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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和離歸家那日,漫天大雪。我在府門外撿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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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離歸家那日,漫天大雪。

      我在府門外撿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燒得糊涂,拽著我的衣角喊娘娘。

      我耗盡嫁妝銀子救他,教他識字明理。

      直到寧遠侯府派人來接世子。

      老管家對著我身后喊:“小侯爺,侯爺想您想得病情又重了。”

      我養了三年的孩子,轉身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倨傲表情。

      “知道了。”

      他走了兩步,回頭扔給我一袋金葉子。

      “賞你的?!?/p>

      第一章 雪歸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雪片子扯絮般往下墜,沒個停歇的意思。

      沈知微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回沈府那條熟悉的青石巷。身后,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載著她所剩無幾的箱籠,吱呀吱呀,碾過厚厚的雪褥,留下兩行很快又被新雪覆去的轍痕。車夫縮著脖子,呵出的白氣頃刻散在凜冽的風里。

      沒有仆從如云,沒有錦衣華服。她身上一件半舊的蓮青色素面斗篷,兜帽邊緣滾著的風毛濕漉漉地貼在頰邊,更襯得一張臉素白,唯有眼角一抹飛紅,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什么。八年,她嫁去林家整整八年,最后換回一紙薄薄的和離書,以及身后這輛寒酸馬車里的幾口箱子。

      八年光陰,從十八到二十六,最好的年紀,耗在了深宅后院,換來的是一身洗不凈的疲憊,和一顆冷透的心。也好,總算……出來了。

      巷子盡頭,黑漆大門上“沈府”的匾額依舊,只是漆色斑駁了些。門房老徐頭大概是聽見了動靜,門開了一條縫,見是她,先是一愣,隨即慌慌張張打開門,聲音帶著哽咽:“大小姐……您、您真回來了?”

      沈知微輕輕點頭,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終是沒笑出來。“徐伯,是我?!?/p>

      正待抬步進門,一陣極其微弱,幾乎被風雪嗚咽聲掩蓋的嚶嚀,絆住了她的腳步。那聲音……像是幼貓,又不像。

      她循聲望去,只見沈府高墻外的石獅子底座旁,蜷著一小團黑影,幾乎被雪埋了一半。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孩子。極小,不過三四歲模樣,裹著一件極不合身、臟污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襖子,小臉青紫,嘴唇烏白,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結了一層霜晶,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揪。這樣的雪天,便是健壯的成人也難捱,何況這樣小的孩子。

      她蹲下身,指尖觸及孩子冰涼的臉頰。那孩子似乎感覺到一點暖意,眼睫顫了顫,竟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沒有焦點,枯瘦如柴的小手卻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沈知微斗篷的一角,力氣大得驚人。

      “……娘……娘娘……”氣若游絲的兩個字,混著雪沫,含糊不清地吐出,隨即,那點微弱的生機仿佛耗盡,小手無力地滑落,眼睛重新閉上。

      “孩子?孩子!”沈知微心下一緊,再也顧不得許多,伸手將孩子連同那件濕透的破襖一起抱進懷里。入手輕得可怕,像抱了一捧即將熄滅的余燼?!翱?!徐伯,幫我一把!”

      老徐頭也慌了神,連忙幫著將孩子抱進門,一邊急道:“這、這是誰家的孩子?怎地丟在這里?造孽啊……”

      沈知微抱著孩子直往自己從前的閨閣小院跑,那里雖久未住人,但日日有人打掃,還算干凈。她頭也不回地吩咐:“燒熱水!拿干凈柔軟的舊衣!再去請大夫!要快!”

      小院很快忙碌起來。熱水端來,沈知微親手用溫熱的布巾,極輕極柔地擦拭孩子凍僵的身子。小小的身體上,除了凍瘡,竟還有幾處新舊不一的淤青,看得她心頭怒火與酸楚一并翻涌。換上她幼時的舊棉衫,將孩子裹進厚厚的被褥里,那孩子仍舊昏迷不醒,額頭卻漸漸燙起來,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大夫很快請到,是沈家常來往的老郎中。診脈,翻看眼皮,老者眉頭擰成了疙瘩:“寒氣入骨,又兼高熱,年紀太小,底子也太虛……老夫盡力而為,只是這藥材……”

      “用最好的藥?!鄙蛑⒙曇羝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必顧慮銀錢?!?/p>

      老郎中開了方子,沈知微立刻讓貼身丫鬟映雪跟著去抓藥。映雪是她從沈家帶去的丫鬟,此次和離,也執意跟著她回來。

      藥煎好了,喂藥卻成了難題。孩子牙關緊閉,喂進去的藥汁多半流了出來。沈知微不厭其煩,一遍遍用干凈棉紗蘸了藥汁,潤濕他的唇,再極小心地撬開一點縫隙,慢慢滴進去。大半宿,她就守在床邊,隔一會兒便試試孩子額頭的溫度,更換冷敷的帕子。

      窗外風雪呼嘯,屋內一燈如豆,映著她沉靜的側臉。和離歸家的第一夜,沒有預想中的凄清自憐,全副心神都被這個陌生而脆弱的小生命占據。她看著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聽著他急促不穩的呼吸,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你必須活下去。

      直到天將破曉,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額頭也不再那么燙手。沈知微熬得眼眶發青,才伏在床邊,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等她驚醒,窗外雪光刺眼。床上,那孩子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那眼睛極大,因為瘦,更顯得空落落的,像受驚的小鹿,盛滿了不安和懵懂。

      見沈知微看他,他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往后躲,卻又虛弱得動彈不得。

      沈知微心中一軟,盡量放柔了聲音:“醒了?還難受嗎?”

      孩子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小手悄悄攥緊了被角。

      沈知微端來一直溫著的米湯,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來,慢慢喝一點?!?/p>

      孩子猶豫了一下,或許是饑餓戰勝了恐懼,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一碗米湯見底,他臉上似乎有了點活氣。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爹娘呢?”沈知微輕聲問。

      孩子聞言,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也不肯開口。

      沈知微等了片刻,嘆息一聲,不再追問。這樣小的孩子,遭遇棄于風雪,其中必有不堪的隱情。她拿起空碗,柔聲道:“不想說便不說。餓了吧?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沒有?!?/p>

      她起身要走,衣角卻再次被拉住?;仡^,只見那孩子用細瘦的手指,輕輕勾著她的袖緣,聲音細若蚊蚋:“……沒有……家了?!?/p>

      沈知微腳步頓住,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轉回身,坐回床邊,將那孩子連同被子輕輕攬住,感受到懷里的小身子起初僵硬,隨后慢慢放松,最后依賴地靠了過來。

      “不怕,”她望著窗外依舊紛揚的雪,聲音輕而堅定,不知是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以后,這兒就是你的家?!?/p>

      第二章 微光

      孩子的高熱反反復復,拖了足足七八日,才終于褪盡。這期間,沈知微幾乎衣不解帶,親自照料。喂藥、擦身、換衣、哄睡,細致入微。映雪看在眼里,既心疼自家小姐,又為那來歷不明的孩子擔憂。

      “小姐,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緊啊。這孩子……畢竟不知根底。”映雪熬了參湯,端給沈知微,忍不住勸道。

      沈知微接過參湯,卻沒喝,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孩子臉上。幾日將養,那張小臉雖仍瘦削,卻已褪去青紫,顯出原本白皙的膚色,眉眼清秀得驚人?!案??”她笑了笑,有些淡,有些遠,“映雪,這世上,有時候不知根底,反倒干凈。你看他,醒來這些天,可哭鬧過一聲?可挑剔過一口吃食?”

