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冷氣開得很足。
朱海濤校長的額頭卻不斷滲出汗珠,他用紙巾擦了又擦。
那張審計報表平鋪在長桌中央,像一塊燒紅的鐵。
馮維昱的聲音平穩克制,每報出一個數字,葉玉婉的臉色就白一分。
她涂著精致指甲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會議桌的邊緣。
我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目光掃過墻上那幅“教書育人”的書法橫幅,又落回校長汗濕的襯衫領口。
“朱校長,”我拿起保溫杯喝了口茶,聲音帶著笑意,“您別緊張。”
“我就是想問問,孩子們這三年來的班費——”
“到底都花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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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機在晚飯時分震動起來。
我正給女兒周玥檢查數學作業,她今年五年級,再過一年就要小升初。
妻子董佳悅從廚房探出頭:“家長群又有通知了吧?”
我劃開屏幕,是家委會主任葉玉婉發的消息。
很長一段文字,核心意思就一個:下周一前,每家交一千元班費。
“又是班費?”董佳悅擦著手走出來,眉頭微皺,“開學才兩個月,這都第三次了。”
上次是兩百,說是買班級圖書角的新書。
上上次是三百五十,說是組織秋游補貼交通費。
這次直接上千了。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葉玉婉給出的理由很官方:臨近期末,需要籌備元旦聯歡會、購買復習資料、添置教室公共用品。
還有一項叫“素質教育拓展基金”,沒具體說明用途。
群里已經陸續有人回復“收到”
“馬上轉”。
幾個熟悉的家長名后面跟著轉賬截圖,紅彤彤的,挺扎眼。
周玥抬起頭:“爸爸,我們班真要辦元旦晚會呀?”
“可能吧。”我摸了摸她的頭,“你想表演節目嗎?”
“想!”她眼睛亮起來,“我們小組在排一個小話劇。”
孩子總是這樣,聽到活動就開心。
她不知道這一千塊錢,夠買她一直想要的那套百科全書了。
董佳悅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你說這葉玉婉,收費是不是太勤了點?”
我沒立刻接話。
手指繼續往上滑,翻看這學期的群記錄。
九月份教師節,家委會組織給三位主課老師送禮物。
清單列得很詳細:鋼筆禮盒、按摩儀、進口護手霜套裝。
總價一千六百元,平攤到每個家庭是四十塊。
當時我覺得還行,不算過分。
十月份班級運動會,買了統一的班服、運動飲料、補給品。
收了每人一百五。
十一月初,說是教室的投影儀老化,需要換新燈泡和幕布。
又收了二百。
每次收費,葉玉婉都會在群里發幾張照片。
要么是禮物的包裝盒,要么是班服的樣品,要么是維修師傅在教室工作的背影。
但從來沒有正式的票據公示。
也沒有詳細的費用明細。
只有一句“所有開支由家委會統一管理,請大家放心”。
董佳悅嘆了口氣:“別的班好像沒這么頻繁。”
“玥玥同桌的媽媽上次悄悄跟我說,她們班這學期就收過一次班費,三百塊。”
我把手機遞給她看。
“你看這個‘素質教育拓展基金’,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搖搖頭,“葉玉婉上次家長會說,是為了培養孩子綜合素質,可能請外聘老師來上課?”
“外聘老師上什么課?收費這么高?”
“我也不清楚……”
周玥拉了拉我的袖子:“爸爸,我們班很多活動都是葉阿姨組織的。”
“她說這些錢都是為了我們好。”
孩子不懂。
她只知道活動好玩,不知道錢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我退出群聊,點開葉玉婉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
照片里她坐在一家咖啡廳的窗邊,面前擺著精致的甜品盤。
配文是:“忙完工作犒勞自己,生活需要儀式感。”
手腕上那塊表,我上個月在商場櫥窗里見過。
瑞士品牌,入門款也要兩萬多。
葉玉婉在區圖書館做行政工作,丈夫是普通公務員。
以他們的收入,這種消費頻率不太尋常。
當然,這話我不能說出口。
沒有證據的猜測,說出來就是惡意揣測。
“轉嗎?”董佳悅問我,“群里好多人都轉了。”
“轉。”
我打開轉賬頁面,輸入金額。
在備注欄里停頓了一下。
然后打了六個字:五年級二班班費。
02
家長會在周五下午。
我特意提前半小時到學校,想找班主任聊聊周玥最近的學習情況。
教室門口已經聚了幾個家長。
葉玉婉站在中間,正熱情地跟一位媽媽說話。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搭配珍珠項鏈,頭發燙成精致的波浪卷。
手腕上還是那塊表。
“周先生來啦!”她看到我,立刻笑著迎過來,“您工作那么忙,還抽空來開家長會,真不容易。”
“應該的。”我笑笑,“孩子的事最重要。”
“可不是嘛。”她順勢接話,“咱們做父母的,再忙不都是為了孩子?”
旁邊幾位家長紛紛點頭附和。
葉玉婉很自然地開始說這次班費的事。
“這次收一千,可能有些家長會覺得多。”
“但我跟大家保證,每一分錢都會花在刀刃上。”
“元旦聯歡會咱們要租場地、買道具服裝,復習資料要印最新的模擬卷,教室的飲水機也該換了……”
她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聽起來每項開支都合理必要。
“而且啊,”她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語氣,“咱們班跟別的班不一樣。”
“朱校長特別重視咱們班,說是要打造成年級標桿。”
“這些活動辦好了,對孩子評優評先都有幫助。”
這話很微妙。
像是在暗示:多花錢,孩子就能多得好處。
家長們互相看看,有人露出恍然的表情。
“葉主任費心了。”一位爸爸說,“我們不懂這些,您多操勞。”
“應該的應該的。”
葉玉婉笑得更燦爛了。
這時班主任王老師從辦公室出來,家長會要開始了。
家長們陸續進教室。
我走在最后,聽見葉玉婉在打電話。
“對,名單我都整理好了……嗯,您放心,朱校長那邊我會溝通……”
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朱校長”三個字很清楚。
電話那頭是誰?
