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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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謝臨風有個寵到骨子里的青梅。
他娶我,只因我是尚書嫡女,能助他平步青云。
大婚當日,他的小青梅一身孝服闖喜堂,丟給他一紙和離書:“你既負我,我便讓你永失所愛!”
謝臨風當眾撕碎婚書,拋下鳳冠霞帔的我策馬而去。
全京城都在笑我活該,高攀了不該攀的人。
我默默撿起地上他爹——鎮國公早年和離時留給我的玉佩。
三日后,國公府敲鑼打鼓,八抬大轎迎我過門。
喜轎臨門時,我看著跪在雪地中三天三夜、鬢發皆白的謝臨風,輕笑:“乖,以后得叫母親了。”
(一) 提親日,青梅戲
鎮國公府世子的生辰宴,擺了流水席,從朱雀大街東頭的府門前,一路蜿蜒至內院深處。珍饈美饌的香氣混著初冬的寒,被炭火烘得暖融,卻化不開沈青瓷骨子里沁出的那點冷意。
她端坐在女眷席末,一襲水青色織錦襖裙,料子是頂好的云錦,顏色卻素凈得近乎寡淡。烏發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耳垂上一對米珠墜子,隨著她微微側首傾聽的動作,漾開極細微的柔光。在這滿堂珠翠、環佩叮當的喧囂里,她像一株誤入牡丹園的蘭草,安靜,卻也格格不入。
今日這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半月前,鎮國公世子謝臨風在春日馬球會上,于萬眾矚目之中,一桿揮出,險險救下驚馬失控的沈青瓷。英雄救美,本是佳話。偏偏謝臨風扶她下馬時,指尖在她腕上多停留了一瞬,目光相觸,似有若無。只這一瞬,便足夠讓流言蜚語插上翅膀,飛遍京城每個角落。
國公夫人徐氏,沈青瓷的嫡母,捏著帕子,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喜與矜持,正與鄰座的夫人低聲細語:“……我們青瓷是個有福氣的,性子最是沉靜柔順不過。那日也是巧了,得世子爺青眼……”
沉靜柔順?沈青瓷垂著眼,看著袖口銀線繡的纏枝蓮紋。蓮花出淤泥,枝蔓卻纏得緊密,掙不脫似的。她想起生母,那個同樣“沉靜柔順”了一輩子,最后在佛堂角落悄無聲息病死的姨娘。這福氣,她可消受不起。
然而,由不得她。
鎮國公謝擎蒼,今上倚重的肱股之臣,掌著京畿大半兵權。世子謝臨風,弱冠之年,已是御前行走,俊朗風姿,文武兼修,是京城無數貴女春閨夢里人。沈家,禮部尚書府,清貴是清貴,可父親沈文柏在朝中根基漸衰,急需一座更穩的靠山。這門親事,于沈家,是久旱甘霖;于國公府……沈青瓷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一個并非嫡長,生母早逝,在府中近乎透明的庶女,何德何能?
除非,她只是個幌子,一塊墊腳石。真正想要的,是沈家那點所剩無幾的“清譽”名頭,或是別的什么。
心念電轉間,前廳隱約的喧嘩忽地一靜,隨即,一陣刻意拔高的笑語伴著環佩清響,徑直朝著女眷席這邊來了。
“我說怎么到處尋不見臨風哥哥,原是在這兒陪夫人們說話呢!”
來人一襲石榴紅遍地金妝花緞裙,外罩雪狐裘披風,一張明艷俏臉凍得微紅,更添幾分鮮活。眉眼飛揚,顧盼神飛,行動間自帶一股嬌蠻又天真的氣韻。正是承恩伯府的嫡小姐,蘇菀。
也是謝臨風青梅竹馬,自幼一處長大的,那個“菀菀”。
蘇菀身后,跟著今日宴席的主角——謝臨風。他穿著一身寶藍云紋團花錦衣,玉冠束發,身姿挺拔如松。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慣常的、三分溫和七分疏離的笑意,只是在目光掠過蘇菀時,那笑意會不自覺加深些許,化作旁人難以企及的縱容。
“菀菀,莫要胡鬧。”他語氣是輕斥,尾音卻上揚著,并無多少責備之意。
“我哪里胡鬧了?”蘇菀撅起嘴,徑直走到謝臨風身側,幾乎要挨著他手臂,眼睛卻亮晶晶地掃過席間諸位女眷,最后,落在沈青瓷身上,頓了頓,又飛快移開,仿佛只是無意一瞥。“聽聞今日沈家姐姐也來了,我特意來瞧瞧。果真是……好嫻靜的性子。”她唇角彎起,笑意卻未達眼底。
席間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瞬。夫人們交換著眼神,有看戲的,有同情的,也有不屑的。誰不知道蘇菀對謝臨風的心思?承恩伯府雖不如國公府煊赫,但蘇菀是嫡出,備受寵愛,與謝臨風又是打小的情分。沈青瓷這橫插進來的“意外”,在蘇菀眼里,怕是礙眼得很。
沈青瓷起身,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蘇小姐。”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喜怒。
謝臨風的視線這才真正落到她身上。少女亭亭立著,姿容清麗,氣質如雪中寒梅,寂寂無聲,卻自有風骨。與他身邊明媚如烈焰的蘇菀,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景致。他眸色幾不可察地深了深,開口,卻是對著沈青瓷,也是對滿堂賓客:“今日趁諸位長輩在場,臨風有一事相求。”
他上前兩步,對著上首的沈文柏和徐氏,鄭重一揖:“晚輩傾慕沈家二小姐青瓷已久,今日冒昧,懇請沈伯父、伯母成全,允我求娶青瓷為妻。”
話音落,滿堂皆驚。雖有預料,但世子如此正式當眾提親,分量又自不同。
徐氏喜上眉梢,連連道:“世子快請起,折煞小女了……”沈文柏捻須含笑,顯然極為滿意。
沈青瓷卻只覺得那“傾慕已久”四個字,像冰錐子,扎得她耳膜生疼。她與謝臨風,除了馬球會上那“巧合”的驚鴻一瞥,何來“已久”?
“臨風哥哥!”一聲嬌呼,打破了這虛偽的祥和。
蘇菀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眼圈瞬間紅了,咬著唇,死死盯著謝臨風,那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委屈,和被背叛的痛楚。“你……你要求娶她?那我呢?你答應過我……”
“菀菀,”謝臨風蹙眉,語氣沉了兩分,“休要胡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伸手,似乎想拉她,蘇菀卻猛地甩開。
“父母之命?好一個父母之命!”蘇菀眼淚撲簌簌落下,猛地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抖開,竟是一封和離書!墨跡猶新,末尾“蘇菀”二字,力透紙背,帶著決絕。“謝臨風,你看清楚!今日你若執意娶她,便是負我!我蘇菀在此立誓,定要你……定要你永失所愛,悔不當初!”