      映雪默然。的確,這孩子安靜得過分,醒來后除了最初那幾句“沒有家了”,便再沒說過什么。給他吃便吃,給他喝便喝,一雙大眼睛總是靜靜地看著人,看著屋子里的陳設,看著窗外化雪的屋檐,乖巧得讓人心酸。只有沈知微在時,他才會稍稍放松,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去把我那個紫檀木的小箱子拿來?!鄙蛑⒎愿馈?/p>

      映雪應聲而去,捧來一個半舊卻擦拭得光亮的箱子。這是沈知微的嫁妝箱子之一,里面裝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她出嫁前收藏的一些心愛物件,幾本舊書,一方好墨,兩支毛筆,還有一小盒碎銀子并幾張銀票——是她最后一點體己。

      沈知微打開箱子,取出那幾張銀票,看了看,遞給映雪:“明日你去濟仁堂,找李大夫,按他之前說的方子,抓些上好的黃芪、當歸、老山參來,給孩子固本培元。余下的……看看有沒有適合孩子啟蒙的書籍,買兩本回來?!?/p>

      映雪接過銀票,手有些抖:“小姐,這……這是您最后……”

      “去吧。”沈知微打斷她,語氣平靜,“銀子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映雪紅了眼眶,不再多言,低頭退下。

      藥抓回來了,書也買回來了,是淺顯的《千字文》和《童蒙訓》。沈知微的父親曾是翰林院編修,家風清正,她自幼讀書明理,教導一個稚童啟蒙,綽綽有余。

      孩子身體好些后,沈知微便在暖閣里設了一張小書案。每日上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她便將孩子抱到書案前,握著他瘦小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字。

      “天,”她寫下第一個字,聲音柔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是‘天’,我們頭頂上的,就是天?!?/p>

      孩子學得很慢,手指沒什么力氣,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但他極其認真,黑葡萄似的眼睛緊緊盯著筆尖,小臉繃得嚴肅。寫不好時,他會偷偷看沈知微一眼,見她目光溫和,并無責備,才又低下頭繼續努力。

      沈知微也不急,一遍遍耐心糾正他的握筆姿勢,帶著他念:“上大人,孔乙己……”

      孩子起初只是跟著念,聲音小小的。念了幾日,有一天沈知微念完“爾小生,宜早思”,他忽然抬起頭,小聲問:“……為、為什么早思?”

      沈知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這是孩子第一次主動提問。她放下書,認真想了想,道:“因為時光過得很快,像外面的雪,看著下得慢,不知不覺就積厚了。早早思考,學習道理,明白是非,長大了才能做個有用的人,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孩子似懂非懂,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幾個字,似乎觸動了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那個歪斜的“人”字,良久,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除了讀書寫字,沈知微也帶著孩子在院子里慢慢走動。沈家不算豪富,但庭院收拾得雅致,尤其她這小院,有一株老梅,正在雪后綻出紅艷艷的花朵,幽香沁脾。

      孩子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看得呆了。

      “喜歡嗎?”沈知微問。

      孩子點點頭,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花瓣,又在半空中停住,縮了回來。

      沈知微折下一小枝開得最好的,遞到他手里:“聞聞看,香不香?”

      孩子小心翼翼地接過,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微微瞇起來,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一刻,沈知微覺得,連日來的疲憊和心中積郁的塊壘,都被這孩子臉上這抹極淡極淡的笑意沖散了。仿佛嚴寒深處,終于窺見了一線微光。

      她給他起了個小名,叫“阿澈”。希望他的人生,從此清澈明朗,再無陰霾。

      日子如檐下融化的雪水,靜靜流淌。阿澈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臉上有了肉,個子也躥高了一點。雖然仍舊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少了驚懼,多了依賴。他開始會主動幫沈知微遞東西,會在她看書時,安靜地坐在旁邊,描紅她寫過的字帖。

      沈府上下,從最初的訝異、議論,到后來也慢慢接受了這個被大小姐撿回來的孩子。沈知微的父母早逝,如今當家的是她的兄長沈知節。兄長對她和離歸家本就心懷愧疚,見她悉心照料這個孩子,漸漸有了精神氣,便也默許了,偶爾還會過問一句孩子的飲食起居。

      轉眼,冬雪消融,春草萌綠。阿澈來到沈家,已三月有余。

      這一日,沈知微正在教阿澈讀《詩經》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p>

      阿澈跟著念,念到“雨雪霏霏”時,忽然頓了頓,抬頭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小聲說:“不霏霏了。”

      沈知微莞爾:“是啊,春天來了,雪化了。”她摸摸阿澈的頭,“阿澈喜歡春天嗎?”

      阿澈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聲音比往常稍大了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娘娘……明天,還能去街上……看糖人嗎?”

      上次沈知微帶他出門買筆墨,路過賣糖人的攤子,他多看了兩眼。

      沈知微心尖一軟,笑道:“好,明天帶你去買糖人,再扯幾尺新布,給我們阿澈做兩身春衫?!?/p>

      阿澈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光芒,像春陽下初融的溪水,清澈見底,暖意融融。

      沈知微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守著這一方小院,守著這孩子慢慢長大,教他讀書明理,看他平安喜樂。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往后余生,如此便好。

      她未曾料到,庭院外的世界,從未停止轉動。沈家隔壁,那座一直沉寂的寧遠侯府,高高的院墻內,似乎正醞釀著一場與她,與阿澈,息息相關的風暴。只是此刻,春風和煦,陽光正好,她牽起阿澈微溫的小手,只覺得歲月安穩,未來可期。

      第三章 侯門深

      寧遠侯府,與沈家僅一墻之隔。

      在沈知微的記憶里,這座府邸常年大門緊閉,門前石獅威嚴,卻鮮少見到主人車馬出入,透著一種與周遭市井格格不入的孤高與沉寂。老輩人依稀提過,寧遠侯府祖上軍功起家,顯赫一時,但近兩代子嗣不旺,且多病弱。如今的寧遠侯顧晏,據說年紀輕輕便因一場重病癱瘓在床,不良于行,侯府事務多由老管家和幾位忠仆打理,愈發深居簡出。

      沈知微出嫁前,對這位鄰居便知之甚少,嫁去林家后,更不曾關注。如今歸家,一門心思撲在照料阿澈和適應新生活上,對隔壁的動靜,也僅僅是偶爾聽聞下人間幾句模糊的議論。

      “聽說侯爺的病,近來又重了?”