家長會的內容很常規。
王老師講了期中考試的情況,分析了各科薄弱環節,強調最后沖刺的重要性。
然后是各科老師輪流發言。
數學老師提到需要買幾套拓展練習題,語文老師說作文素材集該更新了。
每個老師說完,葉玉婉都會適時接話。
“這些資料家委會會統一采購,請老師們放心。”
“費用就從班費里出,不用家長們再額外掏錢。”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班費是個取之不盡的寶庫。
會議快結束時,葉玉婉站到講臺上。
“耽誤大家幾分鐘,我再補充幾句。”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清單。
“這是咱們班這學期的主要開支規劃,我簡單說一下。”
我坐直了身體。
終于要公示明細了?
然而她念的內容,跟群里的通知大同小異。
只是把金額拆得更細了一些:聯歡會場租預估三千,道具服裝兩千,復習資料一千五……
每一項都有零有整,聽起來很真實。
但沒有具體的供應商信息,沒有比價過程,也沒有說為什么要花這么多錢。
“總預算大概在一萬二左右。”葉玉婉最后說,“咱們班四十二個孩子,每家一千,還能有點結余。”
“結余的錢就留在班費賬戶里,下學期繼續用。”
有家長舉手:“葉主任,這些開支能開發票嗎?”
是坐在后排的一位媽媽,我記得她姓彭,退休前好像是會計。
葉玉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當然要發票啦,彭姐您放心。”
“不過有些小商戶可能開不了正規發票,咱們也得理解。”
“畢竟是為了孩子,有時候不能太計較這些細節。”
彭女士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
散會后,家長們圍著老師問自己孩子的情況。
我看到葉玉婉快步走出教室,朝行政樓方向去了。
朱海濤校長的辦公室就在那棟樓的三層。
“周先生。”
王老師叫住我。
“周玥最近狀態不錯,數學進步很明顯。”
“謝謝老師。”我說,“這孩子就喜歡數學。”
“喜歡就好。”王老師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那個……班費的事,您別太在意。”
“家委會也是一片好心,想給孩子們多創造點條件。”
我看著她。
王老師眼神有些躲閃。
“我就是隨便說說。”她匆匆收拾教案,“您還有事嗎?我得去下一個班了。”
“沒事了,謝謝王老師。”
走出教室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
我看見葉玉婉從行政樓出來,手里多了個文件袋。
她邊走邊打電話,臉上的笑容在夕陽下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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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帶周玥去科技館。
排隊買票時,碰見了彭女士和她孫女。
兩個女孩高興地湊到一起,說要一起參觀。
“周先生也帶孩子來了?”彭女士跟我打招呼。
“是啊,玥玥一直想來。”
我們自然而然地并肩往里走。
聊了會兒孩子的學習,話題慢慢轉到了家長會。
彭女士搖搖頭:“那天我是不是多嘴了?”
“沒有,您問得很合理。”我說,“班費開支,本來就應該透明。”
“是啊。”她嘆了口氣,“我做了一輩子會計,看見數字就想較真。”
“但葉主任說得也對,都是為了孩子……”
她話沒說完,但語氣里有些無奈。
我們走到恐龍骨架展廳。
孩子們興奮地跑去看說明牌。
彭女士在休息區長椅坐下,我也跟著坐下。
“周先生,”她忽然說,“您知道葉主任跟朱校長是什么關系嗎?”
我一怔:“不是家長和校長的關系嗎?”
“不止。”
她往四周看了看,確定附近沒人。
“上個月教師節,我去給孫女送忘帶的作業本。”
“路過校長辦公室,門虛掩著。”
“我看見葉主任在里面,跟朱校長說話。”
“桌上擺著幾個禮盒,就是家委會買給老師的那種。”
彭女士停頓了一下。
“我聽見朱校長說:‘這些你拿回去,不合適。’”
“葉主任說:‘校長您別客氣,這是家長們的心意。’”
“然后……”她聲音更低了,“朱校長就收下了。”
我沒說話。
“后來我又見過兩次。”彭女士繼續說,“都是葉主任去校長辦公室。”
“時間都很短,十分鐘左右。”
“每次出來,她手里都拿著文件之類的東西。”
孩子們跑回來,要去看機器人展廳。
話題被打斷了。
但彭女士最后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回響。
周一送周玥上學時,我在校門口多站了一會兒。
果然看到葉玉婉的車開進來。
她停好車,從后備箱拎出兩個大袋子。
看起來像是書或者資料。
她沒有直接去教室,而是走向行政樓。
八點十分,早讀鈴響了。
八點二十,葉玉婉從行政樓出來,手里空了。
她步履輕快地走向教學樓。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接孩子。
在校外的小文具店門口,遇見了女兒同班同學林曉宇的媽媽。
我們之前聊過幾次,她是個心直口快的女人。
“周玥爸爸!”她主動打招呼,“來接孩子啊?”
“是啊,您也這么早?”
“今天調休。”她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家委會又要組織活動了?”
“什么活動?”
“好像是請什么專家來做講座,又要收費。”
我皺眉:“元旦聯歡會不是剛收過錢嗎?”
“聯歡會是聯歡會,講座是講座。”林媽媽撇撇嘴,“葉主任說了,這是素質教育的一部分。”
“您會交錢嗎?”
