華成溫柔的成全。
1962年8月,蔣介石批準離婚呈請。消息傳到新竹,趙一荻怔住了,摘下圍裙好半天沒說話。兩年后的1964年6月,臺北郊外的一座小禮拜堂里,張學良身著深藍西裝,胸前別一朵小白花。趙一荻穿青底織金旗袍,步履輕緩。牧師緩慢誦讀誓詞,“無論貧窮或富足,疾病或健康……”她紅著眼眶答:“I do。”這一刻沒有樂隊,沒有賓客簇擁,只有幾名看守在門口踱步,但兩人都知道,二十多年的等待總算有了句號。
婚后,拘押依然繼續,直至1990年張學良獲準旅居美國。走出新竹的那天,他已90高齡,趙一荻78歲。有人說,那張1947年的留影最能代表兩人——一個曾雄心萬丈的少帥,一個敢與命運較勁的名門小姐。照片里看不到鐵窗,也看不到保鏢,只有陽光下的微笑。可若把歷史翻到背面,刀光劍影、政局變幻、病痛折磨、流言蜚語,全被他們默默扛下。
倘若細數張學良的28年囚居,趙一荻陪伴了25年;再加上臺灣歲月與晚年美國生活,相守時光超過半個世紀。有人疑惑,這段感情究竟值不值?答案或許深埋在修文山路的泥土里,也可能躲在那一杯早已冷卻的手沖咖啡里——當一個女人甘愿把錦衣華服換成粗布圍裙,把舞會樂聲換成山風蟲鳴,是非曲直早已無關緊要了。
照片仍在,歲月已遠。1947年夏天的那束陽光定格在底片上,也封存了歷史縫隙里的一段隱秘人生。幾十年后,人們再看這張合影,更多談論的或許是西安事變、東北易幟、兩岸格局,可在新竹小屋里,張學良與趙一荻守住的是另一場戰斗——時間、孤獨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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