      “可不是,前幾日還見宮里太醫署的馬車半夜過來呢?!?/p>

      “唉,偌大一個侯府,主子病著,小主子又……”

      議論聲往往到此戛然而止,帶著諱莫如深的意味。

      沈知微聽了,也不過是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慨嘆。高門顯貴,自有其不為人知的悲歡,與她這剛剛和離歸家的婦人,又有何干系?她更關心的是阿澈今日多吃了一勺飯,或是又認得了幾個新字。

      阿澈很乖,自那次提出想看糖人后,便再未主動要求過什么。沈知微說到做到,第二日便帶他上了街。孩子緊緊牽著她的手,對熱鬧的街市既好奇又有些畏懼,看到糖人攤子,眼睛便挪不開了。沈知微給他買了一個小猴子的糖人,他舉在手里,看了許久,才伸出舌尖,極珍惜地舔了一下,然后仰起臉,對著沈知微笑了。

      那笑容干凈得像雨后的晴空,讓沈知微整顆心都柔軟下來。她又帶他去布莊,選了兩匹顏色清爽柔軟的細棉布,一匹雨過天青,一匹淺艾綠?!盎厝プ屷樉€上的人給我們阿澈做新衣服,穿上定然好看。”

      阿澈抱著布匹,小臉埋在天青色的布料里,輕輕蹭了蹭,低低“嗯”了一聲。

      日子平靜地流淌。阿澈的新衣做好了,穿在身上,更顯得俊秀可愛。沈知微開始教他簡單的算術,念些淺近的詩歌。孩子天賦似乎不錯,學得很快,尤其字寫得越來越端正。有時沈知微處理家事,他便自己坐在小書案前,安安靜靜地描紅,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偶爾,沈知微會察覺,阿澈望著院墻那邊高高的飛檐,眼神有些空茫,不像是在看景。她只當孩子好奇,畢竟寧遠侯府的建筑,比沈家要氣派許多。

      直到暮春的一日午后。

      沈知微在暖閣里核對這個月的家用賬目,阿澈靠在她身邊的小杌子上,手里拿著一本《聲律啟蒙》,似看非看。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器物的碰撞聲,似乎來自隔壁。

      阿澈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中的書冊滑落在地。

      沈知微抬眸,見他小臉有些發白,俯身撿起書,溫聲問:“怎么了?被嚇著了?”

      阿澈搖了搖頭,垂下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微微顫動的眼瞼上。他重新拿起書,卻不再看了,只是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書頁邊緣。

      外面的嘈雜聲持續了一會兒,漸漸平息。沈知微也沒太在意,京城達官貴人府邸,有個往來動靜也屬平常。

      又過了幾日,沈知微帶著阿澈在院子里給新栽的幾株月季澆水。隔著不算太高的院墻,能隱約聽見隔壁有女子隱約的哭泣和哀求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那股凄楚絕望之意,卻隱隱透了過來。

      阿澈提著的小水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猛地轉身,撲進沈知微懷里,小小的身子竟在輕輕發抖。

      “阿澈?”沈知微摟住他,心中驚疑不定。孩子這反應,絕不僅僅是害怕?!案嬖V娘娘,怎么了?聽到什么了?”

      阿澈把臉深深埋在她衣襟里,只是搖頭,一言不發,兩只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服,指節都泛了白。

      沈知微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撫:“不怕不怕,娘娘在這里。隔壁大概是有什么事,與我們無關的。”

      她心中卻沉了沉。阿澈對隔壁侯府的動靜,似乎異常敏感。這絕非偶然。

      她沒有追問,只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些,直到他慢慢平靜下來。

      當晚,沈知微哄睡了阿澈,獨自坐在燈下,眉心微蹙。映雪端了安神茶進來,見狀低聲道:“小姐是在想阿澈少爺今日的事?”

      沈知微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茶杯溫熱的邊緣:“映雪,你覺不覺得,阿澈他……似乎很怕隔壁侯府?”

      映雪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奴婢也留心過。而且,小姐您不覺得,阿澈少爺的相貌氣度,不像尋常百姓家的孩子嗎?有時候沉靜下來,那眼神……奴婢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太一樣。”

      沈知微沉默。她何嘗沒有感覺?阿澈的舉止,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克制與規矩,哪怕最初那般虛弱驚惶,也極少有撒潑哭鬧的時候。他的清俊眉眼,仔細看去,確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貴氣。

      “還有,”映雪的聲音更低了,“前幾日,門房老徐頭說,好像看到侯府的后角門,半夜里抬出去過什么東西,用席子卷著……神神秘秘的。沒多久,就傳出侯爺病情加重的消息?!?/p>

      沈知微心頭一跳。風雪夜,奄奄一息被棄于門外的孩子;深居簡出、病重癱瘓的侯爺;侯府內異常的動靜;阿澈莫名的恐懼……

      一個個碎片般的線索,在她腦海里盤旋,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她不愿,也不敢往那個方向深想。

      “罷了,”她揉了揉額角,打斷自己紛亂的思緒,“或許只是巧合。阿澈既然到了我們身邊,便是緣分。不管他以前是誰,如今他只是沈家的孩子,是我的阿澈。至于侯府……”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高墻之后的世界,仿佛一張巨口,散發著無聲的寒意,“與我們無關?!?/p>

      話雖如此,一絲不安的陰翳,卻悄然投在了心底。

      翌日,沈知微如常教導阿澈功課。孩子似乎恢復了平靜,只是比往日更沉默了些,練字時格外用力,一筆一劃,仿佛要透過紙背。

      午后,門房忽然來報,說是寧遠侯府的老管家求見。

      沈知微一怔,與映雪交換了一個眼神。該來的,終究躲不過嗎?

      “請到前廳看茶,我稍后便到?!彼€住心神,吩咐道。又對映雪低聲說,“帶阿澈去后園玩,別到前邊來?!?/p>

      映雪會意,連忙去尋阿澈。

      沈知微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朝前廳走去。心中那縷不安,逐漸擴大,變成沉甸甸的預感。

      侯府管家突然來訪,絕不會是尋常的鄰里走動。而阿澈……她想起孩子昨日反常的驚懼,指尖微微發涼。

      侯門似海,深不可測。她這只想偏安一隅,護著撿來的孩子安穩度日的心愿,難道竟也如此之難?