“能不交嗎?”她苦笑,“孩子在人家班里,總不能太不合群。”
“上次秋游,張浩家沒交那三百五,結果分組活動時,張浩被晾在一邊。”
“孩子回家哭了好半天。”
“后來張浩媽媽趕緊把錢補上,還私聊葉主任道歉。”
我心里沉了一下。
“葉主任這么……”
“哎,我也不是說她不好。”林媽媽趕緊解釋,“她可能也是無心的,就是比較重視集體活動。”
但這話她自己說得都沒底氣。
放學鈴響了。
孩子們蜂擁而出。
周玥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爸爸!”
回家的路上,她嘰嘰喳喳說今天學校的事。
“葉阿姨說,下個月要請一個特別厲害的老師來給我們講課。”
“什么老師?”
“不知道,說是教什么……思維訓練的?”
“要交錢嗎?”
周玥想了想:“好像要吧,葉阿姨讓我們回家問問爸爸媽媽。”
果然。
晚飯時我跟董佳悅說了這件事。
她放下筷子:“又交錢?”
“這頻率確實太高了。”我說。
“那怎么辦?別人都交,咱們能不交嗎?”
“如果這是必要的教育開支,交多少都應該。”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但如果錢沒花在孩子身上——”
“你說什么?”董佳悅愣住了。
“沒什么。”我搖搖頭,“先吃飯吧。”
睡前我打開電腦,查了查那所小學的公開信息。
朱海濤,五十一歲,擔任校長六年。
之前是區教育局的科長。
學校近三年獲得不少榮譽:區級文明校園、素質教育示范校……
獲獎名單里,經常出現“家校共建”這個詞。
我關掉網頁,點開手機銀行。
賬戶余額里,有一個專門的家庭教育基金。
原本是給周玥攢的初中擇校費用。
數字后面好幾個零。
04
周三晚上,家長群又熱鬧起來。
葉玉婉發了個長長的通知。
核心內容是:為提升學生綜合素養,特邀知名教育專家舉辦思維訓練講座。
時間定在周六上午,地點租用校外培訓機構的教室。
費用每人兩百,包括講座費、材料費、場地費。
“此次講座機會難得,專家檔期很滿,請大家務必支持。”
群里很快被“收到”刷屏。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董佳悅靠過來看了一眼:“去嗎?”
“你想讓玥玥去嗎?”
“如果真能學到東西,去聽聽也好。”
“那就去吧。”我說,“錢我來轉。”
但我沒有立刻轉賬。
而是找到了葉玉婉的私聊窗口。
“葉主任,方便問幾個問題嗎?”
她幾乎秒回:“周先生請講。”
“這次講座的主講專家是哪位?有沒有簡介?”
“是北京來的李教授,專門研究青少年思維發展的。”
“有具體的姓名和單位嗎?我想了解一下他的學術背景。”
那邊停頓了一會兒。
“周先生放心,專家資質肯定過硬,是朱校長親自聯系的。”
“朱校長聯系的?”
“對啊,校長很重視咱們班,特地動用了自己的人脈。”
這個回答很巧妙。
把朱校長搬出來,既顯示了活動的權威性,又堵住了進一步追問的路。
“講座內容有提綱嗎?我想看看是否適合五年級孩子。”
“提綱還在完善,專家那邊還沒發過來。”
“那材料費具體是什么材料?”
“就是講義、練習題這些。”
“兩百塊的標準是怎么定的?包括專家的出場費嗎?”
這次停頓時間更長。
“周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顧慮?”
葉玉婉直接反問。
“如果您覺得不合適,可以不參加。”
“但我要提醒您,這種機會真的很難得,錯過了對孩子是損失。”
話說得很客氣,但隱隱帶著威脅。
我笑了笑,打字回復:“葉主任誤會了,我就是想了解清楚。”
“畢竟花了錢,總得知道花在哪兒。”
“您說是不是?”
“當然當然。”她發了個笑臉表情,“家長有知情權,我理解。”
“這樣吧,等專家把資料發過來,我第一時間轉發給您。”
“好的,謝謝。”
對話結束了。
但我心里的疑問更深了。
一個連名字都不愿透露的專家。
一份還沒準備好的提綱。
一場臨時增加的收費活動。
周四中午,我去了趟學校。
名義上是給周玥送落在家里的水彩筆,其實是想看看那個“講座”的籌備情況。
王老師在辦公室批改作業。
看到我來,她有些意外。
“周先生怎么這個時間來了?”
“給孩子送東西。”我把水彩筆放在桌上,“順便想問問周末講座的事。”
王老師的表情變得不太自然。
“講座啊……家委會在組織,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
“您作為班主任,不參與嗎?”
“我……我那天家里有事,可能去不了。”
她低頭繼續改作業,明顯不想多說。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里遇到了數學老師。
“周玥爸爸?”她認得我,“來找王老師?”
“嗯,送點東西。”
“是為周末講座來的吧?”數學老師笑著說,“聽說請了很厲害的專家。”
“您知道是哪位專家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是校長聯系的。”
又是校長。
所有線索都指向朱海濤。
周五下午,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給公司的財務總監打了個電話。
“老陳,幫我找個靠譜的審計師。”
“私人業務,要嘴嚴、專業、不怕事的。”
第二件,往學校公布的公用賬戶轉了一筆錢。
不是兩百。
是十萬。
轉賬備注寫著:周冠宇自愿捐贈,用于五年級二班教育教學活動,請專項管理、定期公示。
轉賬成功后,我給葉玉婉發了條信息。
“葉主任,剛給班費賬戶轉了筆錢,麻煩查收一下。”
“另外,我聘請了專業的審計人員,下周會來學校對接班費賬目審計事宜。”
“目的是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相信您能理解。”
手機安靜了很久。
五分鐘后,電話響了。
是葉玉婉。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
“周、周先生,您轉了十萬?”