和離書?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哪來的和離書?不過是故作姿態,以退為進的把戲。可這戲,演得著實逼真,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要溢出來。
席間嘩然。承恩伯夫人臉色鐵青,起身欲拉女兒。沈文柏和徐氏的笑容僵在臉上。一眾女眷低聲議論,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充滿了憐憫、嘲諷,或幸災樂禍。
謝臨風看著那封荒唐的“和離書”,又看看哭得梨花帶雨的蘇菀,俊朗的面容上,溫和的面具終于出現裂痕。那是沈青瓷從未見過的煩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掃過沈青瓷,復雜難辨,最終,沉聲道:“菀菀,別鬧了。此事容后再說。”卻是對那封“和離書”和她的眼淚,做了無聲的回應。
他沒有否認蘇菀的指控,沒有維護她這個“未婚妻”的顏面,甚至沒有多看那封可笑的“和離書”一眼。他只是讓她“別鬧”,仿佛她沈青瓷,以及這場提親,才是那場打擾了他們青梅竹馬情意的、不合時宜的“鬧劇”。
沈青瓷站在原地,只覺得初冬的寒意,順著腳底,一絲絲爬滿了全身。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上。她看見父親沈文柏的尷尬與強撐,看見嫡母徐氏眼中一閃而過的懊惱與算計,看見蘇菀依偎在謝臨風身側,投來的、混合著淚光與得意的一瞥。
謝臨風最終半扶半抱著將哭得脫力的蘇菀帶離了席間,留下一廳的狼藉與竊語。
宴席不歡而散。
回府的馬車上,徐氏終于忍不住,冷著臉對沈青瓷道:“今日你也瞧見了。那蘇家小姐,不是個省油的燈。往后嫁過去,需得謹言慎行,莫要丟了沈家的臉面。國公府這門親事,是你天大的造化,也是沈家的指望,無論如何,絕不能有失!”
沈青瓷低眉順眼:“女兒省得。”
省得什么?省得自己只是個工具,省得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笑話,省得她未來夫君的心,早已被另一個女子占得滿滿當當,連角落都不曾留給她分毫。
指尖冰涼。她悄然握緊,袖中一枚觸手溫潤的物件,硌得掌心生疼。那是一枚半環螭龍紋玉佩,玉質極佳,卻只有半邊,斷口處平滑,似被利刃一分為二。許多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黃昏,破敗的城外送子觀音廟,奄奄一息的生母,和一個渾身浴血、眼神卻銳利如鷹的男人……這半枚玉佩,是生母咽氣前,死死塞進她手里的,連著那句含糊不清的囑托:“收好……或許……是生機……”
生母不曾說那是誰的,只反復念叨“國公爺……信物……”。后來她多方隱晦打聽,才知這螭龍紋,是鎮國公謝擎蒼早年還是少將軍時,貼身之物。據說原是一對,另一半……隨著某段諱莫如深的過往,消失了。
這枚玉佩,連同生母模糊的遺言,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無人知曉的秘密。也曾想過是否要去求證,可求證之后呢?一個失勢姨娘的私生女,與權傾朝野的鎮國公,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關聯?無非是又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塵緣舊事,甚至可能是禍端。
她一直將它深藏,如同藏起自己那點微末的、對命運的不甘。直到今日,直到謝臨風當眾提親,直到蘇菀擲出那封“和離書”,直到她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心底某個角落,一直緊繃的弦,嘣一聲,斷了。
馬車轱轆軋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沈青瓷松開緊握的拳,玉佩的輪廓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窗外,暮色四合,初冬的第一場細雪,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她輕輕呵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冰冷的車窗上迅速模糊、消失。
有些路,退一步是懸崖,進一步……或許是另一番天地。縱然刀山火海,也好過在這泥濘里,被人踩著,還要笑著說感恩戴德。
(二) 荒唐聘,待嫁身
提親那日的風波,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久久不散。沈家二小姐“高攀”國公府世子,卻遭世子青梅當眾以“和離書”相逼的軼事,成了京城茶余飯后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沈青瓷閉門不出。并非羞于見人,而是需要這難得的清靜,理清思緒。
提親后的第三日,鎮國公府的聘禮,浩浩蕩蕩地抬進了沈尚書府。朱漆描金的箱籠,系著紅綢,足足一百二十八抬,流水般從正門涌入,占滿了前院,甚至擺到了巷口。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古玩字畫、田莊地契……光耀奪目,彰顯著國公府無可置疑的財力與權勢。
街坊鄰里擠在沈府外圍觀,嘖嘖稱奇。“瞧瞧這氣派!”“沈家二小姐真是好福氣啊!”“福氣?未必吧,沒聽說那日宴席上的事?世子爺的心啊,可不在她身上。”“那又如何?嫁過去就是世子夫人,將來的一品誥命,實打實的富貴!那些個小兒女的情情愛愛,算得了什么?”
徐氏看著滿院子的聘禮,臉上終于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最真切的笑容,指揮著下人登記造冊,忙得腳不沾風。沈文柏捻須站在廊下,眼中是如釋重負的滿意。有了國公府這門姻親,他在朝中的局面,至少可保十年無虞。
唯獨沈青瓷這個正主,像個局外人。她只在聘禮進門時,被徐氏叫到前廳露了一面,便又回到了自己那座偏僻寂靜的小院。聘禮單子厚厚一摞送到她面前,她只略掃了一眼,便擱在一旁。那些璀璨奪目的東西,不屬于她,也暖不了她的心。
“小姐,”貼身丫鬟云袖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錦進來,臉上帶著喜色,“您看這料子,說是江南今年最新的貢品,宮里貴妃娘娘也得了一匹呢!夫人讓送來給您裁嫁衣。”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云錦上,那富麗繁復的花紋,刺得她眼睛微微發澀。“放那兒吧。”她語氣平淡。
云袖是自小跟著她的,知曉她的處境,見她神色,臉上的喜色也淡了,低聲道:“小姐,您別多想。外頭那些閑言碎語,過陣子就散了。世子爺……世子爺既當眾求娶,總是看重您的。那蘇小姐再鬧,名分已定,她也越不過您去。”
看重?沈青瓷心下苦笑。謝臨風看重的是什么,她自己清楚,云袖也未必不明白,不過是說來寬慰罷了。
“云袖,”沈青瓷忽然問,“這幾日,外頭可還有……別的動靜?關于國公府的。”
云袖想了想,搖頭:“除了送聘禮,倒沒別的。哦,聽說蘇小姐那日回去后,就病了,承恩伯府請了好幾位太醫。”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人說……看見世子爺私下里去探望過。”
意料之中。沈青瓷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指尖微微收緊。探望?是去安撫他那位傷心欲絕的青梅吧。她甚至可以想象,謝臨風是如何溫言軟語,許下某些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承諾。
這樁婚事,于他而言,是權衡利弊下的選擇。于蘇菀,是痛失所愛的不甘。于沈家,是穩固權勢的階梯。于她沈青瓷……是不得不跳的火坑,卻也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帶刺的藤蔓。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妝匣底層。那半枚螭龍紋玉佩靜靜躺著,溫潤的玉質在幽暗處泛著極淡的熒光。生母臨終前絕望又不甘的眼神,與那日宴席上蘇菀淚眼婆娑卻暗含得意的眸子,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憑什么?
憑什么她們就要認命,就要成為別人棋局里無關緊要的棋子,就要在沉默中凋零?
