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在文化強國建設的浪潮中,中國古典詩詞出海是文明互鑒的重要橋梁。李白《望廬山瀑布》以雄奇筆觸繪就千古絕唱,其翻譯絕非簡單的文字轉譯,更是東方浪漫主義精神的跨文化傳遞。如何讓“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氣勢、“疑是銀河落九天”的奇幻想象,突破語言壁壘,在異質語境中喚起共鳴?唯有兼顧詩意精準與文化適配,方能讓這首詩煥發跨越時空的活力,成為世界讀懂中國之美的閃亮名片。
李白(701-762)唐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又被稱為“詩仙”。李白的詩雄奇豪放,想象豐富,語言流轉自然,音律和諧流暢。他的詩達到了自屈原以來積極浪漫主義詩歌的新高峰,也代表著中國古典詩詞的最高水平,對后世影響極大。據研究文獻,李白創出這首詩的背景是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前后,李白出游金陵途中初游廬山時,觸景生情,揮毫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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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廬山瀑布》
李白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望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這首詩描繪了廬山瀑布的壯麗景觀。詩人以形象的比喻和大膽夸張的手法,贊美了這一人間盛景。
我們首先來看看戴清一女士的翻譯:
Watching a Waterfall on Mount Lu
By Li Bai
The Censer Peak is sunlit to raise its purple mist,
Hanging over there is a distant waterfall.
The torrent of waters pours down three thousand feet,
As if from the azure sky the Milky Way fell.
(摘自戴清一《中國古典詩歌英釋100首》62頁)
戴清一女士這首《望廬山瀑布》的英譯,很令人賞心悅目。在“信”的基礎上做到了簡潔明快,同時兼顧了原詩的意象框架,但在“雅”的文學性和韻律感上還有提升空間。
優點:
第一,意象傳遞準確,貼合原詩核心畫面。
非常令人心喜地看到,原詩的核心意象“香爐峰”“紫煙”“瀑布”“飛流”“三千尺”“銀河”“九天”,在譯文中都有清晰對應。
“Censer Peak”精準翻譯“香爐峰”,“purplemist”對應“紫煙”,用詞平實且不易產生歧義。“a distant waterfall”點明瀑布的“遠觀”視角,契合原詩首聯的眺望之感。“pours down three thousand feet”直譯“飛流直下三千尺”,保留了夸張手法的直觀性。“the azure sky”(湛藍天空)對應“九天”,“the Milky Wayfell”對應“銀河落”,把神話感轉化為讀者易理解的具象場景。
第二,句式簡潔流暢,符合英文詩歌的短句習慣。
譯文采用四行詩體,每行句式長短相近,沒有冗余修飾,讀起來節奏明快,符合英文讀者對短詩的閱讀期待。As if fromthe azure sky the Milky Way fell還原了原詩后兩句“先寫實夸張,后想象比喻”的邏輯層次。
第三,標題翻譯清晰直白。
“Watching a Waterfall on Mount Lu”直接點出“觀賞廬山瀑布”的核心動作與地點,一目了然,無任何歧義,適合作為詩歌譯本的標題。
接下來我們探討一下可商榷的地方:
首選,韻律感薄弱,缺乏詩歌的音樂性。
原作七言絕句,朗朗上口,押韻,節奏鮮明。而戴譯全詩沒有明顯的尾韻(mist / waterfall / feet /fell 無押韻關聯);而且每行的音節數和重音分布不夠均勻,缺少英文格律詩的抑揚頓挫感,更像一首“散文化的詩”,削弱了詩歌的韻律美感。
其次,部分用詞偏口語化,文學性稍顯不足。
“Hanging over there is a distant waterfall”一句中,“over there”略顯口語化,放在詩中稍顯直白,若替換為更凝練的表達(如“Hangsafar a waterfall”),會更符合詩歌語言的簡潔性。
“the torrent of waters”中“torrent”雖能體現水勢,但“of waters”略顯累贅,直接用“the torrent pours down”即可,更顯精煉。
“the azure sky”雖然準確,但相比“the vaultof heaven”這類更具文學色彩的表達,少了一點原詩“九天”的遼闊與縹緲感。
再次,夸張手法的感染力略有減弱。
原詩“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直下”,強調瀑布的陡峭與迅猛之勢,譯文用“pours down”側重“傾瀉”,少了“直”所蘊含的垂直落差的沖擊力;另外“三千尺”是虛指的夸張,譯文直譯“three thousand feet”在英文語境中容易被理解為具體長度,弱化了浪漫主義的夸張張力。
總的來說,戴譯本更適合作為入門級的詩歌翻譯,便于讀者快速理解詩意;這是一首合格且易懂的譯作,尤其適合詩歌的普及傳播,只是在文學性和韻律的打磨上,還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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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們來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CATARACT ON MOUNT LU
The sunlit Censer peak exhales a wreath of cloud;
Like an upended stream the cataract sounds loud.