      第四章 貴客臨門

      前廳里,一位身著藏青色綢衫的老者正襟危坐。他頭發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癯,眼角深刻的紋路鐫刻著歲月與干練,雖極力做出平和姿態,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人上的持重與隱隱的焦灼,卻瞞不過沈知微的眼睛。他身后還立著兩個青衣小廝,低眉順眼,姿態恭謹。

      見沈知微進來,老者立刻起身,拱手為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老奴顧忠,乃寧遠侯府管家,冒昧登門,叨擾沈娘子了?!?/p>

      沈知微還了一禮,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疑惑:“顧管家客氣。不知貴府今日到訪,所為何事?”她伸手示意對方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映雪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點。

      顧忠并未立刻喝茶,目光不著痕跡地快速掃過廳堂陳設。沈家雖清貴,但比起侯府自是簡樸許多。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沈知微沉靜的臉上,沉吟一瞬,開口道:“實不相瞞,老奴今日前來,是奉了我家侯爺之命?!?/p>

      沈知微心頭微緊,面上不顯:“哦?寧遠侯爺?妾身久居內宅,與貴府素無往來,不知侯爺有何吩咐?”

      顧忠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無比,帶著真切的哀戚:“我家侯爺……自多年前染恙,一直臥病在床,府中事務繁雜,下人照料難免有疏漏之處。大約三個多月前,府中……走失了一位小主子?!?/p>

      “小主子?”沈知微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是?!鳖欀业难劭艟褂行┓杭t,“是侯爺的獨子,年方四歲,乳名……澈兒?!?/p>

      “澈兒”二字入耳,沈知微只覺得耳畔“嗡”的一聲,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她強行穩住心神,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昂顮數墓??如此貴重,怎會走失?”

      顧忠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更低啞了些:“說來慚愧,皆是府中下人疏忽。那日天氣驟變,風雪大作,小主子身邊的嬤嬤一時沒看住……等發現時,人已不見。侯爺聞訊,急火攻心,病勢陡然沉重,這些月來,闔府上下尋遍京城內外,幾乎掘地三尺,卻是杳無音信。侯爺每日念著,藥石罔效,眼見著……眼見著……”他哽咽著,說不下去。

      沈知微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翻涌。時間對得上,風雪夜,四歲,澈兒……還有阿澈身上那些隱約的貴氣與莫名的恐懼。她幾乎可以確定,顧忠口中的“澈兒”,就是她撿回來的阿澈。

      可是,侯府世子,何等金尊玉貴,何以會淪落到奄奄一息被棄于風雪?那身上的淤青,醒來后絕口不提身世的恐懼,又作何解釋?僅僅是下人疏忽走失?

      疑竇叢生。

      “侯爺一片愛子之心,令人動容。”沈知微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只是,顧管家為何找到沈家?妾身并未見過貴府的小公子。”

      顧忠抬起眼,目光銳利了幾分,雖仍恭敬,卻帶上了審視的意味:“不敢隱瞞沈娘子。近日府中有人偶然提及,曾見沈府門外……大約三個多月前那場大雪后,似乎收留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孩童。老奴也是病急亂投醫,想著無論如何不能放過一絲線索,故而冒昧前來求證。”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質地瑩潤,上面刻著繁復的云紋,中間一個古體的“顧”字,“此乃小主子隨身佩戴之物,不知沈娘子可曾見過?”

      那玉佩,沈知微未曾見過。阿澈被撿到時,身上除了一件破襖,別無長物。

      她搖了搖頭:“未曾見過此物。”

      顧忠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但并未放棄,緊跟著道:“可否……請沈娘子行個方便,讓老奴見一見府上那位孩童?或許,只是或許……”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并非空穴尋風。她若斷然拒絕,反而顯得心虛??勺尠⒊阂娝亢⒆幽侨盏捏@恐模樣猶在眼前。

      “顧管家,”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府上確是收留了一個孩子,是妾身歸家那日,在門外雪地里撿到的,當時已凍餓瀕死。妾身憐他孤苦無依,便留在身邊照料。但這孩子,與貴府恐無干系。他醒來后,只說自己沒有家了,其余一概不知,性子也膽小怕生,只怕見了生人,又要受驚?!?/p>

      她這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孩子存在,又點明其“孤苦無依”、“一概不知”,且暗示其狀態不佳,不宜見客。

      顧忠聞言,臉上哀戚之色更重,竟起身,朝著沈知微深深一揖:“沈娘子慈悲心腸,救人性命,老奴代侯爺先謝過。只是,懇請沈娘子體諒一個病重父親思子成狂之心!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侯爺也吩咐老奴,定要親眼確認。若那孩子果真不是小主子,老奴立刻賠罪離去,絕不敢再擾沈娘子清靜。若真是……”他直起身,眼中已有淚光,“侯爺吩咐,無論如何,也要接小主子回府。侯爺時日……恐怕不多了,唯一的念想,便是見兒子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時日無多。

      這幾個字重重敲在沈知微心上。她可以硬起心腸拒絕一個管家的請求,卻無法對一位可能行將就木的父親、一個孩子真正的血親,如此冷酷。何況,若阿澈真是寧遠侯世子,她有何權利將他一直留在身邊?侯府,才是他本該待的地方。

      理智與情感劇烈撕扯。她想起阿澈撲進她懷里顫抖的模樣,想起他舔著糖人時明亮的笑容,想起他握著筆認真描紅的樣子……三年相處,點點滴滴,早已刻骨銘心。她視他如己出,教他養他,只盼他平安長大。侯府那樣深不見底的地方,一個病重的父親,一群“疏忽”的下人,阿澈回去,是福是禍?

      可若不讓他回去,若寧遠侯真的抱憾而終,她豈不是讓阿澈背負了不認生父的罪責?將來他若知曉身世,又該如何自處?

      沉默在廳堂里蔓延,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沈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決斷。她看向顧忠,聲音有些發澀:“我可以讓你見他一面。但需依我兩件事?!?/p>

      “沈娘子請講?!?/p>

      “第一,只見一面,遠遠看著,不得驚擾他,更不得強行相認。需得確認無疑,且他自身愿意,方可考慮下一步?!?/p>

      “第二,”沈知微加重了語氣,目光直視顧忠,“若他真是貴府公子,妾身需知,當初他為何會流落街頭,瀕臨凍死?侯府內,究竟是何‘疏忽’?”

      顧忠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垂下眼簾,避開了沈知微的目光,只道:“第一件事,老奴可以答應。至于第二件……個中緣由復雜,涉及侯府內帷,請恕老奴不便多言。但老奴可以保證,若小主子回府,侯爺定會嚴懲失職之人,再不會讓小主子受半分委屈?!?/p>

      含糊其辭。

      沈知微心中冷笑,卻知再問不出什么。她起身:“顧管家稍候,我去帶那孩子過來。只遠遠看,記住了?!?/p>

      她轉身走向后院,腳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荊棘之上。

      后園里,阿澈正在映雪的看顧下,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小手托著腮,神情專注。春日的陽光落在他細軟的發梢和嶄新的淺艾綠衣衫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沈知微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阿澈抬起頭,看見是她,立刻露出依賴的笑容,伸手要抱:“娘娘?!?/p>

      沈知微將他抱起來,摟在懷里,感受著他小小身子的溫暖和信賴。她貪戀地抱了一會兒,才柔聲說:“阿澈,娘娘帶你去前廳廊下看金魚好不好?前幾日不是念叨著想看?”