心底那股壓抑了多年的戾氣,如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涌動。她拿起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略微清醒。僅憑這半枚含義不明的玉佩,就想撼動鎮國公府?無異于癡人說夢。可若什么都不做,任由擺布,她沈青瓷,豈非白活了這一遭?
“云袖,”她將玉佩小心收好,聲音平靜無波,“替我留意著,這幾日若國公府再有來人或消息,無論大小,立刻報我。”
云袖雖不解,仍恭敬應下:“是,小姐。”
接下來的日子,沈府上下為籌備婚事忙得人仰馬翻。徐氏對沈青瓷的“教導”也越發嚴厲繁瑣,從宗族禮儀到管家理事,從應對舅姑到御下之道,事無巨細,耳提面命。沈青瓷像個最乖巧的學生,一一聆聽,默默記下,不多言,也不出錯。只是那雙眼眸深處,越發沉靜,靜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期間,謝臨風依禮來過沈府兩次。一次是送催妝禮,一次是婚前最后的拜會。兩次,他都舉止得體,言談周全,無可挑剔。對待沈青瓷,客氣而疏離,保持著未婚夫妻應有的分寸,卻絕無半分親近之意。偶爾目光相接,他眼中是一片溫和的平靜,看不出絲毫對蘇菀事件的影響,也看不出對這樁婚事的喜惡。
沈青瓷亦以禮相待,端莊嫻靜,扮演著眾人期待的角色。只是在謝臨風告辭轉身時,她會抬起眼睫,極快地從側面掠過他挺拔的背影。這個男人,有著最好看的皮囊,最顯赫的家世,最得體的教養,可他的心,像一口深井,投石下去,連回響都吝于給予。或許,那所有的溫度與波瀾,都早已給了那個叫蘇菀的女子。
也好。沈青瓷垂下眼簾。無情,便無礙。無愛,便無傷。
轉眼,婚期將至。
出嫁前夜,徐氏來到沈青瓷房中,進行最后的“叮囑”。她屏退左右,看著坐在鏡前、已換上大紅中衣的女兒。燭光下,沈青瓷的側臉線條柔和,眉眼低順,竟有幾分她生母年輕時的影子。徐氏心里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情緒,隨即被更濃重的功利心取代。
“青瓷,”徐氏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帶著些許鄭重,“明日你便要入國公府的門了。有些話,我須得與你說明白。”
沈青瓷起身:“母親請講。”
“你可知,國公府為何選中你?”徐氏直視著她,“論門第,我沈家已不如前;論才貌,京城勝過你的貴女并非沒有;論嫡庶……你更不占優。”
沈青瓷安靜聽著,不置一詞。
“因為‘合適’。”徐氏自己給出了答案,“你性子靜,不惹事。你父親在清流中尚有余望。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國公爺如今圣眷正濃,世子亦前途無量。可樹大招風,朝中盯著國公府的眼睛不知有多少。世子需要一個家世清貴、名聲無瑕、不會給他帶來額外麻煩,又能幫他穩住后院的妻子。而你,恰恰符合。”
徐氏的目光帶著審視:“那蘇菀,性子驕縱,背后承恩伯府又是個是非窩。世子或許對她有情,但國公爺和夫人,絕不會允許她做世子正妻。你明白了嗎?你的位置,無人可取代。只要你不犯大錯,謹守本分,這世子夫人的尊榮,便是你的。至于世子心里有誰……”徐氏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男人嘛,尤其是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尋常事。你只需抓住你能抓住的,比如,早日生下嫡子。”
字字句句,如冰錐砸地,現實得令人心寒。沈青瓷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憤怒。原來,在所有人眼里,她沈青瓷的價值,就在于此——一個“合適”的,不會惹麻煩的擺設。
“女兒……明白了。”她緩緩屈膝,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徐氏滿意地點點頭,又換上溫和的口吻:“你是個聰明孩子,往后沈家的榮耀,你的弟弟們的前程,多少也要倚仗你了。好好休息,明日漂漂亮亮地出嫁。”
徐氏離開后,屋內重歸寂靜。只有紅燭偶爾爆開的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沈青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裹挾著細雪沫子鉆進來,撲在臉上,冰冷刺骨。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已是子時。
明日,便是大婚。
她回身,從妝匣最底層,再次取出那半枚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面古老的螭龍紋路,冰涼漸漸被體溫焐熱。
母親,你若在天有靈,會希望女兒如何選擇?是如您一般,“沉靜柔順”地走向既定的命運,在深宅中枯萎?還是……搏一把?
搏一把。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也好過在泥淖里窒息而死。
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掌心,直到棱角硌得生疼。眸中最后一絲彷徨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鎮國公府,謝臨風,蘇菀……這場戲,你們唱得熱鬧。可憑什么,我只能當個看客,甚至是被擺上戲臺的傀儡?
明日,且看吧。
(三) 紅妝殘,風雪夜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沈府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沈青瓷被云袖和幾個婆子從床上喚起,沐浴、開臉、梳妝。大紅的嫁衣層層疊疊穿在身上,繁復的刺繡與珠寶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鳳冠是內府督造,赤金點翠,鑲嵌著拇指蓋大小的東珠和紅寶石,華美至極,也沉重至極。戴上頭的剎那,沈青瓷頸項微微一沉,仿佛提前感受到了那即將加諸于身的、名為“世子夫人”的枷鎖。
銅鏡中的女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間貼著精致的花鈿。盛裝之下,原本清麗的容顏被勾勒出驚人的明艷,只是那雙眸子,太過平靜,平靜得像覆了一層薄冰的湖面,映不出半點新嫁娘應有的羞怯與歡喜。
“小姐真美。”云袖眼眶微紅,細細為她調整著鳳冠上的流蘇。
沈青瓷對她極淡地勾了勾唇角,算是回應。美嗎?不過是另一張更為精致的面具罷了。
吉時將至,外頭鼓樂喧天,鞭炮齊鳴。迎親的隊伍到了。
沈文柏和徐氏端坐正堂,接受女兒最后的叩拜。沈文柏說了些“謹守婦道,光耀門楣”的訓誡,徐氏則抹著眼淚,囑咐“孝順翁姑,和睦妯娌”。沈青瓷一一應下,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傳來絲絲寒意。
蓋上大紅銷金蓋頭的那一刻,眼前只剩下模糊晃動的紅色光影,和耳邊嘈雜的樂聲、人聲。她被喜娘和丫鬟攙扶著,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沈家。邁過門檻時,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從此,便是另一番天地,另一場搏殺了。
鎮國公府距離沈府不算遠,但迎親隊伍特意繞了遠路,以示隆重。八抬大轎穩穩前行,轎外是百姓的圍觀議論和震耳的鞭炮鑼鼓。轎內,沈青瓷靜靜坐著,蓋頭下的世界一片混沌。她能感覺到轎子偶爾輕微的顛簸,能聞到轎簾縫隙透進來的、混合著硝煙與寒氣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轎身一頓,外面傳來更高的喧嘩聲,夾雜著整齊的賀喜:“恭迎世子妃!”
