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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茶舍的晨光,總帶著溪澗的清潤。初冬的日頭爬過山坳時,一夢已劈完柴、掃凈院,正蹲在灶房門口生火煮茶,柴火噼啪燃著,火光映得他眉眼溫和。掌柜昨夜清點舊物,翻出一張落滿塵的七弦琴,琴身是老桐木所制,琴面有細微裂紋,卻依舊透著溫潤光澤,晨起便搬來放在石桌上:“這琴是先父留下的,多年未彈,積了厚塵,小師傅若懂琴,不妨試試。”
一夢起身望去,那琴《一夢》第十四章 琴音靜心雖老舊,琴徽齊全,弦雖松垮卻未斷裂,竟是難得的好琴。他自幼隨師父學琴,山寺歲月里,晨鐘伴琴音,暮鼓和弦聲,琴于他而言,是修心之器,更是與天地對話的媒介。他抬手拂去琴面浮塵,指尖輕觸琴弦,木質的溫潤透過指尖傳來,竟有幾分故人相逢的暖意。
“弟子略通琴藝,便試著調調弦。”一夢取了調音的琴軫,指尖輕轉,琴弦微顫,發出清越聲響。他調弦時極專注,眉眼低垂,氣息勻凈,每轉一次琴軫,便輕撥琴弦聽音,陽光落在他發頂,灑在老舊的琴身上,竹影婆娑落在二人身上,靜得只剩弦音與溪聲相和。掌柜立在一旁看著,只覺這少年僧人與這舊琴、這茶舍、這溪山,早已渾然一體,多一分喧鬧便破了這份意境。
弦音漸準,一夢盤膝坐在石凳上,雙手輕放琴弦之上,指尖懸而未落,先靜心凝神。灶房的茶香漫來,溪澗的水汽飄來,竹梢的風聲掠過,他心念一動,指尖輕挑琴弦,一縷琴音便悠悠漫出。
初時琴音清淺,如溪澗流水潺潺,繞過青石,漫過淺灘,舒緩平和;漸漸琴音漸揚,如山寺晨鐘破曉,清越悠遠,穿透山坳;而后又轉低沉,如暮鼓沉沉,帶著深山古寺的靜謐安然。他彈的不是名家大曲,是師父傳下的靜心曲,無固定章法,全憑心境流轉,指尖起落間,皆是深山歲月的澄明,皆是紅塵修行的淡然。
指法行云流水,勾、挑、抹、剔,動作沉穩利落,僧衣衣袖隨指尖輕動,卻不沾半分浮躁。琴音里,有山寺桃林的春日芳華,有冬日寒雪的清寂,有晨鐘暮鼓的安穩,有劈柴煮茶的踏實。聽得掌柜捻須淺笑,煮茶的手都慢了幾分,茶湯沸騰竟未察覺。
琴音順著風飄出茶舍,越過溪澗,漫過山坳。有路過的旅人背著行囊行至山坳,忽聞琴音,當即駐足,卸下行囊坐在青石上,閉眼靜聽,連日趕路的疲憊竟在琴音里漸漸消散;溪畔勞作的農人放下鋤頭,側耳傾聽,臉上的風霜被琴音撫平,眉眼間多了幾分平和;還有前日來求字的文人雅士,恰好尋來茶舍,剛到門口便被琴音留住,輕推木門,不敢打擾,只靜靜立在院門口聆聽。
一時間,茶舍內外竟聚了十數人,皆屏息凝神,無人言語,生怕擾了這難得的琴音。竹影輕搖,茶香漫溢,琴音清越,溪聲潺潺,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份澄澈安然,紅塵的喧囂、生計的疲憊、人心的焦灼,皆被這縷琴音輕輕拂去。
一夢指尖不停,琴音流轉間,想起下山后的種種際遇:師父圓寂的悵然,陳婆婆守寺的叮囑,王宅街坊的暖意,蘇晚執著的心意,林夏眉眼的倦意,還有寫字換食的踏實,煮茶論道的舒心。種種心緒皆化入琴音,有悲憫,有感恩,有淡然,有堅定,卻無半分波瀾。他的琴,是心之聲,心澄明,琴音便澄澈;心安穩,琴音便安然。
不知過了多久,琴音漸歇,最后一縷余音繞著竹梢緩緩散去,眾人依舊沉浸其中,久久未醒。直到溪風吹過,檐下風鈴輕響,才有人緩緩睜眼,臉上滿是悵然,仿佛一場清夢初醒。
“好琴音,好心境!”最先回過神的文人雅士拱手贊嘆,“聽小師傅一曲,如入深山古寺,心內濁氣盡消,實在難得!”眾人紛紛附和,有農人憨厚笑道:“聽著這琴聲,心里亮堂得很,方才的累都沒了!”旅人也起身道謝:“多謝小師傅琴音,解我一路風塵苦。”
一夢頷首淺笑,指尖輕按琴弦,溫聲道:“琴音靜心,能解諸位煩憂,便是這琴的福氣。”他起身給眾人斟上熱茶,茶香混著琴音余韻,眾人捧著茶盞,依舊回味方才的琴音,有人求一夢再彈一曲,他也不推辭,指尖再落琴弦,又是一段清淺旋律,依舊是靜心之音,卻多了幾分煙火暖意。