Its torrent dashes down three thousand feet from high;
As if the Silver River fell from azure sky.
(摘自外文出版社許淵沖《李白詩選》(英譯本)第34頁)
許淵沖先生的這首《CATARACT ON MOUNT LU》譯本, 精準踐行了“信達雅”的翻譯準則,在韻律營造、意境重構和文學性表達上極具匠心,但也存在幾處與原詩意象略有偏差的細節,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韻律工整,極具英文詩歌的音樂性。
譯本采用AA+BB雙行押韻(couplet)的格律,第一、二句尾詞cloud和 loud押韻,第三、四句尾詞high和sky押韻,讀起來朗朗上口,完全符合英文格律詩的節奏美感。許大師一貫的亮點是,對比原詩七言絕句的押韻特質(煙、川、天),許譯做到了“以英詩之形,傳中詩之韻”,避免了很多譯本“散文化”的弊端,這也是許淵沖詩歌翻譯的標志性優勢。
第二,用詞凝練傳神,動態與氣勢兼備。
許譯的遣詞精準且富有文學張力,完美契合李白詩歌豪放浪漫的風格:如首句 The sunlit Censer peakexhales a wreath of cloud中,“exhales”(呼出)一詞以擬人手法寫“香爐生紫煙”,賦予山峰靈動的生命力,比直譯“raise”更具詩意;“a wreath of cloud”(一圈云氣)則把“紫煙”的縹緲繚繞具象化,比“purple mist”更顯細膩。
第三句Its torrent dashes down three thousand feet from high中,“”“dashes down”(猛沖而下)精準傳遞了原詩“飛流直下”的迅猛之勢,比“poursdown”更有沖擊力,強化了瀑布的磅礴氣勢。
“Silver River”(銀河流)對應“銀河”,“azuresky”(湛藍蒼穹)對應“九天”,用詞典雅,既保留了原詩的神話感,又符合英文讀者的審美習慣。
第三,意境重構巧妙,兼顧“寫實”與“想象”。
原詩的邏輯層次是“實景鋪墊(日照紫煙、遙看瀑布)——夸張寫實(飛流三千尺)——浪漫想象(疑是銀河落九天)”,許譯完全復刻了這一脈絡:
前兩句先鋪陳香爐峰的云氣、瀑布的轟鳴,構建出立體的視聽場景;
后兩句以“三千尺”的夸張和“銀河落九天”的想象收尾,把李白式的浪漫主義情懷精準傳遞到英文語境中。
接下來我們來探討尚可商榷的地方:
首先,個別意象與原詩視覺畫面略有偏差。
原詩第二句“遙看瀑布掛前川”的核心是“掛”字——將瀑布比作掛在山川前的白色簾子,是靜態的視覺美感。而許大師用anupended stream(倒置的溪流)替代“掛前川”的靜態畫面,更偏向動態的“傾瀉”感;增加soundsloud(轟鳴作響)的聽覺元素,雖然強化了瀑布的氣勢,但偏離了原句“遙看”的視覺聚焦點,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掛”字的精妙。
其次,省略了原詩的色彩意象。
原詩首句“日照香爐生紫煙”的“紫”是關鍵色彩詞,既點明了廬山云霧在陽光照射下的獨特景致,也為全詩增添了浪漫的色調。但許譯用“a wreath of cloud”模糊了顏色屬性,雖然避免了直譯“purplecloud”可能帶來的生硬感,卻也丟失了原詩的色彩辨識度。
再次,三千尺”的夸張感在英文語境中略有折損。
和多數直譯版本一樣,許譯的“three thousand feet”在英文讀者的認知中,容易被理解為具體的長度數值,而原詩“三千尺”是典型的中式虛指夸張,意在強調瀑布落差極大。許譯雖用“dashes down”的動態強化氣勢,但未能完全消解英文讀者對“具體數值”的認知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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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許淵沖大師,還翻譯了一版更簡潔更美的《望廬山瀑布》
Viewing the Waterfall at Mount Lu
Li Bai
The CenserPeak wreathed in cloud like smoke;
A cataract hangs o'er the cliff remote.
