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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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1925年生于山東臨沂,創作生涯達大半個世紀,小說、詩歌、散文、劇本、雜文各體均有涉獵。他在華語文學圈享有盛譽,被文壇稱呼為“鼎公”。2013年,王鼎鈞在大陸出版四冊回憶錄《昨天的云》《怒目少年》《關山奪路》《文學江湖》,轟動一時。近些年,他致力于將畢生為學為文的心得傳授給年輕一代,相繼出版《小學作文講話》《作文七巧》《作文十九問》《文學種子》《講理》《古文觀止化讀》作文六書。百歲高齡時,他又推出新書《條條大路通作文》,啟發小讀者從一只鳥、一條魚、一本書、一場夢中尋找靈感,記錄生活。近日,本報記者圍繞這本新書對王鼎鈞進行了專訪。
問:2024年,您出版《現代小說化讀》,圍繞現代文學中的經典短篇小說談材料組織、謀篇布局、人物設計、主題深化、文體選擇、對話鍛造等技巧,可視作是一部名作鑒賞讀本。新近出版的《條條大路通作文》,講作文之法。一本側重“讀”,一本側重“寫”,二者之間是否有接續的關系?在您看來,什么是理想的讀寫關系?
答:其實,《現代小說化讀》和《條條大路通作文》本質上都是談“寫”,如果條條大路通作文,讀《現代小說化讀》中收錄的短篇小說也可以通作文。讀者和作者的關系很奇怪,同樣一個意思,他在張三的書里看到,無動于衷,他在李四的書里又看到,忽然有許多心得,所以我為他們“漫天撒網”。學習作文的人讀談論如何作文的書,這書如同渡者之舟、漁者之筌,學習者關鍵在于掌握方法,了解范例所傳達的寫作要義。
問:《條條大路通作文》從生活細微處著眼,談作文的取材和角度。在您看來,作文與日常生活是什么關系?我們時常注意到一些可供寫作的題材,但難以聯想到更多人、事、情,不能寫成文章,您在書中收錄了一些自己的文章,能否談談這方面的經驗?
答:我把中小學的作文課當作文學寫作的初階,文壇前賢早就說過,文學出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生活是什么,是衣食住行,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是喜怒哀樂愛惡欲,幾句話可以說完,但是文學要細節。中小學里的同學們,在他們那個年齡,大都忽略了細節,“目光炯炯而一無所見”,所以在作文的時候覺得沒有材料可寫,我想幫助他們解決這一問題。
問:《偶然欲詩》是我很感興趣的一章,在中小學教育中,教作文的同時還教寫詩的情況并不普遍,您提到寫詩要“先有詩意,后有題材,最后是語文形式”,能否談談初學者如何作詩?
答:寫詩先有詩意。詩來自生活,不必來自學問,詩人對于風吹、水流、花開、花謝都有感受。我也說過:“只要天空還有一抹藍,就有詩。只要云有影、雨有痕、雷有聲、水有紋,就有詩。只要有一滴淚、一條小徑、一陣惘然,就有詩。”詩意是心中一動,好像讀到了詩一樣,你可以說他讀到一首還沒有寫出來的詩。詩意醞釀下去,就成了他的詩。詩不但有“意”,還要有“象”。作者寓意于象,讀者因象知意,借用釋家的說法,這叫“不一不異”。這是寫詩的奧秘,也是學詩最難的一課。
我不是詩人,我是一個讀詩的人,要詩人來談寫詩才好。但是,處在文學初階的人讀文學高階的人談詩,往往不明白究竟在說些什么。為了小學初中的同學們,我想把詩人“濃得化不開”的地方稀釋一下,把他們陽春白雪中的高音降低一些。“詩”可以曖昧,但“詩論”應該明晰,我做的是通俗化工作,不是學術研究,科學有“科普”,詩也可以有“詩普”。得失如何,還請高明指教。
問:中國古人講“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文學與繪畫歷來有密切聯系。書中《跟圖畫對話》一章,提出作文要向繪畫學習觀看的方法。在這方面,您有什么心得?
答:詩和畫如何能并存于同一空間呢?中國有文人畫,還有文人看畫,文人從畫中看見文學。中國畫家常在作品上題詩一首,那詩是畫的一部分,中國詩人也常在看畫以后作一首詩,那畫也是詩的一部分,這種現象也很有趣。說到有趣,最近看到一條消息,博物館向一位畫家買畫,畫家送去一張白紙,他說“我作畫不用顏料”,畫家認為那張紙上詩和畫都有,在博物館看來詩和畫都沒有。后事如何,該有下文,但也沒有。
問:書中《風景描寫》一章很有啟發性。有人說,當下文學創作出現“風景的消逝”癥候,也即許多作家不會寫風景。在您看來,怎樣寫好風景描寫,不落俗套?
答:文學作品中的風景描寫越來越少,我認為是由于讀者越來越不注重“審美”,他們閱讀是為了獲取信息。
“僧推月下門”“僧敲月下門”,管他是“推”是“敲”,無非和尚回廟,讓他進來就是了。“春風又到江南岸”“又過江南岸”“又綠江南岸”,都沒增加信息量,一律80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又怎樣?如果孤煙是緊急求救的信號,如果一群人在大漠中迷了路也斷了水,如果受困的人中間有一個是懸賞百萬美元的通緝犯,如果那個罪案曲折迷離,那才有看頭。
文學寫作是一種才能,這種才能又可以細分,有人長于議論,有人長于抒情,有人長于說故事或描寫風景。目前的情形,描寫風景的才能沒有得到鼓勵,文學編輯審閱來稿,常常把大段的風景描寫刪短。
問: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今天,旅行成為人們的生活方式。《條條大路通作文》最后一章寫旅行與作文,還收錄了一篇您自己的《匆匆行路》。可否談談旅行見聞如何入文?
答:我在《條條大路通作文》里面談旅行,希望那些學作文的年輕朋友多讀人家寫的游記。同學們旅行的機會也許不多,但讀游記的機會很多,我寫這本書時,旅行文學頗為盛行。旅行文學基本上是記敘,隨時隨地穿插議論、抒情、風景描寫,如何組織?我覺得,“怎么寫”最重要,其次才是“寫什么”,這和一般人的觀點恰恰相反。前賢說過,你與其送他魚,不如教給他釣魚的方法。“寫什么”是鯉鯖鮭鯛,“怎么寫”是釣竿釣線釣餌。我在說“漁”的時候也隨手附上小魚一條,讀者可以馬上參看。我自己的作品常常入選,并不是我寫得很好,而是因為人家的文章有版權。(本報記者 張鵬禹)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1月22日第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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