      阿澈點點頭,乖巧地摟住她的脖子。

      沈知微抱著他,慢慢走到前廳外的回廊。這里設有一口大缸,養著幾尾紅鯉。她將阿澈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指著缸里:“看,魚兒游得多自在。”

      阿澈的注意力被鮮艷的游魚吸引,俯身好奇地看著。

      前廳的雕花隔扇門虛掩著,透過縫隙,能清晰看到廊下的情形。

      沈知微側身而立,用身體半擋住阿澈,眼角的余光瞥向廳內。

      只見顧忠在阿澈出現的那一剎那,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渾身劇震,手中的茶盞幾乎脫手落地。他死死地盯著阿澈的側影,盯著那身淺艾綠的衣衫,盯著孩子專注看魚的清秀側臉,老淚瞬間縱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呼喊,又猛地用手捂住,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那模樣,絕非作偽,是失而復得、悲喜交加到極致的激動。

      無需任何言語,無需任何憑證。

      沈知微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她看著渾然不覺、依舊快樂地看著金魚的阿澈,看著他被陽光鍍上一層柔軟金邊的稚嫩臉龐,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無力感席卷而來,幾乎站立不住。

      真的是他。

      寧遠侯府的小世子,顧澈。

      她的阿澈……要離開了。

      第五章 驟變

      接下來的兩日,沈府上空仿佛籠罩了一層無形的陰云,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知情人的心頭。

      顧忠那日離開時,雖未當場強行帶走阿澈,但那激動難抑、勢在必得的態度,已說明一切。他留下話說,即刻回府稟報侯爺,不日便會正式前來接小世子回府。

      沈知微沉默了許多。她照常打理家事,教導阿澈功課,但眉宇間總凝著一縷化不開的郁色,偶爾看著阿澈出神,眼神復雜難言。阿澈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比往常更加黏她,夜里睡覺非要緊緊挨著她,小手抓著她的衣角才能安心入睡。

      映雪急得嘴角起泡,私下里勸道:“小姐,難道真就讓侯府把人接走?那日顧管家說的話不盡不實,侯府水深,阿澈少爺回去,誰知道是福是禍?您辛辛苦苦養了三年,教得這么好,就這么……”

      沈知微打斷她,聲音疲憊卻清醒:“不然呢?他是寧遠侯嫡子,血脈至親,名正言順。我以什么理由留下他?憑我撿了他?養了他?這在侯府眼里,只怕是恩是怨都難說。若他父親真……真不久于人世,我阻他父子相見,將來阿澈知道真相,會恨我一輩子。”

      “可是小姐……”

      “別說了。”沈知微抬手按了按額角,“去把給阿澈新做的夏衣都收拾出來,還有他平日喜歡的筆墨玩具,常用的那套青瓷小碗……都備好。侯府富貴,未必在意這些,但總是他用慣了的?!?/p>

      映雪眼圈一紅,低頭應了聲“是”,默默退下。

      第三日,一大早,侯府的人便來了。陣仗遠比顧忠獨自來訪時大得多。

      兩輛黑漆平頂、飾以簡單銀紋的馬車停在沈府門前,雖不張揚,但那拉車的駿馬、車夫的姿態,無不透著侯門氣度。顧忠依舊在前,身后除了小廝,還多了四個身著暗青色勁裝、腰佩短刀的護衛,眼神精悍,沉默而立,自有一股迫人氣勢。此外,還有一個穿著體面、約莫四十余歲的嬤嬤,面容嚴肅,手里挽著一個小小的錦緞包袱。

      沈知微得到通報,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正在案前練字的阿澈柔聲道:“阿澈,先停一停,跟娘娘出去一下,見幾位客人?!?/p>

      阿澈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沈知微有些蒼白的臉。他放下筆,主動走過來牽住沈知微的手,小手微微有些汗濕。

      前廳里,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顧忠見到阿澈,眼神立刻熱切起來,上前一步,卻又礙于沈知微之前的約定,強自忍住,只深深看了孩子一眼,然后對沈知微拱手:“沈娘子,侯爺得知找到小主子,病情稍穩,急切盼見。特命老奴前來,迎小世子回府。”他側身示意那位嬤嬤,“這是侯爺特意為小世子挑選的嬤嬤,姓嚴,最是穩妥周到,日后便由她貼身照料小世子起居?!?/p>

      嚴嬤嬤上前,對著阿澈的方向屈膝行禮,姿態標準,聲音平板:“奴婢嚴氏,見過小世子?!?/p>

      阿澈被這陣勢嚇到,下意識地往沈知微身后縮了縮,小手攥緊了沈知微的手指。

      沈知微感覺到孩子的恐懼,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她將阿澈稍稍攬到身前,直視顧忠:“顧管家,我記得我說過,需得孩子自身愿意?!?/p>

      顧忠面露難色,語氣卻不容置疑:“沈娘子,骨肉天倫,血脈相連,小世子年幼,一時不適也是常情?;氐胶罡缸酉嗑?,錦衣玉食,仆從環繞,才是小世子應有的生活。侯爺思子心切,實在不能再等了?!彼D了頓,放緩語氣,“沈娘子大恩,侯府銘記于心。侯爺吩咐,定有重謝?!?/p>

      話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小廝便捧上一個沉甸甸的織錦袋子,上前幾步,放在沈知微手邊的茶幾上。袋子口微微敞開,露出里面金燦燦的葉子,耀眼奪目。

      “這里是黃金百兩,聊表謝意,萬望沈娘子笑納?!鳖欀艺f道。

      沈知微看都未看那袋金葉子,目光只落在阿澈發頂,聲音有些發顫:“阿澈,你……你想跟他們走嗎?去……去見你的爹爹?”她終究還是問出了口,盡管知道,在一個四歲孩子面對如此陣仗和“爹爹”的誘惑時,這問題何其蒼白無力。

      阿澈仰起小臉,看看沈知微,又看看對面那些陌生而嚴肅的人,眼中充滿了迷茫和害怕。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被顧忠打斷。

      “小世子,”顧忠上前半步,蹲下身,盡量讓語氣顯得和藹,“侯爺,您的爹爹,病得很重,他很想您,日日念著您。跟老奴回去看看爹爹,好不好?府里有您從前住的屋子,有很多好玩的東西,還有很多疼您的人?!?/p>

      爹爹……這個詞對阿澈來說,既陌生又帶著天然的吸引力。他眼中的恐懼被一絲猶豫和好奇取代。他再次看向沈知微,小小的眉頭蹙著,像是在掙扎。

      沈知微讀懂了那眼神里的依戀和彷徨,也看到了那絲對“爹爹”的好奇。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他了。強留,只會讓孩子陷入更深的痛苦和矛盾。

      她緩緩蹲下,與阿澈平視,抬手輕輕撫過他細嫩的臉頰,指尖微涼。她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只是讓嘴角僵硬地彎了彎。

      “阿澈,”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嘆息,卻字字清晰,“記得娘娘教過你嗎?父母生養之恩,重于泰山。既然找到了你的爹爹,他需要你,你……理應回去?!?/p>

      阿澈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似乎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瞬間涌上巨大的恐慌,猛地搖頭,緊緊抱住沈知微的脖子:“不要!娘娘!阿澈不走!阿澈要跟娘娘在一起!”