“對。”
“這……這也太多了!”
“不多。”我說,“為了孩子,值得。”
“而且有審計師把關,錢怎么花、花多少,都會清清楚楚。”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審計師……這事要不要先跟朱校長商量一下?”
“當然要。”我說,“我正想約朱校長聊聊。”
“您幫我轉達一下,周一上午九點,我帶審計師過去。”
“好……好的。”
掛斷電話后,我站在辦公室窗前。
樓下車水馬龍,這座城市永遠繁忙。
董佳悅發來微信:“你給學校轉了十萬?!”
消息傳得真快。
“嗯,捐給班里的。”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現在商量也不晚。”我回復,“明天見面細說。”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周先生您好,我是朱海濤。”
校長的聲音溫和沉穩,聽不出情緒。
“朱校長,久仰。”
“您太客氣了。”他笑了笑,“聽說您給學校捐了筆款,我代表學校感謝您。”
“應該的。”
“不過……”他頓了頓,“審計師的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家委會的賬目一向是公開透明的,葉主任也很負責。”
“請外部審計,可能會影響家校之間的信任。”
我聽著,沒打斷。
“我的建議是,您這筆捐款,由學校財務室直接管理。”
“每筆開支都按正規流程走,發票、合同一樣不少。”
“這樣既規范,也省了審計的費用。”
“您看怎么樣?”
話說得很漂亮。
既承認了現有賬目可能不規范,又試圖把新捐款的控制權拿走。
“朱校長考慮得很周到。”我說,“不過審計師已經請了,合同也簽了。”
“而且我覺得,不光是這筆捐款需要審計。”
“過去三年的班費使用情況,也該好好梳理一下。”
“畢竟那么多家長的錢,總得有個明白賬。”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想象朱海濤此刻的表情。
“周先生,”他的聲音冷了一點,“您這是不信任學校?”
“恰恰相反。”我笑了,“正是因為信任,才希望一切都規范透明。”
“這樣對學校、對家長、對孩子,都是好事。”
“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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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晨飄起了小雨。
馮維昱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四十出頭,穿著深灰色西裝,拎著黑色公文包。
整個人看起來嚴謹、冷靜,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周先生。”他跟我握手,力度適中。
“馮老師,今天麻煩你了。”
“分內事。”
我們走進學校時,雨剛好停了。
行政樓三層的校長辦公室門敞開著。
朱海濤站在門口迎接,笑容標準得像培訓過的。
“周先生,歡迎歡迎。”
他跟我握手,又轉向馮維昱:“這位就是馮審計師吧?幸會。”
“朱校長好。”
寒暄過后,我們走進辦公室。
葉玉婉已經坐在沙發上,今天穿了套深藍色西裝裙,妝容精致。
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估計沒睡好。
“周先生,馮老師。”她站起來,笑容有些僵硬。
“葉主任,又見面了。”
朱海濤親自泡茶,動作不急不緩。
“周先生的捐款已經到賬了,我代表全校師生再次感謝。”
“學校正準備制作捐贈證書,屆時邀請您來參加儀式。”
“不急。”我說,“先處理審計的事吧。”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馮維昱打開公文包,取出幾份文件。
“朱校長,葉主任,這是我的執業資格證書和委托協議副本。”
“受周先生委托,我將對五年級二班自三年級以來的班費收支情況進行專項審計。”
“審計范圍包括但不限于:收入完整性、支出真實性、票據合規性、余額準確性。”
他語速平穩,用詞專業。
每句話都像釘子,一顆顆釘進空氣里。
葉玉婉的手指絞在一起。
“馮老師,”她擠出笑容,“班費就是家長們湊的小錢,有必要這么正式嗎?”
“只要是涉及資金往來,都應該規范管理。”
馮維昱推了推眼鏡。
“而且根據周先生提供的信息,班費累計收入金額較大。”
“三年下來,四十二個家庭,平均每學期繳費三到四次。”
“每次金額在一百到一千元不等。”
“粗略估算,總額可能在十萬元以上。”
葉玉婉的臉色變了變。
“沒……沒那么多吧?”
“具體數字需要查賬后才能確定。”馮維昱說,“所以,請提供相關賬冊和憑證。”
朱海濤放下茶杯。
“葉主任,你把家委會的賬本拿來。”
“校長……”
“拿來吧。”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配合審計是應該的。”
葉玉婉起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三人。
朱海濤嘆了口氣:“周先生,您可能對學校有些誤解。”
“我們做教育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孩子。”
“家委會工作很辛苦,都是義務勞動,葉主任犧牲了很多個人時間。”
“有時候程序上可能不夠規范,但心是好的。”
我點點頭:“我理解。”
“所以啊,”他身體前傾,“審計可以,但能不能……盡量溫和一些?”
“發現問題,咱們內部整改,不要鬧大。”
“畢竟學校聲譽很重要,家長們也容易恐慌。”
話說得很懇切。
如果是別人,可能就心軟了。
“朱校長放心。”我說,“馮老師很專業,一切按規矩來。”
“發現問題,該整改整改,該完善完善。”
“目的不是追究誰的責任,而是讓班費管理更規范。”
“您說對吧?”
朱海濤看著我,眼神復雜。
這時葉玉婉回來了。
手里抱著個藍色的塑料文件盒。
“就……就這些。”她把盒子放在茶幾上。
馮維昱打開盒子,開始翻看。
里面是幾個筆記本,一些零散的收據,幾張銀行流水單。
記錄很雜亂,有的用圓珠筆,有的用鋼筆,還有的用鉛筆。
馮維昱眉頭微皺。
“葉主任,這是全部賬目嗎?”