到了。
轎簾被掀開,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伸了進來。是謝臨風。按照禮儀,他需親自攙扶新娘下轎。
沈青瓷將手輕輕搭上去。觸感微涼,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他的手很穩,扶她出轎的動作無可挑剔,但指尖沒有一絲多余的溫度或力道,如同完成一項既定程序。
蓋頭晃動,她只能看見他大紅色喜服的下擺,和皂靴上精致的云紋。
接下來是跨火盆、過馬鞍、拜天地。一系列繁文縟節在司儀的高聲唱喏中進行。沈青瓷像個被線牽引的木偶,隨著喜娘的指引動作。耳邊是賓客們嘈雜的恭賀聲、笑語聲。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審視的,艷羨的,或許還有嘲弄的。
拜完天地,高堂上坐著的,是鎮國公謝擎蒼和國公夫人徐氏(與沈青瓷嫡母同姓,卻非一人)。謝擎蒼年近五旬,面容剛毅,不怒自威,即使身著常服,坐在那里也如山岳般沉穩。國公夫人徐氏則雍容華貴,面帶得體的微笑。沈青瓷依禮拜下,蓋頭遮擋,她看不見他們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份居高臨下的威儀。
禮成,送入洞房之前,按例新人需向眾賓客敬酒一輪。
喜堂內紅燭高燒,賓客滿座,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到了頂點。沈青瓷被引至謝臨風身側,依然蓋著蓋頭,只能由他低聲指引,向各桌長輩敬酒。酒是甜的合巹酒,入口卻泛著苦澀。
一切看似順利,喜慶圓滿。
變故,發生在謝臨風正要領她去往洞房的那一刻。
喜堂外,原本喧囂的樂聲和笑語聲,突兀地,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驟然安靜下來。這安靜來得太過詭異,連堂內的喧嘩都仿佛被這寂靜吞噬,漸漸低落。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紛紛停下動作,望向門口。
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踉蹌著,分開呆立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喜堂。
一身的白。
不是素白,是斬衰重孝的麻衣!未施粉黛,長發未綰,只用一根白布條松松系著,幾縷散亂地貼在蒼白如紙的臉頰旁。正是蘇菀。
她這副模樣出現在大紅喜慶的喜堂之上,沖擊力不啻于平地驚雷。滿堂賓客,包括上首的鎮國公和國公夫人,全都驚得怔住,一時竟無人出聲呵斥或阻攔。
蘇菀的目光,直勾勾地釘在身著大紅喜袍的謝臨風身上,那眼神,空洞,絕望,又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瘋狂。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色。
“謝臨風——”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謝臨風臉上的血色,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他下意識上前一步,似乎想阻止什么,聲音緊繃:“菀菀!你……”
“你別過來!”蘇菀猛地后退,尖聲打斷他。她舉起手中那張紙,手腕顫抖得厲害,紙頁嘩啦作響。“你看清楚了!這是和離書!我蘇菀,今日與你謝臨風,就此和離!一刀兩斷!”
和離書?又是和離書!一個未嫁之女,哪來的和離可談?這分明是瘋魔了,是故意要在他的大婚之日,用最慘烈的方式,毀掉這場婚禮,毀掉他,也毀掉那個站在他身邊的新娘!
滿堂嘩然!竊竊私語聲轟然炸開,無數道目光在謝臨風、蘇菀,以及那個蓋著紅蓋頭、僵立不動的沈青瓷身上來回掃視。震驚、駭然、鄙夷、興奮、憐憫……各種情緒混雜在空氣中,幾乎要將喜堂的屋頂掀翻。
鎮國公謝擎蒼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案,怒喝:“胡鬧!成何體統!來人,還不把蘇小姐請下去!”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反應過來,慌忙上前欲拉蘇菀。
“滾開!”蘇菀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謝臨風,一字一句,如同詛咒:“謝臨風,你今日若執意與她成禮,便是負心薄幸,背棄誓言!我蘇菀對天起誓,定要你——永失所愛,悔不當初!”
永失所愛,悔不當初!
這八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喜堂每一個人的耳中。不少女眷已嚇得掩口低呼。
謝臨風站在那里,身形僵硬。他看著狀若瘋癲的蘇菀,看著她身上刺目的孝服,看著她眼中蝕骨的恨意與絕望。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里,終于掀起了驚濤駭浪——是痛,是怒,是掙扎,是……一種沈青瓷看不懂的、近乎崩潰的痕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然后,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謝臨風做出了選擇。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拉蘇菀,而是——狠狠地,一把扯下了身邊沈青瓷頭上的大紅蓋頭!
鳳冠上的珠翠流蘇劇烈晃蕩,發出凌亂清脆的撞擊聲。沈青瓷眼前驟然明亮,刺目的燭光讓她本能地瞇了瞇眼。下一秒,她清楚地看到了謝臨風的臉,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
他看也沒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物。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蘇菀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全場徹底死寂的事。
他抬手,猛地將自己身上那件象征喜慶與盟約的大紅喜服,從肩頭扯裂!錦帛碎裂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喜堂里,清晰得令人心頭發顫。
緊接著,他一把抓起旁邊案幾上,那份剛剛簽下他們二人名字、墨跡未干的婚書。那象征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象征禮法、責任與聯姻的婚書。
刺啦——
清脆的、毫不留情的撕裂聲。
大紅的灑金紙箋,在他手中,被撕成兩半,四片,碎片如同凋零的紅色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在地。落在了光可鑒人的金磚上,落在了沈青瓷腳邊那繁復華美的大紅嫁衣裙擺上。
謝臨風最后看了一眼淚流滿面、卻似乎因他這舉動而眼底迸發出一點微弱光亮的蘇菀,轉身,決絕地、頭也不回地,大步沖向喜堂門口!
“世子爺!”
“臨風!”
驚呼聲四起。國公夫人徐氏驚得站起身。謝擎蒼暴怒:“逆子!你給我站住!”
可謝臨風恍若未聞。他沖到門外,早有眼色的下人戰戰兢兢牽過他的馬。他翻身上馬,一扯韁繩,駿馬長嘶,載著他,如同離弦之箭,沖破了國公府門前尚未散盡的喜慶人群,沖進了外面不知何時開始飄落的、越來越大的風雪之中。
方向,是承恩伯府。
喜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那個被新郎當眾撕毀婚書、拋下的新娘子身上。
沈青瓷站在原地。
鳳冠依舊沉重,嫁衣依舊如火。只是那身紅,在此刻看來,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諷刺。
蓋頭委頓在地,婚書的碎片沾著塵埃,躺在她腳邊。謝臨風撕裂的喜服一角,甚至掛在了旁邊的椅背上,兀自晃蕩。
燭火跳動,將她挺直卻單薄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透著無邊的孤寂與冰冷。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沒有預想中的崩潰痛哭,沒有羞憤欲絕,甚至連一絲驚愕慌亂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只是那垂在身側、掩在寬大衣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楚,才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還站在這荒唐無比的喜堂之上。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同情?不,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興味,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是“不自量力”的鄙夷。高攀了不該攀的人,落得如此下場,豈不是活該?