正彈到酣處,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蘇晚提著食盒走進來,剛進門便被琴音留住,腳步頓在原地,眼底滿是驚艷。她今日未帶傭人,未提禮盒,只穿了一身素色棉服,少了往日的嬌貴,多了幾分清雅,與這茶舍倒也相合。往日里她來,滿心都是想留住一夢的執念,今日聞得這琴音,才驚覺這少年僧人身上的氣韻,竟是這般清絕,琴音里的澄明,是她窮盡心力也求不來的安穩。
她靜靜立在人群后,不敢上前打擾,只望著石桌前撫琴的身影,陽光落在他素凈的僧衣上,眉眼專注,指尖靈動,那一刻,她忽然懂了,這般自在如風的人,原是不該被任何人事牽絆的,她的執念,于他而言,不過是琴音旁的一縷雜音。
蘇晚從包里取出手機,悄悄打開錄像功能,鏡頭對準一夢與舊琴,將這琴音、這竹影、這溪聲、這暖陽,還有撫琴僧人的澄澈模樣,盡數錄在視頻里。她未開美顏,未加濾鏡,只錄下最本真的模樣,錄下最清越的琴音,錄完便輕輕收起手機,依舊立在一旁,直到琴音停歇,才緩步上前。
“一夢,你的琴彈得真好。”蘇晚語氣里滿是贊嘆,再無往日的執拗,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今日帶了些素點心,是我親手做的,不算貴重,你若不嫌棄,便嘗嘗,也分給諸位施主。”
一夢見她今日神色平和,無往日的強求,便頷首應下:“多謝施主,有心了。”他將點心分給眾人,旅人、農人接過道謝,皆是歡喜。蘇晚坐在一旁,捧著一夢斟的熱茶,聽眾人與他論琴、論字、論茶道,他言語溫和,字字通透,應答自如,卻無半分張揚,心里愈發敬重。
日頭漸高,眾人漸漸散去,有人臨走前求一夢再彈一曲,有人求他寫琴曲相關的字句,他皆一一應允,茶舍里墨香混著茶香、琴音余韻未散,竟是前所未有的熱鬧。蘇晚待了半晌,見一夢忙碌,便起身告辭:“我先回去了,視頻我錄了,未亂發,只是想留著自己聽。”
一夢聞言,未置可否,只道:“施主自便即可。”他知曉視頻于蘇晚而言,不過是一份念想,于自己而言,不過是紅塵里的一縷印記,心不執著,便無牽絆。
蘇晚離去后,并未守約將視頻私藏。夜里她輾轉難眠,反復聽著視頻里的琴音,只覺這澄明之音該被更多人聽見,讓那些如她一般心浮氣躁的人,如林夏一般焦慮疲憊的人,都能得幾分安穩。她思慮再三,給視頻配了一句文案:“溪畔琴音,心歸澄明”,便輕輕點了發送,發布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
她從未想過,這段無美顏無濾鏡的視頻,竟一夜之間小火起來。視頻里的舊琴、素衣僧人、溪山竹影,還有清越的琴音,如一股清流,撞進了浮躁的網絡世界。有人評論“聽著琴音,失眠的夜竟睡安穩了”,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靜心之音,塵世難得”,還有人追問視頻里的僧人在何處,想尋去茶舍聽琴寫字。
次日一早,便有循著視頻找來的人,三三兩兩,踏過山坳,尋到溪畔茶舍。有的是為了聽琴,有的是為了求字,有的是為了煮一壺茶尋一份清靜,往日里清靜的溪畔茶舍,竟漸漸熱鬧起來。
一夢依舊每日晨起劈柴煮茶,有人求琴便彈,有人求字便寫,煮茶待客依舊盡心,可心底卻漸漸生出幾分異樣。往日里溪山為伴、琴墨相隨的清靜沒了,耳邊多了眾人的贊嘆與問詢,眼底多了絡繹不絕的人影,他靜坐時,竟再難尋往日里的全然澄明,總被周遭的喧鬧擾了心神。
掌柜看著他夜里靜坐時微皺的眉頭,輕嘆道:“琴音引來了知音,也引來了喧鬧,名聲這東西,最是磨人,你道心雖穩,可初入紅塵,終究還是要歷這一場的。”
一夢默然頷首,他捧著舊琴,指尖輕撥,琴音里竟多了幾分浮躁,再無昨日的澄澈。他忽然懂了,昨日的琴音,勝在心境純粹,今日心有紛擾,琴音便失了本真。這便是師父說的紅塵劫難,聲名亦是劫,喧鬧亦是劫,心若隨境轉,便難守澄明。
夜色漸深,溪聲依舊,竹影依舊,可茶舍里的墨香琴音,卻多了幾分紅塵的煙火喧鬧。一夢將舊琴輕輕收起,放在屋角,靜坐柴房門前,望著溪畔月色,心底第一次生出想要避開的念頭。他知曉,這溪畔茶舍的清靜日子,已然到頭了,名聲帶來的紛擾,才剛剛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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