“是啊。”
“電子賬呢?現在一般都用Excel記賬。”
“我……我不太會用電腦,就手記了。”
“那收款憑證呢?每次收費,應該有家長簽字的收款單吧?”
“有的有的。”葉玉婉從盒子底層掏出個信封。
倒出一疊小紙條。
大多是便簽紙,寫著“XXX交班費XXX元”,后面跟著簽名。
字跡五花八門,有些甚至只寫了姓。
馮維昱拿起一張看了看。
“沒有日期,沒有事由,沒有收款人簽字。”
“這不符合基本的財務規范。”
葉玉婉臉漲紅了。
“家長們忙,我就簡化了……”
“那支出憑證呢?”馮維昱繼續問,“每筆開支的發票在哪里?”
“有些小商家開不了發票。”
“那收據呢?”
“收據……可能丟了一些。”
“銀行流水顯示,班費賬戶的余額目前是兩萬三千四百元。”
馮維昱看著最新的銀行對賬單。
“但根據您的筆記賬,截至上月底,余額應該是三萬一千二百元。”
“中間差了七千八百元。”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敲打著玻璃窗。
葉玉婉的嘴唇在顫抖。
朱海濤猛地站起來。
“葉主任,這是怎么回事?!”
“我……我可能記錯了……”她聲音發虛,“我回去再核對一下……”
“不用了。”馮維昱合上賬本,“這些原始資料我需要帶回去詳細審計。”
“預計三個工作日內,出具初步審計報告。”
他看向朱海濤:“朱校長,我需要復印班費賬戶的所有銀行流水。”
“以及近三年來,學校與五年級二班相關的所有采購合同、活動協議。”
“可以嗎?”
朱海濤的臉色很難看。
但他還是點了頭。
“可以。”
06
馮維昱的工作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他就給我打了電話。
“周先生,有些發現需要當面溝通。”
我們約在公司附近的茶館包廂。
馮維昱帶來了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打印資料。
“我先說結論。”他開門見山,“班費管理存在嚴重問題。”
“三年來,家委會累計收費十四萬七千六百元。”
“但賬面記載的支出只有九萬八千三百元。”
“差額四萬九千三百元,賬目無法對應。”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數字還是心頭一沉。
四萬多。
平均每個家庭貢獻了一千多塊錢,就這么沒了。
“具體問題在哪里?”
馮維昱打開電腦,調出表格。
“第一,虛列支出。”
“比如去年春天的‘春游活動’,賬面記載支出六千五百元。”
“包括租車費、門票、午餐、保險等。”
“但我核對了旅行社的合同和發票,實際費用是四千二百元。”
“差額兩千三百元,葉玉婉用其他發票沖抵,但那些發票與她個人消費記錄高度重合。”
他調出幾張發票照片。
一張是兒童玩具店的,開票日期在春游前一周。
一張是女裝店的,開票日期在春游后三天。
“我問過幾位家長,春游時并沒有發放玩具,葉玉婉當天穿的衣服也不是這家店的款式。”
“第二,重復報銷。”
馮維昱切換頁面。
“這是教師節禮物的采購清單,總價一千六百元。”
“但同一批禮物,在當月‘班級文化建設費’里又出現了一次。”
“金額是一千五百八十元,項目名稱是‘教室裝飾品及禮品’。”
“家長們的錢,被收了兩次。”
我捏了捏眉心。
“第三,也是最嚴重的。”馮維昱聲音嚴肅起來,“關聯交易。”
他調出一份合同掃描件。
標題是《五年級二班素質拓展項目合作協議》。
甲方是學校,乙方是一家叫“啟智教育咨詢”的公司。
簽約時間是去年九月。
合同金額三萬八千元。
項目內容是“為期一學期的課外素質拓展課程”。
“我問了至少十位家長。”馮維昱說,“沒有人聽說過這個項目。”
“孩子們也沒上過什么素質拓展課。”
“但班費賬戶在合同簽訂后一周,向這家公司支付了三萬八千元。”
他頓了頓。
“而這家‘啟智教育咨詢’的法人代表,叫葉文斌。”
“是葉玉婉的親弟弟。”
包廂里茶香裊裊。
窗外的城市籠罩在黃昏的光暈里。
我很久沒說話。
“還有嗎?”
“有。”馮維昱繼續,“今年初,班級更換了一批課桌椅。”
“賬面支出兩萬兩千元。”
“但我查到了供貨商的出貨單,實際售價是一萬六千元。”
“中間六千元的差價,供貨商承認是‘返點’。”
“錢打到了一個私人賬戶。”
“戶主是朱海濤的妻子。”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這些都有證據嗎?”
“有。”馮維昱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U盤,“所有合同、發票、銀行流水的掃描件。”
“供貨商的錄音。”
“還有幾家被冒用發票的商戶的證言。”
“如果必要,他們愿意出面作證。”
我把U盤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馮老師,你覺得這是個人行為,還是……”
“至少涉及三個人。”馮維昱推了推眼鏡,“葉玉婉、她弟弟、朱海濤。”
“可能還有其他人,需要進一步調查。”
“但現有的證據,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木質紋理。
三年來,每次收費通知。
每次含糊的支出說明。
每次家長欲言又止的表情。
彭女士在科技館說的話。
林媽媽在校門口的抱怨。
王老師躲閃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終于拼湊出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周先生,”馮維昱問,“您打算怎么處理?”
“審計報告什么時候能出來?”
“明天。”
“那就明天。”我說,“約朱校長和葉玉婉,開審計報告溝通會。”
“需要請其他家長嗎?”