國公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被嬤嬤扶著,指著門口,話都說不利索:“這……這逆子……這……”她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復雜難辨,有惱怒,有尷尬,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對這場鬧劇牽連無辜的歉疚?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家族顏面受損的怒火取代。
謝擎蒼臉色鐵青得可怕,胸膛劇烈起伏,但他到底是在朝堂風雨中屹立不倒的人物,強壓著震怒,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今日之事,讓諸位見笑了。婚事既已行禮,沈氏便已是我謝家婦。些許意外,不足掛齒。來人,送……世子妃,回房休息。”
他稱呼的是“世子妃”。這意味著,無論謝臨風如何荒唐,鎮國公府單方面,仍要維持這樁婚姻的表面完整。
幾個嬤嬤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想要攙扶沈青瓷。
沈青瓷卻輕輕抬了抬手,止住了她們的動作。
她在滿堂死寂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
伸出那雙戴著象征“喜慶”的赤金嵌寶戒指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著,卻不是去撿那些刺目的婚書碎片,而是——
探向自己嫁衣寬大的袖袋深處。
摸索。
然后,在所有人疑惑、詫異的目光注視下,她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手帕,不是任何女兒家的隨身物件。
那是一枚玉佩。
半枚。
玉質溫潤,螭龍紋古樸滄桑,斷口平滑。在滿堂大紅與燭火的映照下,那半環螭龍,竟似活了過來,泛著幽冷而決絕的光。
她捏著那半枚玉佩,站起身。目光,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看地上的狼藉。她只是微微抬著下巴,視線越過了驚愕的眾人,越過了臉色驟變的鎮國公謝擎蒼,仿佛投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又或者,只是投向了虛無。
然后,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她將那半枚玉佩,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堅定地,放在了身旁最近的一張案幾上。就放在那對尚未飲盡的合巹酒盞旁邊。
玉佩與紫檀木的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磕嗒”。
像是一個句號,終結了這場荒唐;又像是一個開端,開啟了無人能預料的篇章。
她沒有說話,一個字也沒有。
只是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著喜堂側門,那通往所謂“洞房”的方向走去。
大紅的嫁衣裙擺拖曳過光潔的地面,掠過那些婚書的碎片,沒有停留。
風雪從敞開的喜堂大門呼嘯卷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將她離去的背影,拉長,再拉長,最終沒入那片深不見底的、屬于鎮國公府后宅的陰影之中。
喜堂內,依舊鴉雀無聲。
只有那半枚螭龍玉佩,靜靜地躺在案上,映著燭光,冷眼旁觀著這一場人間荒唐。
(四) 碎玉聲,驚夜雨
側門外并非直接通向婚房,而是一條曲折的回廊。檐下懸掛的紅燈籠在風雪中劇烈搖晃,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將沈青瓷孤絕的背影切割得忽明忽暗。喜娘和幾個原本該簇擁著她的嬤嬤,此刻遠遠跟在后面,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
前廳的喧囂、驚怒、死寂,都被厚重的門扉隔開,只剩下風聲、雪粒敲打瓦片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沉悶回響。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痕,滲著血絲,傳來清晰的痛感,讓她混亂的頭腦勉強維持著一線清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處名為“歸燕居”的婚房院落的。朱漆大門洞開,里面張燈結彩,紅綢高掛,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對這場婚事的重視,此刻卻像一張張咧開的嘴,無聲地嘲笑著她的境遇。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婦顯然已得知前廳變故,個個屏息凝神,垂首侍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目光卻忍不住偷偷往上瞟,窺探著這位剛進門就遭遇如此奇恥大辱的世子妃。
沈青瓷視若無睹,徑直走向正房。房門推開,一股濃郁的暖香混合著新房特有的、略帶窒悶的氣味撲面而來。屋內紅燭高燒,照得滿室生輝,鴛鴦錦被,百子千孫帳,處處透著旖旎的期許,此刻只余冰冷。
“都出去。”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
屋內的丫鬟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行禮退下,最后一人輕輕帶上了房門。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沈青瓷走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而陌生的臉。鳳冠上的珠玉折射著燭光,華美依舊,卻沉重得仿佛要將她的頸骨壓斷。她抬手,沒有喚人,自己摸索著,一根一根,取下那些固定鳳冠的金釵、珠花。動作很慢,卻很穩。每取下一件,頭上的重量便減輕一分,心頭的寒意卻更重一寸。
最后,那頂象征世子妃榮耀的鳳冠被輕輕擱在妝臺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三千青絲如瀑瀉下,垂在肩頭,襯得她臉頰愈發尖削。
她開始解身上繁復的嫁衣。一層,又一層。大紅的云錦,繡著并蒂蓮和鴛鴦,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這曾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榮耀之衣,如今穿在她身上,卻像一副華麗的鐐銬。外袍、中衣、里衣……直到只剩下一身素白的中衣,她才停下手。
鏡中的女子,卸去了鉛華,褪去了紅裝,只剩下一身孤寒。眼眸深黑,如同淬了冰的墨玉,映不出半點暖意。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風雪立刻卷著寒意涌進來,吹得她衣袂翻飛,長發飄舞。院中燈籠的光暈在雪幕中暈開,一片迷蒙。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已是亥時。
謝臨風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承恩伯府,溫言安撫他那“傷心欲絕”的青梅?還是在某個角落,懊悔自己的沖動,抑或是根本無暇想起,被他拋在喜堂、成為全城笑柄的新婚妻子?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她早該知道的,不是嗎?從提親那日蘇菀擲出“和離書”開始,不,或許從更早,從馬球會上那“巧合”的驚鴻一瞥開始,她就該明白自己的位置。一個幌子,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隨時被犧牲、被舍棄的棋子。
只是,她不甘心。
生母的不甘,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在多年的壓抑和冷遇中,早已在她心里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盤根錯節,帶著尖銳的刺。憑什么她們就要認命?憑什么她們就要做別人腳下的泥?
指尖,再次觸碰到袖中那冰涼的硬物——半枚螭龍玉佩。
她將它取出,握在掌心。玉佩被體溫焐得微暖,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辨。生母臨終前那雙充滿不甘與希冀的眼眸,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收好……或許……是生機……”
生機?
將玉佩置于案頭時,她并未想太多。那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反抗,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她沈青瓷,并非全然無知,并非只能任人擺布。至于這宣告會帶來什么,是福是禍,她當時無暇細思。
如今,在這冰冷死寂的新房里,她必須想了。
鎮國公謝擎蒼看到那半枚玉佩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震驚與厲色,她并未錯過。那不是單純的驚訝,更像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震動。這玉佩,果然與他有關,而且關聯恐怕非同小可。
她將玉佩舉到眼前,對著燭光細看。斷口平滑,顯然是被人為斬斷。另一半在哪里?在謝擎蒼手中?還是隨著某個人、某段往事,徹底消失了?
若另一半在謝擎蒼手中,她這半枚的出現,意味著什么?是舊情?是信物?是……把柄?
沈青瓷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不能是舊情。若是舊情信物,生母何至于在破廟中凄慘病死,她何至于在沈家活得像個隱形人?這玉佩,更像是某種交易,某種承諾,或者……某種未盡的因果。
她將玉佩緊緊攥住,棱角硌得生疼。前路迷霧重重,后退一步是沈家嫡母的算計和全京城的恥笑,是守著“世子妃”的空名在鎮國公府這座華麗的牢籠里凋零。進一步……或許是萬丈深淵,但也可能,有一線生機。
既然謝臨風能將婚書當眾撕毀,將她棄如敝履,那這樁婚事,于她而言,還有什么值得維護的體面?鎮國公府要維持表面的完整,她就要配合著演這出荒唐戲嗎?