      孩子的哭喊撕心裂肺,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濕了沈知微的頸窩。她的眼淚也終于奪眶而出,緊緊回抱住他瘦小的身子,仿佛要將這溫暖刻進骨血里。

      顧忠使了個眼色,那嚴嬤嬤立刻上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小世子,該回府了,侯爺等著呢。”說著,便伸手去接阿澈。

      “不要!放開我!娘娘!娘娘救我!”阿澈拼命掙扎,小手死死抓著沈知微的衣襟。

      沈知微心如刀絞,卻知道此刻不能心軟。她一根一根,極為緩慢又極為用力地,掰開了阿澈緊緊攥著她衣襟的小手。每掰開一根手指,都像是掰斷自己的一根骨頭。

      “阿澈乖,聽話……”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回去……好好聽爹爹的話……”

      嚴嬤嬤趁勢將哭喊不休的阿澈抱了過去。孩子在她懷里劇烈扭動,哭得聲嘶力竭,朝著沈知微的方向伸出小手,滿臉淚痕,眼神絕望。

      “帶走?!鳖欀页谅暦愿?。

      兩名護衛立刻上前,看似護送,實則隱隱擋住了沈知微可能上前的路。

      嚴嬤嬤抱著哭鬧的阿澈,快速向廳外走去。顧忠對沈知微最后拱了拱手:“沈娘子保重,大恩容后再報。”說完,也轉身跟上。

      那袋金葉子,孤零零地留在茶幾上,閃著冰冷而諷刺的光。

      沈知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映雪連忙扶住她?!靶〗悖 ?/p>

      沈知微推開映雪,追到門口。只見阿澈已被抱上第一輛馬車,嚴嬤嬤緊隨而入,車門迅速關上。顧忠上了第二輛。馬車夫鞭子一揚,車輪滾動,向著巷子口駛去。

      “阿澈——!”沈知微終于忍不住,發出一聲凄厲的呼喊,追著馬車跑了幾步。

      馬車沒有絲毫停留,反而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塵土氣息,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孩子絕望的哭喊回聲。

      沈知微僵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巷口,春日的陽光明媚依舊,卻照不進她冰冷的眼底。風吹起她素色的裙擺,顯得身影單薄伶仃,仿佛隨時會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回前廳。目光落在茶幾上那袋金葉子上。

      她走過去,拿起那袋子。入手沉重,冰涼。

      她走到門外,站定,揚手。

      金燦燦的葉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叮叮當當散落一地,滾入塵土,滾到墻角,如同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她看也沒看那些閃爍的金光,只是望著侯府馬車消失的方向,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唯有眼底深處,一片荒蕪的寂靜。

      三年溫暖相依,終究抵不過血脈一聲召喚。

      只是這召喚的背后,究竟是慈父的期盼,還是另一個深淵的開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阿澈,不見了。

      第六章 余燼

      阿澈被帶走后,沈知微病了一場。

      病勢來得又急又兇,高燒不退,整日昏沉。夢中反復出現那個風雪夜,孩子冰涼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出現暖閣里,他握著筆認真描紅的側臉;出現春日陽光下,他舔著糖人時彎起的眼睛;更無數次出現前廳里,他被強行抱走時,伸出的小手和絕望的淚眼。

      “娘娘……娘娘救我……”

      那哭聲縈繞耳畔,錐心刺骨。

      映雪和兄嫂請醫延藥,悉心照料,七八日后,高熱才漸漸退去。但病去如抽絲,沈知微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原本瑩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眸失去了往日沉靜的神采,變得空茫,常常望著窗外某處,一坐就是半日,不言不語。

      沈府上下都知她心病何在,卻無人敢輕易提起“阿澈”或“侯府”二字,生怕觸痛她。兄嫂嘆氣,私下里也說,那孩子畢竟是侯府血脈,回去是正理,只是苦了知微,付出三年心血,一朝分離,豈能不傷?

      映雪更是紅了無數次眼眶,替自家小姐不值。她悄悄去打聽過,只知道寧遠侯府接了世子回去后,大門依舊緊閉,并無任何消息傳出,仿佛那一日的風波從未發生過。巷子口的金葉子,早被不知哪個路人或乞丐撿拾干凈,了無痕跡。

      日子還得過。沈知微慢慢能起身了,也開始勉強進食,處理一些簡單的家務。只是人沉默得厲害,笑容更是罕見。她有時會不自覺地走到暖閣那張小書案前,上面還攤著阿澈未寫完的描紅紙,墨跡早已干透。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稚嫩卻已初見端正的筆畫,停留片刻,又緩緩收回,轉身離開。

      她讓映雪將阿澈的衣物、玩具、書本都收了起來,鎖進箱籠。不是不想看見,而是每看一眼,都像是往未愈的傷口上撒鹽。

      兄嫂怕她郁結于心,想著法兒勸她出門散心,或是結交些新友。沈知微都淡淡地推拒了。她如今是和離歸家的婦人,又因收養侯府世子的事,在坊間隱約有些流言,何必出去惹人側目?她寧愿待在這方小院里,守著回憶,也守著內心一片冰冷的孤寂。

      直到暮春將盡,夏日氣息初顯的一日午后,沈知微正在房中翻閱一本舊賬冊,映雪匆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驚疑不定。

      “小姐,”映雪壓低聲音,“門房說,侯府……又來人了?!?/p>

      沈知微執冊的手微微一顫,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她抬眸,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痛楚,隨即被強行壓下的平靜覆蓋。“誰?何事?”

      “還是那位顧管家,說……奉小世子之命,來給小姐送點東西?!庇逞┱Z氣有些怪,“就他一個人,沒帶護衛,也沒坐侯府馬車,像是悄悄來的。”

      小世子之命?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說不清是期盼還是酸澀的情緒涌上來。阿澈……他還記得她?他讓人來送東西?