“暫時不用。”我搖頭,“先聽聽他們怎么解釋。”
馮維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
“周先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學校這類事情,往往盤根錯節。”
“您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遇到不小的阻力。”
我笑了笑。
“我知道。”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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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審計報告溝通會定在周四下午兩點。
地點在學校的小會議室。
馮維昱提前半小時到,調試投影儀,擺放報告材料。
我站在窗前,看操場上體育課的孩子。
他們奔跑、跳躍、歡笑,無憂無慮。
周玥也在其中,穿著紅色的運動服,馬尾辮一甩一甩。
她不知道,今天下午的這場會議,可能會改變很多東西。
朱海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夾克,表情嚴肅。
葉玉婉跟在他后面,眼睛有些腫,像是哭過。
“朱校長,葉主任。”我轉身打招呼。
“坐吧。”朱海濤在主位坐下,“馮老師,可以開始了。”
馮維昱打開投影。
審計報告的封面出現在幕布上。
黑體大字:關于實驗小學五年級二班班費收支情況的專項審計報告。
“朱校長,葉主任,各位好。”
馮維昱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受周冠宇先生委托,我們對五年級二班2019年9月至2022年11月期間的班費收支情況進行了審計。”
“審計基準日為2022年11月15日。”
“現將發現的主要問題匯報如下。”
他切換到第二頁。
一張匯總表:收入總額、支出總額、賬面余額、實際余額、差額。
紅色的負數格外刺眼。
葉玉婉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裙擺。
“問題一:賬實不符。”
馮維昱開始逐項講解。
從春游費用的虛報,到教師節禮物的重復報銷。
每一筆都有對應的證據:合同、發票、銀行流水、商戶證言。
投影幕布上的畫面一頁頁翻過。
數字、圖表、照片。
像一把把刀子,剖開光鮮的表面,露出內里的潰爛。
朱海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他始終保持著坐姿,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只有偶爾跳動的眼角肌肉,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問題四:關聯交易。”
當這四個字出現時,葉玉婉猛地抬起頭。
“啟智教育咨詢公司,法人代表葉文斌,與葉玉婉主任是姐弟關系。”
“該公司于2021年9月與學校簽訂素質拓展項目合同,金額三萬八千元。”
“但經核實,該項目并未實際開展。”
馮維昱調出銀行轉賬記錄。
“班費賬戶于2021年9月15日,向啟智公司支付全款。”
“同日,該公司賬戶向葉玉婉個人賬戶轉賬三萬兩千元。”
“剩余六千元,作為公司稅費和管理費扣除。”
會議室里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她雙手捂住臉,肩膀在顫抖。
“葉主任,”馮維昱的聲音依然平靜,“對此您有什么解釋?”
“我……我不知道……”她語無倫次,“那是我弟弟的公司,他說是正規項目……”
“但項目沒有實施。”
“他說實施了……”
“有課程記錄嗎?有照片嗎?有學生反饋嗎?”
馮維昱一連串的問題,讓葉玉婉啞口無言。
朱海濤終于開口了。
“馮老師,這些情況學校確實不知情。”
“家委會的賬目是獨立管理的,學校一般不干預。”
他把責任撇得很干凈。
馮維昱看了他一眼。
切換到下一頁。
“問題五:采購差價。”
課桌椅更換的合同和出貨單并列顯示。
兩萬二和一萬六的數字對比鮮明。
“供貨商承認,實際售價是一萬六千元。”
“六千元差價作為‘返點’,支付給了這個賬戶。”
投影幕布上出現一個銀行賬戶信息。
戶名:李秀娟。
“經核實,李秀娟女士是朱海濤校長的配偶。”
時間仿佛靜止了。
朱海濤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窗外的操場上,孩子們的笑聲隱約傳來。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朱校長,”馮維昱問,“您對此有什么說明?”
很長一段沉默。
朱海濤慢慢靠向椅背,雙手從桌上移開。
他臉上的驚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馮老師,周先生。”
他聲音低沉。
“今天這個會,就到這里吧。”
“審計報告我會仔細看,問題也會認真整改。”
“涉及的人員,學校會嚴肅處理。”
“至于班費差額,我會督促家委會盡快退還給家長。”
他在做切割。
試圖用“整改”
“處理”
“退還”,把這件事畫上句號。
“朱校長,”我開口了,“恐怕沒這么簡單。”
他看向我。
“四萬九千三百元,不是小數目。”
“而且這還只是班費。”
“學校其他的采購、工程、合作項目呢?”
“是不是也該一起審計一下?”
朱海濤的眼神冷了下來。
“周先生,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迎著他的目光,“既然有問題,就該徹查到底。”
“為了孩子,也為了所有信任學校的家長。”
葉玉婉突然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周冠宇!你非要趕盡殺絕嗎?!”
她眼睛通紅,眼淚沖花了妝容。
“我家什么條件你不知道嗎?我老公一個月就那點死工資!”
“我孩子在雙語學校,一年學費多少你知道嗎?!”
“我做家委會主任,搭進去多少時間多少精力,收點辛苦費怎么了?!”
歇斯底里的哭喊,在會議室里回蕩。
馮維昱皺了皺眉。
朱海濤厲聲喝道:“葉主任!注意你的言辭!”
“我還注意什么?!”她轉向朱海濤,“朱校長,當初可是您說的……”
“夠了!”