不。
她沈青瓷,不做戲子。
眼底最后一絲彷徨褪盡,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與其在泥沼里掙扎,不如放手一搏,哪怕攪動這潭死水,哪怕引火燒身。
窗外風雪更急。
她轉身,不再看那滿室刺目的紅,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鴛鴦錦被柔軟,卻毫無暖意。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繁復的刺繡,靜靜等待著。
等待天明,也等待那半枚玉佩可能帶來的、未知的風暴。
這一夜,鎮國公府注定無眠。
(五) 晨光黯,暗流起
天光熹微時,風雪未停,只是勢頭稍減,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灰白。
沈青瓷幾乎一夜未合眼,卻無半分困倦。起身時,身上素白中衣已起了褶皺,她渾不在意。自己動手,用冷水凈了面,將長發綰成一個最簡單的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妝臺上的胭脂水粉、珠寶首飾,她看都未看一眼。
云袖端著熱水和早膳,小心翼翼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身素凈、立在窗邊凝望飛雪的沈青瓷。她心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小姐……”聲音哽咽。
“我沒事。”沈青瓷轉過身,語氣平靜,“早膳放下吧。可聽到什么消息?”
云袖放下托盤,低聲道:“外頭……都傳瘋了。說世子爺昨夜……確實去了承恩伯府,直到四更天才回來,直接去了外書房,沒回內院。國公爺大發雷霆,據說摔了茶杯,但……但也沒說怎么處置世子。府里下人都在私下議論,說、說……”她覷著沈青瓷的臉色,不敢再說。
“說什么?但說無妨。”
“說您……怕是……怕是這世子妃的位置,坐不熱乎了。”云袖聲音細如蚊蚋,“還說蘇小姐是真豁出去了,這一鬧,世子爺心里怕是更放不下了。”
沈青瓷聽了,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去打聽兩件事:第一,國公爺今日何時在府中,心情如何;第二,昨夜我放在前廳案幾上的那半枚玉佩,后來如何了,是否有人問起或取走。”
云袖雖不解,還是應下:“是,小姐。”她猶豫了一下,“小姐,您……您要不吃些東西?身子要緊。”
“放著吧。”沈青瓷走到桌邊,坐下,卻只端起清粥,慢慢喝著,味同嚼蠟。
剛用過早膳不久,院外便傳來了動靜。國公夫人身邊得力的張嬤嬤帶著兩個丫鬟過來了。
張嬤嬤四十許人,面相嚴肅,規矩極大。她進門,看到沈青瓷一身素凈、不施粉黛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規規矩矩行禮:“老奴給世子妃請安。”
沈青瓷端坐不動:“嬤嬤不必多禮。可是母親有什么吩咐?”
張嬤嬤垂著眼,語氣刻板:“夫人說,昨夜……讓世子妃受驚了。世子年輕氣盛,一時糊涂,還請世子妃體諒。既已拜堂成禮,便是謝家婦,往后當安心留在府中,恪守本分,孝敬翁姑,和睦妯娌。夫人讓老奴送來些補品壓驚,另外,”她示意身后丫鬟捧上一個錦盒,“這是夫人給您的見面禮,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面,望您喜歡。”
話里話外,無非是敲打加安撫。讓她認命,讓她守規矩,讓她別生出什么事端,維持表面和睦。至于謝臨風的荒唐,輕描淡寫一句“年輕氣盛”便揭過了。
沈青瓷看著那套顯然價值不菲的頭面,金光璀璨,寶光流動。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多謝母親厚愛。煩請嬤嬤回稟母親,青瓷省得。”
她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委屈不滿,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這反應似乎讓張嬤嬤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一個不受寵的庶女,除了逆來順受,還能如何?
張嬤嬤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人離開了。
沈青瓷讓云袖將補品和頭面收起來,并未多看。
晌午前,云袖回來了,臉色有些異樣。
“小姐,打聽到了。”她壓低聲音,“國公爺今日一早便去了軍營,尚未回府。昨夜前廳收拾時,那半枚玉佩……據說被國公爺身邊的長隨親自收走了,當時國公爺的臉色……很不好看。”
沈青瓷心下了然。果然,謝擎蒼認出了這玉佩,并且反應強烈。
“還有,”云袖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后怕,“奴婢去大廚房取熱水時,隱約聽到兩個管事婆子嚼舌根,說……說國公爺昨晚發完脾氣后,單獨召見了世子爺,在書房里說了很久的話,期間似乎有爭執,具體內容無人知曉。但今早世子爺從書房出來時,臉色白得嚇人,眼睛都是紅的,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哭過。”
謝臨風會哭?沈青瓷難以想象。是為了蘇菀的決絕,還是為了別的?
事情,似乎比她預想的,還要復雜一些。那半枚玉佩,牽動的恐怕不止是陳年舊事。
午后,雪漸漸停了,天空依舊陰沉。
沈青瓷正坐在窗下看書,院門處又傳來響動。這次來的,是一位她未曾見過的嬤嬤,衣著氣度比張嬤嬤更顯沉穩,眉目間帶著歷經世事的精明與內斂。
“老奴姓秦,是國公爺書房伺候的。”秦嬤嬤行禮,態度恭敬,卻自帶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國公爺請世子妃,移步外書房一敘。”
來了。
沈青瓷放下書卷,整了整并無一絲褶皺的素白衣袖,神色平靜:“有勞秦嬤嬤帶路。”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鎮國公府的外書房區域。院落開闊,建筑厚重,少了內宅的精致雕琢,多了武勛之家的肅穆與冷硬。廊下守衛的親兵目不斜視,氣息沉凝。
書房內,燃著淡淡的松香。鎮國公謝擎蒼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殘雪。他今日未著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背影如山,卻隱隱透出一種沉重的疲憊感。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銳利地落在沈青瓷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沈青瓷依禮下拜:“兒媳給父親請安。”
“起來吧。”謝擎蒼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沈青瓷并未推辭,坦然落座,脊背挺直,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謝擎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觀察她。半晌,他才開口,直奔主題:“昨夜,你放在前廳的那半枚玉佩,從何而來?”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沈青瓷早有準備,垂下眼簾,聲音清晰而平穩:“回父親,是兒媳生母遺物。生母臨終前交予兒媳,只說是故人之物,囑兒媳好生保管,或許將來……是個倚仗。”她巧妙地將“生機”換成了更符合當下情境的“倚仗”。
“故人?”謝擎蒼眼眸微瞇,眼底銳光一閃,“她可說了是何故人?這玉佩,又為何只有半枚?”