      “請到前廳。”她放下賬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素淡的衣裙。鏡子里的女子,面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前廳里,顧忠確實只身一人,衣著也比上次樸素許多。見到沈知微,他神色復雜,拱手行禮:“沈娘子?!?/p>

      “顧管家不必多禮?!鄙蛑⒄Z氣平淡,“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顧忠從懷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用普通藍布包裹著的東西,雙手呈上:“小世子回府后,侯爺病情一度好轉,父子相聚,甚是欣慰。小世子……也很適應府中生活。這是他……讓老奴轉交給沈娘子的?!?/p>

      沈知微接過那藍布包,入手輕飄飄的。她打開,里面是一小把金葉子,約莫十來片,用一根紅繩松松系著。金葉子打造得精致,邊緣圓潤,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閃爍著冷硬而昂貴的光芒。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沒有只言片語。

      沈知微盯著那簇金黃,眼中的微光一點點熄滅,最終凝固成一片冰封的湖面。她抬起頭,看向顧忠,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這是何意?”

      顧忠垂下眼簾,避開她的目光,語氣平板地回答:“小世子說……賞你的?!?/p>

      賞你的。

      三個字,輕輕飄飄,卻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間貫穿了沈知微的胸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個曾經窩在她懷里軟軟喚著“娘娘”的孩子,用怎樣一種或許故作老成、或許漫不經心的口氣,說出這三個字。如同打發一個下人,一個……無關緊要的、曾施舍過他溫飽的陌生人。

      三年相依,日夜照料,傾盡所有教導,換來的,是“賞你的”。

      那把金葉子在她手中,陡然變得滾燙而沉重,灼燒著她的掌心,更灼燒著她僅存的一絲念想。

      顧忠似乎也覺得這話太過冰冷刺耳,又補充道:“小世子年紀還小,或許詞不達意。侯爺和世子,都是感念沈娘子當初援手之恩的。”

      感念?用“賞”字來感念?

      沈知微極輕極慢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無笑意。她沒再看那把金葉子,而是將藍布重新裹好,遞還給顧忠。

      “顧管家,”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刺痛只是幻覺,“請將此物帶回。沈家雖清貧,尚不至需要他人賞賜度日。昔日救助,出于本心,并非圖報。世子既已歸家,得享天倫,前程錦繡,便是最好。我與世子,緣分已盡,此后不必再見,亦不必再有瓜葛。請回吧?!?/p>

      顧忠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干脆地拒絕,愣了一下,看著遞回來的藍布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沈娘子,這……”

      “映雪,送客。”沈知微不再多言,轉身,背對著顧忠,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種孤絕的意味。

      映雪連忙上前,對顧忠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忠無奈,只得收回藍布包,深深看了沈知微挺直的背影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憐憫,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離去。

      腳步聲遠去,前廳里恢復寂靜。

      沈知微仍舊背身站著,一動不動。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潔的地面上。許久,她才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被那三個字掏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呼嘯著灌進冰冷的風,將最后一點余溫也吹散殆盡。

      賞你的。

      原來,她傾注的所有心血、所有溫柔、所有不忍割舍的母愛,在那孩子眼中,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可以明碼標價、用金葉子“賞賜”便可兩清的交易。

      是她傻。竟然還曾心存一絲僥幸,以為那三年的日夜相伴,總該在稚子心中留下些不一樣的痕跡。

      真是……癡心妄想。

      她放下手,臉上沒有任何淚痕,只有一片徹底的、死寂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燒盡一切希望與溫暖的余燼。

      也好。如此,便真的了斷了。

      從今往后,他是高高在上的寧遠侯世子顧澈。

      她是沈家婦,沈知微。

      橋歸橋,路歸路。

      再不相干。

      第七章 新苗

      初夏的蟬鳴開始聒噪時,沈知微的生活似乎恢復了某種表面的平靜。

      她不再整日沉默地枯坐,開始更主動地接手管理沈家的一部分產業。沈家祖上清貴,產業不多,主要是京郊的兩處田莊和城中一間不大不小的綢緞鋪子。以往都是兄長沈知節打理,沈知微偶爾幫襯。如今,她主動提出想學著經營那間綢緞鋪。

      沈知節起初有些猶豫,畢竟女子拋頭露面經營商鋪,于名聲有礙。但見妹妹眼神沉寂,除了打理家事便是看書習字,整個人了無生氣,又想起她因和離、失子接連遭受打擊,心中憐惜,最終還是答應了。只叮囑她不必日日去鋪中,定期查看賬目、把握貨品方向即可,具體事務仍交由可靠的掌柜伙計。

      沈知微應了。她并非真的對經商有多大興趣,只是需要找些事情填滿時間,占據心神,好讓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內心的空洞和冰冷,暫時退卻。

      她開始頻繁查閱賬本,研究時下流行的布料花色,對比進貨價格,甚至喬裝改扮,以帷帽遮面,去城中其他有名的綢緞莊觀察。她本就是極聰慧的女子,從前在閨中理家,在林家主持中饋,都做得井井有條,如今將心思用到商鋪經營上,很快便摸到了一些門道。

      鋪子里的老掌柜起初對這位東家小姐的介入有些忐忑,但見沈知微并不指手畫腳,提出的建議卻往往切中要害,比如引入一些江南新到的、花樣清雅但價格適中的軟煙羅、流光緞,減少那些華貴卻滯銷的厚重錦緞庫存,又提議將鋪面靠里的一塊區域稍作布置,擺上桌椅茶具,供挑選衣料的夫人小姐稍作休息,伙計也可更從容地介紹……幾番下來,鋪子的生意竟真有了起色,老掌柜也漸漸心服口服。

      沈知微依舊很少笑,但忙碌的時候,她眼底那一片荒蕪的寂靜,似乎被專注的神色取代了一些。偶爾在鋪子后堂核對賬目到深夜,聽著外面市井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嗶剝作響,她也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又回到暖閣里,就著燈光檢查阿澈描紅作業的時光。

      只是那恍惚極短,很快便被更深的沉寂覆蓋。她用理智強行掐滅那點不該有的回想,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枯燥的數字和布料樣本上。

      兄長沈知節見她如此,稍稍放心了些,又試探著提過兩次,是否考慮再覓良緣。畢竟她才二十六歲,人生還長。沈知微都淡淡地回絕了:“兄長,我如今覺得這樣很好。經營鋪子,打理家事,自給自足,不必仰仗任何人,更不必再將悲喜系于他人之手。婚事……不必再提了。”

      沈知節知她心結深重,嘆息一聲,不再勉強。

      日子如水般流過。綢緞鋪的生意平穩向好,沈知微又拿出部分盈利,在京郊田莊試種了一些改良的桑樹,想著日后或許能自己織造些特別的布料。她將自己的日程排得很滿,幾乎沒有任何空隙去傷春悲秋。

      直到仲夏的一日,她照例去鋪子查看,路過西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時,聽到一陣壓抑的哭泣和叱罵聲。

      她本不欲多事,但那哭聲稚嫩,分明是個孩子。腳步頓了頓,還是讓車夫停下,戴上帷帽,帶著映雪循聲走去。

      聲音來自一個窄小的巷口。一個身材干瘦、面色蠟黃的男人,正用力拽著一個八九歲女孩的胳膊,女孩衣衫破舊,臉上臟污,哭得滿臉是淚,拼命往后縮,嘴里哀求著:“爹,別賣我,我會干活,我會撿柴火,我會做飯……”

      男人不耐煩地呵斥:“賠錢貨!養你這么大有什么用?現在家里揭不開鍋,你弟弟病著等著抓藥!人家王員外家買你去是當丫鬟,又不是進火坑,有吃有穿,你哭什么喪!”