Plungingthree thousand feet straight down the height,
As if theSilver River fell from blue sky bright.
(摘自2020年中譯出版社《許淵沖譯李白詩選》第17頁)
顯然這一版譯作,比較上一版文縐縐的,更實現了“淺化、等化和深化”。如“九天”,翻譯為blue sky,非常淺顯易懂,消除了異語文化隔閡。而且改善了上一版中“遙看瀑布掛前川”的核心是“掛”字的譯作不足,A cataract hangs o'er the cliff remote既簡潔又傳神。全詩AA+BB押韻格式,英雄雙韻體,韻律工整,朗朗上口。但是,微疵是“紫煙”和“三千尺”的問題,還沒有改善。
從中我們看出,許淵沖大師對自己的翻譯,也是在不斷反復打磨,他的這種治學嚴謹和精益求精的態度,值得我們后輩學習,為所有學者樹立了榜樣。他的這兩個譯本,是“信達雅”翻譯理念的典范之作——它不僅準確傳遞了原詩的核心內容,更以英文格律詩的形式重構了詩歌的韻律美和意境美,最大程度保留了李白詩歌的豪放浪漫。而幾處小瑕疵,更多是不同語言、文化背景下意象取舍的權衡問題,并不影響其作為經典譯本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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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其他翻譯家也紛紛翻譯了李白的《望廬山瀑布》,但是,和許淵沖大師的譯作相比,確實相形見絀,為了不傷及這些翻譯家的面子,我還是拿出自己的拙作,獻丑,分析一下,如何才能減少硬傷,和消除異語境的文化隔閡。
Viewing theCataract at Mount Lu
By Li Bai
Thesun-kissed Censer Peak wreathes purple haze;
From afar acataract hangs o’er the stream’s broadmaze.
It plungesdown three thousand fathoms straight and steep,
As if theSilver Stream bursts from the vault of heaven deep!
首先,在意象深化方面,我努力還原了原作的意美。
還原色彩核心:首句用“purple haze”明確點出原詩“紫煙”的色彩特質。“haze”比“mist”更顯云霧縹緲的朦朧感,契合廬山云海的空靈意境。
守住“掛”字精髓:第二句hangs over the stream以“cataract”喻瀑布, “the stream’s broad maze”指激流和瀑布的壯闊帶給人迷惑感,較好還原“遙看瀑布掛前川”的靜態視覺美。
消解夸張的文化隔閡:我用fathoms(英尋,古長度單位)替代“feet”,和中文“尺”一樣屬于虛指單位,避免英文讀者將“三千尺”誤解為具體長度;“plunges down”更具垂直俯沖的沖擊力,貼合“飛流直下”的豪壯。
升華“九天”意境:末句“the vault of heaven ,符合西方神話用語,是一個非常經典的詩歌用語,意為“上天之穹”。Vault(拱頂)這個詞形象地傳達了天空如巨大穹窿般覆蓋大地的意象,極具空間感和莊嚴感,是翻譯“九天”意境的絕佳選擇,用來對應“九天”,比“azure sky”更具遼闊高遠的神話感;“Silver Stream”是“銀河”的詩化表達。
其次,我采用了AA+BB押韻格式,雙行押韻,契合英詩格律。
英文詩的格律,英雄雙韻體是基石,是一種高貴、嚴謹的詩歌形式。我努力采用這種由兩行押韻的對句組成,每行采用抑揚格。每行音節數符合英文格律詩的抑揚節奏,讀來朗朗上口。
再次,四行對仗工整,視覺與結構對稱。
似乎可以這樣說,除了字數比許淵沖大師的多了一些,我的詩歌不如他的簡潔,但在意境和信達雅方面,差距在縮小。
總而言之,在對比李白《望廬山瀑布》四個譯本中,我們仔細探討了如何在“信”的層面,精準傳遞了原詩的意象、夸張手法與情感基調;在“達”的層面,怎樣翻譯才能符合英文讀者的詩歌審美習慣;在“雅”的層面,怎樣才能以更凝練的詩化語言、更工整的韻律結構,傳遞中國古典詩詞的美。而這一首是中國之美的“名片”,無數翻譯家勇于精心打磨,許淵沖大師甚至翻譯了兩版,都是在努力消除異語境的文化隔閡,真正實現“意美、韻美、形美”的統一,讓中國文化在異語環境煥發活力!(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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