“生母并未明言。”沈青瓷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黯然與疑惑,“兒媳也曾猜測,或許與生母早年經歷有關,但無從查證。至于為何只有半枚……兒媳更不知曉。昨夜情急之下,兒媳別無長物,唯有此玉佩乃生母所遺,一時……一時思緒混亂,便將其取出,并無他意。若有不妥,還請父親恕罪。”她將姿態放得很低,卻將問題拋了回去。
謝擎蒼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偽裝的痕跡。但少女神情坦蕩,帶著對亡母的追思與對自身處境的不安,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子韌勁,并不全然是怯懦。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歲月的重量與某種難言的痛楚。他移開目光,望向窗外,聲音低沉了許多:“你母親……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
沈青瓷心中微動,報出了生母的姓名與籍貫,那是一個江南小縣,并非什么顯赫之地。
謝擎蒼聽完,沉默了很久。書房里只余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這玉佩,”他終于再次開口,語氣已不似最初那般凌厲,卻更顯沉重,“確實曾是我的舊物。許多年前……因故一分為二。另一半,早已遺失。”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沈青瓷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穿透的力量,“你母親將它留給你,或許……是希望我能照拂你一二。”
照拂?沈青瓷心頭冷笑。若真有照拂之心,生母何至于淪落那般境地?自己又何至于在沈家默默無聞十六年?
但她面上不顯,只適時地露出些許愕然與希冀,輕聲道:“原來如此。生母從未提及,兒媳竟不知還有這般淵源。”
謝擎蒼看著她,眼神復雜難明。有審視,有追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愧疚。他當然不會全信沈青瓷的話,但也無法完全否認這玉佩代表的過去。
“昨夜之事,”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威嚴,“是臨風混賬,委屈你了。我已嚴加訓斥。但既已成禮,你便是謝家婦,是世子妃。鎮國公府的顏面,不容有失。往后,安心住在府中,該有的體面,不會少你。至于臨風那里……”他眉頭緊鎖,似乎也有些棘手,“給他些時日。”
這話,與國公夫人如出一轍,無非是讓她忍耐,維持表面。
沈青瓷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待他說完,她才抬起眼,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平靜的執拗:“父親,兒媳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昨夜喜堂之上,世子當眾撕毀婚書,棄兒媳而去,此事眾目睽睽,已非家事。”沈青瓷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兒媳自知門第低微,不敢奢求世子垂青。然禮法綱常,人倫大義,乃國之根本。世子此舉,不僅羞辱兒媳,亦損及國公府清譽,更令沈家蒙羞。若此事就此含糊揭過,恐非長久之計,流言蜚語,必將愈演愈烈,于國公府,于世子前程,恐有妨害。”
她頓了頓,見謝擎蒼臉色沉凝,并無打斷之意,才繼續道:“兒媳斗膽,請父親明鑒。這世子妃之位,若只是虛名,兒媳不敢貪戀。但求一個明白,求一個公允。”
她沒有哭訴委屈,沒有激烈控訴,只是冷靜地陳述利害,將問題攤開在謝擎蒼面前。姿態放得低,話卻說得重。
謝擎蒼深深地看著她。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女,遭遇如此羞辱,竟能如此鎮定,條理清晰地說出這番話,倒讓他有些刮目相看。她的話,戳中了他的隱憂。謝臨風昨夜之舉,何止是荒唐,簡直是自毀長城。朝中政敵若借此攻訐,后患無窮。
“你想要什么明白?什么公允?”謝擎蒼沉聲問。
沈青瓷站起身,再次斂衽一禮:“兒媳別無他求,但憑父親做主。無論父親做何決定,兒媳……絕無怨言。”她將決定權交還給謝擎蒼,看似順從,實則以退為進,逼他不得不正視并處理這樁丑聞。
謝擎蒼沉默了。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許久,他才揮了揮手,語氣帶著濃濃的疲憊:“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張。”
“是,兒媳告退。”沈青瓷行禮,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書房。
直到走出院落,感受到外面冰冷的空氣,她才微微松開了袖中緊握的拳,掌心已是一片濕冷汗意。
與謝擎蒼的初次交鋒,她不知道算不算贏。但至少,她將那半枚玉佩的因由,與自己生母隱約的關聯,擺在了明面。也至少,讓謝擎蒼明白,她沈青瓷,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搓圓捏扁、忍氣吞聲的泥人。
回到歸燕居,云袖迎上來,滿臉擔憂:“小姐,國公爺沒有為難您吧?”
沈青瓷搖搖頭,走到窗邊,望著又開始飄起細雪的灰暗天空。
棋局已經擺開。謝擎蒼會如何“自有主張”?謝臨風又會如何應對?蘇菀那邊,又是否肯善罷甘休?
還有那半枚玉佩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生母與謝擎蒼,到底是何關系?
無數疑問在心頭盤旋。但沈青瓷知道,急不得。她需要等,需要看,也需要……繼續謀劃。
這鎮國公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但既然已經趟了進來,便沒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六) 舊影沉,前塵現
接下來幾日,鎮國公府表面風平浪靜,內里卻暗流洶涌。
沈青瓷深居簡出,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國公夫人處例行問安,幾乎不出歸燕居院門。問安時,國公夫人待她客氣而疏離,絕口不提那日之事,只例行問些起居,賞些東西,便讓她回去。府中其他女眷,包括謝臨風的兩位庶出弟妹,對她亦是敬而遠之,眼神中總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卻無人敢上前攀談。
謝臨風自那夜后,再未踏入內院一步。據說一直宿在外書房,或是在軍營忙碌。偶有下人在府中撞見他,皆是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外界的流言蜚語卻并未因國公府的沉默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鎮國公世子大婚日的驚世鬧劇。版本層出不窮,有說蘇菀情深似海,以死相逼的;有說謝臨風沖冠一怒為紅顏,不惜毀婚的;更多的,則是嘲諷沈青瓷不自量力,飛上枝頭卻摔得粉身碎骨。
這些風聲,或多或少也傳進了沈青瓷的耳朵。云袖氣得直抹眼淚,沈青瓷卻只是淡然處之,甚至饒有興致地聽著云袖打聽來的各種離奇傳聞,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
她在等。等謝擎蒼的“主張”,也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日午后,天色陰沉,飄著細密的雨夾雪。沈青瓷正臨窗摹著一幅寒梅圖,秦嬤嬤再次悄然而至。
“世子妃,國公爺請您去一趟書房,有客要見您。”秦嬤嬤這次的神色,比上次更加肅穆。
有客?沈青瓷心中微訝,放下筆,依舊是那身素凈衣裙,跟著秦嬤嬤前往。
書房里除了謝擎蒼,還坐著一位老者。老者年約六旬,面容清癯,雙目卻炯炯有神,穿著半舊不新的藏青道袍,氣質儒雅中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泊。他手中,正拿著那半枚螭龍玉佩,對著光細細端詳,眉頭微鎖。
見沈青瓷進來,謝擎蒼介紹道:“青瓷,這位是玄真道長,我的故交。”
玄真道長抬起頭,目光平和地看向沈青瓷,微微頷首:“貧道有禮了。”
沈青瓷連忙還禮:“青瓷見過道長。”
“道長精于金石古物,尤擅辨識舊玉。”謝擎蒼語氣有些凝重,“我將玉佩予他看過,道長看出些……特別之處。”
特別之處?沈青瓷心頭一跳,看向玄真道長。
玄真道長將玉佩輕輕放在鋪著絨布的托盤上,指著斷口處:“國公爺,世子妃,請看此處。這玉佩斷裂,并非刀砍斧劈,亦非摔砸所致。斷口平滑如鏡,隱隱有極細微的、規律的紋路。”他取過一枚放大水晶,示意沈青瓷近前觀看。
沈青瓷湊近,透過水晶,果然看到那看似平滑的斷口上,有著一道道幾乎肉眼難辨的、平行的、極其細微的刻痕,排列得異常整齊。
“這是……”她疑惑。
“這是用‘冰線’割斷的。”玄真道長緩緩道,“一種早已失傳的古老技藝。需用特制的、細如發絲、柔韌異常且極度冰寒的金屬絲,纏繞玉佩,緩緩施力,憑借極致的低溫與巧勁,令玉質內部結構在瞬間發生脆變,方能切割出如此平滑規整的斷面。此法對技藝要求極高,稍有不慎,玉佩便會徹底粉碎。據貧道所知,當世已無人會此技藝,只在一些極其古老的、關于前朝宮廷秘藏的記載中,偶有提及。”
前朝宮廷秘藏?冰線割玉?
