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3日清晨,麻栗坡烈士陵園被山風卷起的薄霧包裹,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拄著竹棍站在門口,雨水將她的衣襟染成深色,她卻只是向前張望。守陵員趕緊迎上去,才知道老人尋的是二十年前犧牲的兒子。
手中那只舊布包里,裝著四樣東西:一團干花生、一張泛黃的烈士證、一塊磨得發亮的肥皂、還有幾張七十年代的合影。老人叫趙金秀,家住云南嵩明,今年六十七歲。此刻,她離兒子的墓碑只有數十米,卻走得比過去的二十年更艱難。
時間撥回到1984年4月28日,昆明軍區第十四軍奉命在老山、松毛嶺一線發起穿插反擊。炮兵群在凌晨5點38分開火,火炮口徑從82毫米到152毫米一字排開,密度達到每分鐘五百發。不到三天,我軍連奪兩高地,但陣地上灼熱的泥土里,留下了一百七十多名年輕士兵。21歲的趙占英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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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占英原本在嵩明公社農機站當學徒,1979年19歲應征入伍時只說了一句:“媽,我去當兵,家里放心。”趙母目送他跨上那輛敞篷卡車,心里只盼著和平年代不要再起硝煙。沒想到,僅兩年半后,一封烈士通知書將她拉進從未想過的深淵。
消息是在1984年5月中旬送到嵩明的。通知書寫道:“烈士趙占英,犧牲于老山主峰北側山腰,因炮火重傷搶救無效。”負責送信的干事勸慰:“嬸子,部隊記著他的功勞。”趙母當場癱坐,只記得自己嘴里反復喃喃:“我還沒看他穿軍裝敬禮呢。”
那年夏天,趙家院子掛上黑紗。清明、七月半、中元節,趙母都要朝著東南方向磕上三十個頭。麻栗坡距離嵩明只有四百三十公里,汽車票連轉三趟也要二十多元,家里卻連五元現錢都難拿出。村里人勸她去鎮里民政所申請路費,她硬著頭皮去了。
民政所那間矮瓦房里,所長翻出一摞文件,嘆氣:“真想幫,可實在拿不出預算。”趙母低聲問:“那我能不能以后再來?”所長只得點頭。這句“以后”一拖就是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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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中后期,地方財政剛從統購統銷的框架中抽身,縣里拿著有限的資金修水渠、辦學堂,烈士親屬補助標準還停留在每月十五元。趙母既要種三畝旱地,又要照顧年邁的婆婆,更別提攢錢出遠門。每一次萌生出發的念頭,都被現實按下。
1990年代初,鄉里通了班車,但路票漲到三十多元。趙母去過一次車站,摸著口袋里的十塊錢,只買得起返程票,最終又慢慢走回家。鄰居張大爺悄悄塞給她兩斤玉米,說:“先把自己養好,娃心疼你哩。”那晚她失聲痛哭,哭到燈油耗盡。
故事在2003年出現轉折。省里啟動對參戰烈士親屬的普遍走訪,崇明民政局在檔案中看到“趙占英”三個字,才知道這位母親從未到過陵園。民政局隨即和退伍軍人事務部門協商,籌出路費,并派兩名工作人員陪同。趙母接過車票時,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2004年4月2日,她第一次坐上了去麻栗坡的長途車。山路盤桓,發動機轟鳴,老人緊抓窗框,生怕一個恍惚又與兒子擦肩。凌晨三點,汽車抵達麻栗坡縣城,隨后換乘面包車向烈士陵園前進。雨勢漸大,車燈照著泥濘的山道,一行人足足開了四十分鐘才抵達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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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園內松柏成行,槍刺狀的豐碑在雨幕中沉默。工作人員拿著名錄帶著老人穿過一排排墓區,停在第四區二十七排七號。那是用青石砌成的小墓碑,上刻“趙占英烈士”六個大字。趙母伸手,顫抖著撫摸字跡,沒撐一秒,整個人伏在碑前嚎啕大哭。
記者按下快門的瞬間,雨點砸在鏡頭上,畫面被淚水般的水珠暈開。趙母哽咽著重復一句話:“娘來看你了,給你帶了花生,你最愛吃的。”她把干花生擺好,又用那塊舊肥皂擦拭碑面,像替兒子再洗一次臉。
當晚,隨行人員在山下招待所守著她。有人輕聲問:“阿姨,辛苦嗎?”她擺手:“不辛苦,心里亮堂多了。”那一刻,紙錢煙霧與夜色一起散去,老人終于完成了二十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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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幾年,民政系統將烈士親屬優待金提高到每月三百余元,并為老山作戰犧牲軍人家庭建立了定期探訪制度。趙母也因此在2006、2008、2009年三次來到麻栗坡,每回都用那塊肥皂擦一次碑,仿佛要把兒子的名字永遠擦進自己的掌紋里。
不得不說,戰爭的硝煙早已散盡,但它留下的價格并未隨時間貶值。老山輪戰的短短三天里,雙方投入炮彈超過十萬發,陣地面積卻只有方圓不到十平方公里。炮火停歇,山谷恢復安靜,代價卻實實在在落在了數百個家庭的肩頭。
趙占英的連隊后來被授予“老山英雄連”稱號,連史里用一行字記下他的犧牲:“沖鋒至前沿,即刻犧牲。”字數不多,卻足夠凝結血與火。趙母不識多少字,卻把那句話背得滾瓜爛熟,因為那是她離兒子最近的注腳。
二十年等待,只為一次相見。山風仍舊凜冽,陵園的路卻比從前平坦。每逢清明,坐在陵園門口的老人多了,趙母靜靜排隊,輪到她時,總會先把那塊肥皂遞給守陵員:“幫我洗洗,他喜歡干凈。”守陵員接過,輕聲回答:“好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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