朱海濤猛地拍桌子。
葉玉婉被嚇住,哭聲卡在喉嚨里。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她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
朱海濤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我。
“周先生,我們單獨談談。”
08
小會議室隔壁是間閱覽室。
書架林立,但書不多,更像是堆放雜物的地方。
朱海濤關上門,隔音效果一般,還能隱約聽見葉玉婉的哭聲。
“周先生,請坐。”
他指了指靠窗的舊沙發。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周先生是企業家,生意做得很大。”朱海濤開口,語氣緩和了不少。
“我知道,您見過世面,也懂規矩。”
“但學校有學校的特殊性。”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支。
我擺擺手:“戒了。”
“戒了好。”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教育系統,看起來單純,其實水很深。”
“上面有指標,中間有關系,下面有期待。”
“我這個校長,不好當。”
煙霧在陽光下繚繞。
“五年級二班是年級重點班,家長們的期望值很高。”
“區里搞素質教育評比,要特色、要亮點、要成果。”
“這些都需要錢。”
他彈了彈煙灰。
“財政撥款就那么點,不夠怎么辦?”
“只能從家長那里想辦法。”
“家委會收班費,名義上是自愿,實際上……”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白。
“葉玉婉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也愿意干事。”
“就是手腳不太干凈。”
“我提醒過她,但她家里確實困難,弟弟又不成器……”
“所以您就默許了?”我問。
朱海濤沉默片刻。
“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都能過得去。”
“您這次捐款十萬,請審計師,我很佩服。”
“但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他掐滅煙頭,身體前傾。
“我的建議是,班費差額退還給家長,葉玉婉辭去家委會職務。”
“學校內部通報批評,但不要擴大影響。”
“至于您那十萬捐款,我保證每一分都用在孩子身上。”
“以后班費管理,全部公開透明,您看怎么樣?”
話說得很誠懇。
承認問題,提出解決方案,給出承諾。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就接受了。
畢竟孩子還要在這里讀書。
畢竟還要跟學校打交道。
“朱校長,”我說,“您妻子的賬戶收了六千元返點,這事怎么算?”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供貨商的問題,我不知情。”
“但錢進了您家人的賬戶。”
“我可以讓她退出來。”
“只是退錢嗎?”
朱海濤的眼神銳利起來。
“周先生,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看著窗外。
操場上,體育老師正領著孩子們做放松運動。
周玥在隊伍里,認真地拉伸胳膊。
她還小,不懂成人世界的復雜。
她只知道爸爸來學校開會了,開完會就能一起回家。
“我想要一個交代。”我轉回頭,看著朱海濤。
“給所有交過班費的家長一個交代。”
“給孩子們一個交代。”
“錢要退,人要處理,制度要改。”
“而且,”我頓了頓,“這件事不能只是內部處理。”
朱海濤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周先生,您這是要毀了我?”
“朱校長言重了。”我站起來,“我只是覺得,教育不該是這樣。”
“教室墻上掛著‘學高為師,身正為范’。”
“我們做家長的,把孩子送到學校,是來學知識、學做人的。”
“不是來學這些歪門邪道的。”
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我。
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臉藏在陰影里。
“周冠宇,你想清楚后果。”
聲音很冷,帶著威脅。
“你孩子還要在這里讀一年。”
“你妻子的單位,跟教育局有合作吧?”
“你的公司,最近是不是在申請高新企業認證?”
我一怔。
他調查過我。
“教育系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朱海濤也站起來,“大家互相給個面子,都好過。”
“非要撕破臉,誰都不好看。”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我笑了。
“朱校長,您知道我為什么敢這么做嗎?”
他瞇起眼睛。
“因為我不怕。”
“孩子轉學,沒問題。”
“我妻子的工作,她能處理好。”
“我的公司,靠的是產品和實力,不是關系。”
“而且,”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您大概不知道,我捐那十萬的時候——”
“就已經把所有的對話錄了音。”
朱海濤瞳孔驟縮。
“從第一次家長會,到今天的溝通會。”
“每一句話,都在這里。”
我舉起手機。
“您剛才說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凡事留一線’……”
“還有之前的‘返點’‘辛苦費’……”
“需要我放給您聽嗎?”
他像被抽干了力氣,跌坐回椅子上。
門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
由遠及近。
停在閱覽室門口。
敲門聲響起。
“朱校長在嗎?我是教育局紀檢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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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除了我和馮維昱、朱海濤、葉玉婉,還有三位陌生人。
兩男一女,表情嚴肅。
為首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自我介紹姓鄭,是區教育局紀檢組組長。
“朱校長,接到實名舉報,反映實驗小學在家校合作、經費管理等方面存在嚴重問題。”
鄭組長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局黨組高度重視,派我們過來調查核實。”
朱海濤的臉色白得像紙。
汗水從鬢角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鄭組長,這……這里面可能有誤會……”
“是不是誤會,調查了就知道。”
鄭組長看向馮維昱:“這位是?”
“我是馮維昱,注冊會計師,受周冠宇先生委托進行班費審計。”
“審計報告可以給我們一份嗎?”
馮維昱從公文包里取出三份裝訂好的報告,分別遞給三人。
鄭組長快速翻閱著。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朱校長,葉主任,報告反映的情況,你們有什么解釋?”
葉玉婉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哭。
朱海濤艱難地開口:“鄭組長,我承認,在家委會管理上,學校存在監督不力的問題。”
“但具體的經濟問題,我個人確實不知情……”
“不知情?”鄭組長合上報告,“你配偶的賬戶收了六千元返點,你不知情?”
“啟智教育咨詢公司是你簽字批準的供應商,法人是葉主任的弟弟,你不知情?”
“三年班費賬目混亂,差額近五萬元,你不知情?”
一連三個“不知情”,像三記耳光。
朱海濤啞口無言。
“朱海濤同志。”鄭組長的語氣嚴厲起來,“你是老黨員,老教育工作者。”
“組織培養你這么多年,把你放在校長崗位上,是讓你干什么的?”
“是讓你以權謀私?讓你縱容腐敗?讓你把學校當成自家后院?”