沈青瓷和謝擎蒼都怔住了。這半枚玉佩的來歷,顯然比他們想象的更為神秘復雜。
“道長可能推斷,這玉佩原本的用途?或者,另一半可能的下落?”謝擎蒼沉聲問,目光緊緊盯著玄真道長。
玄真道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僅憑半枚,難窺全貌。不過,這螭龍紋飾,并非本朝常見樣式,更近似前朝中晚期皇家宗室所用。且玉質是頂級的羊脂白玉,沁色自然,包漿厚重,至少是兩三百年以上的古物。至于用途……”他頓了頓,“螭龍乃龍子,常喻皇權貴胄,亦常作信物或鑰匙之用。”
“鑰匙?”沈青瓷脫口而出。
“只是推測。”玄真道長道,“有些前朝秘府或寶藏,會以特制玉符為鑰,一分為二,需合二為一方能開啟。這玉佩斷口如此特殊,或許正是一種防偽防盜的機制。”
書房內一片寂靜。炭火盆里的銀絲炭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信物?鑰匙?前朝秘藏?
沈青瓷只覺得頭腦有些發懵。生母只是一個普通江南女子,怎會持有這樣的東西?還說是“故人之物”?這故人,究竟是誰?與謝擎蒼又是什么關系?
謝擎蒼的臉色變幻不定,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沖擊到了。他看向沈青瓷的目光,更加復雜難辨,探究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慎重。
“此事,絕不可外傳。”良久,謝擎蒼斬釘截鐵地對玄真道長和沈青瓷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道長,今日有勞了。還望道長守口如瓶。”
玄真道長捻須點頭:“國公爺放心,貧道省得。”他又看了那玉佩一眼,嘆了口氣,“世間因果,玄妙難言。世子妃既得此物,恐也是緣分使然,或許……是天意也未可知。”說罷,便起身告辭。
送走玄真道長,書房里只剩下謝擎蒼和沈青瓷兩人。
謝擎蒼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看著沈青瓷,沉聲道:“你母親,可曾留下什么話?關于這玉佩,關于……給你玉佩的人?”
沈青瓷搖頭:“生母只說是故人所贈,讓她好生保管,或許能護佑于我。其他,未曾多言。”她頓了頓,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視謝擎蒼,“父親,這玉佩……是否與您有關?生母口中的故人,可是您?”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問出這個問題。
謝擎蒼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他避開沈青瓷的目光,望向窗外凄迷的雨雪,背影顯得有幾分佝僂,全然不似平日里殺伐決斷的鎮國公。
“許多年前……”他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我奉命追剿一伙流寇,在江南受了重傷,險些喪命。是你母親……救了我。她那時,還是個采藥的醫女。”
沈青瓷屏住呼吸,靜靜聆聽。
“我傷得很重,在她家養了月余。她……心地純善,悉心照料,不問來處,不計回報。”謝擎蒼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那時我已有家室,且身在軍中,前途未卜,仇敵環伺,自身難保……離開時,我將隨身攜帶的這枚玉佩一分為二,一半留給她,作為信物,亦是對她的承諾。我說……待我安定下來,必回來尋她,接她入京。”
他的話語停滯了,書房里彌漫著沉重的寂靜。承諾?沈青瓷心中一片冰涼。所以,生母等到死,也沒等到他來接她。所謂的“故人”,所謂的“信物”,原來是一場始亂終棄的辜負。
“后來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后來……”謝擎蒼閉上眼,臉上肌肉微微抽動,“軍務緊急,回京后又是連番變故,朝局動蕩,我自身亦幾經沉浮……待我終于能騰出手,派人去尋她時,卻得知她家中遭了瘟疫,早已不知所蹤。我……我以為她已不在人世。”
以為?好一個“以為”。沈青瓷幾乎要冷笑出聲。權勢煊赫的鎮國公,真想找一個救命恩人,會找不到嗎?不過是權衡利弊之后,選擇了遺忘和放棄罷了。生母一個孤女,在那樣的年代,失了清白,懷了身孕,又遭遇家變,除了淪落,還能有什么下場?最終在破廟中凄涼離世,恐怕也與他脫不了干系。
“直到看到這半枚玉佩,聽到你的名字和來歷……”謝擎蒼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痛悔,“我才知道,她不僅活著,還生下了你,而且……就在京城,就在沈家。我卻……一無所知。”
他看著沈青瓷,眼中翻涌著愧疚、痛楚,還有深深的無力:“青瓷,我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對不起?沈青瓷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翻騰的恨意與譏誚。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能抵得了生母凄苦的一生嗎?能抵得了她在沈家十六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嗎?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
謝擎蒼似乎也無需她的回應,或者說,無法承受她可能的回應。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情緒壓下去,重新恢復了鎮國公的威嚴與決斷。
“過去之事,已無法挽回。但你是她的女兒,便是我的責任。”他語氣沉凝,“臨風之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至于這玉佩……”他目光落在那半枚玉佩上,神色復雜,“你且收好。另一半,或許……還有重見天日之時。此事關乎重大,在你手中,未必是福。你可明白?”
沈青瓷點頭:“兒媳明白。”
她當然明白。這玉佩如今不僅是生母遺物,不僅牽扯出一段不堪的往事,更可能關聯著前朝秘藏,一個巨大的、未知的漩渦。福兮禍所伏,她此刻,已半只腳踏入了這漩渦之中。
從書房出來,雨雪更密了,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沈青瓷攏了攏單薄的衣衫,一步步走回歸燕居。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生母的過往,謝擎蒼的負疚,玉佩的秘密,交織在一起,讓她喘不過氣。
但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也油然而生。
她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價值”所在——不僅僅是沈家攀附國公府的“合適”工具,不僅僅是謝臨風平衡勢力的擺設,更是……謝擎蒼對過往虧欠的補償對象,以及,這半枚神秘玉佩的持有人。
籌碼,似乎又多了一些。
雖然這籌碼,沾著生母的血淚,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但,她沒有退路了。
回到房中,她再次取出那半枚玉佩,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此刻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母親,你若在天有靈,看到今日,是欣慰,還是悲哀?
窗外,寒風嗚咽,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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