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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連中央大道那座高達8米的瑪麗蓮·夢露塑像,最終被吊車移走,她標志性的捂裙動作,曾是無數游客仰拍的打卡背景。幾乎同時,西安華清池“貴妃出浴”雕像前,有游客停下腳步,舉起手機,但這次不是為了合影,而是為了投訴,他們認為這尊展現楊貴妃沐浴場景的雕塑“有傷風化”。
兩座塑像,一座來自現代美國流行文化,一座源于中國盛唐歷史傳說,相隔千里,命運卻在相近的時間節點上交匯,都因“身體”的呈現方式,引發爭議,進而面臨審視。表面看,這是兩起孤立的公共藝術事件;但將它們并置觀察,卻能捕捉到當下社會文化空氣中,某種微妙而真實的緊繃感。
瑪麗蓮·夢露,是好萊塢黃金時代的性感符號,也是美國文化全球輸出的經典標志,她的塑像落戶中國商業中心,本被視為城市國際化、包容開放的裝飾性注腳,爭議焦點在于其巨大的尺度與仰視視角帶來的“裙底風光”,被指“不雅”且“可能嚇到兒童”。而楊貴妃,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豐腴美”的極致代表,其出浴形象本出自歷史記載與藝術想象,如今卻被部分觀者指責“袒露上半身”,“敗壞社會風氣”。
這兩者的并置頗具諷刺意味,一個外來的現代性感偶像,與一個本土的古典美學符號,在“身體暴露”這一點上,竟然觸發了相似的社會敏感神經。爭議雙方都言之鑿鑿,反對者訴諸公序良俗與對兒童的保護;支持者則強調藝術表達的自由與文化地標的價值。然而,在激烈的爭論之下,一個更基礎的轉變正在發生,公共空間中,關于身體的視覺表達,其容錯空間似乎正在收窄,審查的目光從公共權威更多地向社會自發的道德審視擴散。
將這種現象簡單歸結為“時代越來越保守”,可能失之片面,更精準地說,這是一個復雜語境下的文化心態波動。
首先,這是數字時代放大效應的體現,過去,一座塑像立在那里,不喜者頂多私下議論,如今,一部手機就能將其推向全國輿論場,局部的不適感極易被聚攏、放大,形成強大的民意壓力,公共空間的治理者,不得不更加謹慎地應對這種即時、洶涌的反饋。
其次,它折射出在全球化縱深階段,一種文化主體性的焦慮與反彈,當鋼鐵俠、夢露等西方文化符號深刻嵌入中國幾代人的記憶時,一種潛意識里的文化自覺也在滋長。對夢露塑像的質疑,未嘗不夾雜著對過度商業化和西方文化標志“侵占”公共空間的反思。
而同時,對楊貴妃形象的“純潔化”要求,則反映出在面對自身傳統文化時,一種趨向于保守、規整的詮釋沖動,試圖將古典美學納入更“安全”、更符合現代某些道德規訓的框架中。
更深層地,這關乎公共與私域界限的重新協商,什么樣的身體意象適合出現在所有人,包括兒童,都能看到的公共廣場?這個標準正在被重新討論,它不再僅僅是藝術圈的議題,而成為更廣泛大眾憑借直觀感受參與定義的公共事務,其中交織著兒童保護、女性主義、傳統審美、社區規范等多重訴求,異常復雜。
我們需要警惕的,并非公共討論本身,而是一種可能走向僵化的“凈化”傾向,如果一切可能引發不適、觸碰模糊地帶的公共藝術,都因部分觀眾的投訴而面臨被移除的風險,那么城市的公共空間將變得異常“安全”,卻也異常單調,偉大的城市,其魅力往往在于某種有序的雜亂,在于能夠容納不同記憶、不同審美、甚至不同爭議的彈性。
瑪麗蓮·夢露的性感,是她所處時代電影工業與大眾文化的產物;楊貴妃的豐腴,是唐代社會審美與文人想象的結晶,它們都是人類文化光譜中的一道顏色,將其從公共視野中抹去,并不能消除其背后的歷史與文化存在,反而可能讓我們失去一個理性、開放地探討文化沖突、藝術邊界與公共性的機會。
公共藝術的存在,本就是為了激發對話,而不僅僅是提供贊美的對象,一個成熟的社會,應當能夠容納一定程度的文化“摩擦力”,能夠在保護社區感受與保障表達自由之間,找到動態的平衡。這個平衡點,不應由最保守的聲浪或最激進的呼吁單獨決定,而應通過充分、理性的公共討論與專業的文化評估來探尋。
或許,比爭論某座塑像該存該廢更重要的,是培育一種能力,一種在多元化環境中,如何與令人不適的異質文化形象共處、辨析、批判而非簡單驅逐的公共素養。當大連的下一代問起那里曾有過什么,我們不應只剩下一句“那兒曾經有個不讓看的雕像”;當人們駐足華清池,我們應能欣賞那段風流歷史的復雜性,而非只期待一個包裹嚴實的道德樣板。
城市的空氣,需要流通,文化也是如此,在收緊與開放之間,我們始終需要為那些不完美的、有爭議的、卻真實生動的文化表達,留一絲呼吸的空間。那是一個社會文化自信與包容度,最真實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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