朱海濤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鄭組長……我……我檢討……”
“現在不是檢討的時候。”
鄭組長轉向葉玉婉。
“葉玉婉同志,審計報告顯示,你涉嫌通過虛開發票、重復報銷、關聯交易等方式,侵占班費資金。”
“數額較大,已經涉嫌違法。”
“請你配合調查,如實說明情況。”
葉玉婉渾身一抖,哭聲更大了。
“我……我都說……我都交代……”
“但那些錢……不是我一個人拿的……”
她猛地抬頭,看向朱海濤。
“朱校長他……他知道的!”
“每次收費,他都要抽一成!”
“教師節禮物,他讓我多報預算,多的錢分給他!”
“采購項目,都是他介紹的供應商,返點他拿大頭!”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只有葉玉婉嘶啞的哭訴。
朱海濤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么!”
“我有沒有胡說,銀行流水能證明!”葉玉婉也站起來,眼睛通紅,“你老婆的賬戶,你小舅子的賬戶,你外甥的賬戶!”
“錢一筆一筆轉過去的,賴得掉嗎?!”
兩人像斗雞一樣對峙著。
全然忘了還有外人在場。
鄭組長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
聲音不大,但充滿威嚴。
兩人慢慢坐回椅子,但依然怒視著對方。
“小張,小王。”鄭組長對另外兩位工作人員說,“你們分別帶朱校長和葉主任去做筆錄。”
“注意紀律。”
兩人應聲,各自帶走一個。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馮維昱和鄭組長。
鄭組長揉了揉太陽穴,看向我。
“周先生,感謝您提供的線索和材料。”
“教育系統出現這樣的問題,我們很痛心。”
“您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給家長們一個交代。”
我點點頭:“我相信組織。”
“不過,”他話鋒一轉,“這件事的影響可能會比較大。”
“學校領導班子可能要調整,班級管理也會有一段時間的混亂。”
“您孩子的學習……”
“沒關系。”我說,“孩子在哪都能學。”
“關鍵是要學到真知識,養成好品行。”
鄭組長深深看了我一眼。
“周先生是個明白人。”
“后續調查需要您和馮老師配合的時候,還請多支持。”
“一定。”
他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住。
“對了,您那十萬捐款,等新班子到位后,會專項管理、定期公示。”
“歡迎您隨時監督。”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馮維昱開始收拾電腦和資料。
“周先生,我的工作基本完成了。”
“后續如果需要補充證據,隨時聯系我。”
“謝謝馮老師。”我跟他握手,“費用我會讓財務今天結清。”
“不急。”他難得露出一絲笑容,“能參與這樣的事,也算有意義。”
他走了。
我一個人留在會議室里。
夕陽西下,操場上已經空了。
孩子們都放學回家了。
手機震動,是董佳悅發來的微信。
“玥玥接到家了,她說你今天特別帥。”
“晚上想吃什么?給你做紅燒肉。”
我笑了笑,回復:“好。”
走出行政樓時,天邊晚霞正紅。
校園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傳達室的老大爺正在澆花,看到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頭回應。
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
“實驗小學”四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10
三個月后,清明節。
細雨紛紛,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我撐著傘,送周玥去新的學校。
實驗小學的處分決定一個月前就公布了。
朱海濤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涉嫌違法部分移交司法機關。
葉玉婉同樣被移送司法,案子還在審理中。
教育局對學校領導班子進行了全面調整。
新任校長是從外校調來的,五十多歲,口碑很好。
家委會徹底重組。
彭玉芳被家長們推選為新任主任。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所有歷史賬目,建立電子臺賬。
每筆收支都公示在班級公告欄,附上發票照片。
班費標準也重新制定了:每學期一次性收取兩百元,多退少補。
重大活動額外收費,必須經過全班家長投票表決。
我的十萬捐款,單獨設立賬戶,由學校財務室和家委會共同管理。
每季度公示使用情況。
上周的公示欄里貼出了第一張報表:購買圖書三百冊,支出四千五百元;資助家庭困難學生三人,支出六千元;組織社會實踐一次,支出兩千八百元……
剩下的錢,還在賬上。
“爸爸,新學校的老師會兇嗎?”周玥仰頭問我。
“不會。”我摸摸她的頭,“老師都喜歡認真學習的孩子。”
“那我們班以前的同學呢?”
“大部分還在實驗小學,有幾個也轉學了。”
“葉阿姨呢?”
我頓了頓:“她做錯了事,在接受懲罰。”
“哦。”周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王老師說,做人要誠實。”
“王老師說得對。”
新學校離家稍遠,但環境很好。
送完孩子,我步行去公司。
路過實驗小學時,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校門口的宣傳欄換了新內容。
左邊是優秀教師風采展示,右邊是學生作品展。
中間最醒目的位置,貼著一張告示。
《致全體家長的一封信》
落款是學校新的家長委員會監督小組。
下面有監督電話和郵箱。
雨漸漸停了。
我收起傘,繼續往前走。
手機響了,是彭玉芳。
“周先生,打擾您了。”
“彭主任,有事嗎?”
“是這樣,新的班費管理辦法初稿出來了,想請您幫忙看看。”
“您經驗豐富,給把把關。”
“您客氣了,我回頭看看。”
“另外……”她猶豫了一下,“教育局想請您當特約監督員,參與全區中小學的家校共建工作。”
“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我站在人行橫道前,等綠燈。
馬路對面,一群小學生正排隊過馬路。
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背著書包,小手拉著前面同學的書包帶。
表情認真而可愛。
綠燈亮了。
“彭主任,”我說,“我考慮一下。”
掛斷電話,我穿過馬路。
天空開始放晴,云層裂開縫隙,陽光漏下來。
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泛起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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