      旁邊還有一個穿著體面些、管家模樣的人,袖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沈知微的心被那女孩絕望的眼神刺痛了。賣女救子,雖是人間慘劇,但在底層百姓中并非罕見。她本可像其他人一樣,嘆息一聲,轉身離開。但那一刻,阿澈被抱走時伸出的小手,和他回贈“賞你的”金葉子時那冰冷的弧度,交替閃過腦海。

      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涌上來。有物傷其類的悲憫,有對命運無常的無力,更有一種深切的、近乎自虐的念頭:她救不回她的阿澈,改變不了那冰冷結局,那么眼前這個呢?這個活生生的、正在被推向未知命運的女孩呢?

      “住手。”她上前一步,帷帽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那男人和管家都看了過來。男人見是一位戴著帷帽、衣著素凈卻不失體面的女子,氣焰矮了三分,但仍梗著脖子:“這位……夫人,這是我自家的事,您還是別管了?!?/p>

      沈知微沒理他,直接看向那管家:“這位管家,請問王員外家買這女孩,出價多少?”

      管家打量了她一下,慢條斯理地道:“五兩銀子?!?/p>

      五兩銀子,一條鮮活的人生。

      沈知微轉向那男人:“我出十兩,買斷這孩子的身契,從此她與你再無干系。你拿錢去給你兒子抓藥,余下的做點小營生,莫再動賣兒鬻女的念頭?!彼龔挠逞┦种薪舆^一個隨身的小錢袋,數出十兩碎銀,遞給映雪。

      映雪會意,將銀子遞到那男人面前。

      男人愣住了,看看銀子,又看看沈知微,似乎不敢相信有這等好事。十兩銀子,不僅夠抓藥,還能讓他們一家撐過好一陣子。

      “真、真的?”他結巴道。

      “自然?!鄙蛑⒌溃爱斨@位管家的面,立字據,按手印,從此兩清。”

      那管家皺了皺眉,但見沈知微氣度不凡,出手爽快,也不想多事,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男人最終在路旁一個代寫書信的攤子上,立了賣身契,按了手印,拿著十兩銀子,千恩萬謝又有些心虛地看了那女孩一眼,匆匆跑了。

      女孩縮在墻角,臉上淚痕未干,怯生生地看著沈知微,眼中充滿了驚懼和茫然。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隔著帷帽的輕紗看著她,聲音放柔了些:“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女孩細聲答:“我、我叫招娣,九歲?!?/p>

      招娣……沈知微心中微澀?!罢墟凡缓寐牎N医o你改個名字,叫‘青禾’,好不好?青青禾苗,向陽而生?!?/p>

      女孩,現在的青禾,懵懂地點了點頭。

      “跟我回家,以后有飯吃,有衣穿,也要學著做事、識字,可愿意?”沈知微問。

      青禾看著她,雖然隔著輕紗看不清面容,但那聲音溫和堅定,帶著一種讓她安心的力量。她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卻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

      沈知微將她帶回沈府,讓她沐浴更衣,飽餐一頓。青禾餓極了,吃得有些急,卻不忘小心翼翼,看得人心酸。

      映雪私下對沈知微道:“小姐,您心善,只是這撿孩子的習慣……”

      沈知微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道:“不是習慣。只是……看見她,就像看見另一個可能。阿澈我留不住,也教不了他更多了。青禾……或許可以?!?/p>

      她救不了所有人,也填補不了內心的空洞。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讓一株瀕死的禾苗,有機會向著陽光生長。這或許,是她能為那段無疾而終的母子緣分,所做的一點微末的、無望的彌補。

      青禾的到來,像一滴水落入沈知微沉寂的生活,漾開極淡的漣漪。她開始教青禾認字,教她打理簡單的活計。青禾手腳勤快,學得認真,眼神里漸漸有了光。

      沈知微看著她,偶爾會想,如果阿澈在,看到這個新來的小姐姐,會是什么反應?會友好,還是會排斥?

      這念頭一閃即逝,很快被她壓下。

      過去的,就該讓它徹底過去。

      只是夜深人靜時,那袋未曾收下、卻仿佛已烙在心底的金葉子,和那三個冰冷的字眼,依舊會悄然而至,帶來一片漫長的、無聲的寒意。

      第八章 驚瀾

      時間悄然滑入初秋,京城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卻已裹挾著寒意,席卷了整座都城。

      寧遠侯顧晏上表,彈劾當朝國丈、戶部尚書周顯貪墨瀆職、結黨營私、侵占民田等十數條大罪,證據直指東宮。奏章措辭激烈,字字如刀,且附有詳實的人證物證線索,瞬間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周府被圍,東宮閉門,一時間,往日與周家、東宮走動密切的官員人人自危,京城上空陰云密布。寧遠侯顧晏,這個沉寂多年、幾乎被人遺忘的病弱侯爺,以一種極其慘烈決絕的方式,重新闖入權力斗爭的漩渦中心。

      消息傳到市井,已是紛紛揚揚。沈知微在綢緞鋪后堂查賬時,聽到伙計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聽說了嗎?寧遠侯這次可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可不是?彈劾國丈,牽扯太子,這是不要命了?”

      “侯爺不是一直病著嗎?怎么突然……”

      “誰知道呢?許是忍了多年,憋了個大的。只是這后果……周家樹大根深,太子畢竟是儲君,侯爺這一下,怕是難以善了。”

      “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這幾日市面上都不安穩了?!?/p>

      沈知微執筆的手懸在半空,墨汁滴落,在賬冊上暈開一小團污跡。寧遠侯……顧澈的父親?

      她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驚悸。那個在顧忠口中病重垂危、思子成狂的父親,竟然在接回兒子不到半年后,拖著“癱瘓”之軀,發動了如此驚人的政治攻擊?這需要何等的謀劃、隱忍和……決絕?

      他究竟想做什么?僅僅是為了鏟除奸佞?還是另有深意?顧澈知道嗎?他在那深宅之中,是否安全?

      一連串的問題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又被她強行摁下。他與她已無干系,侯府是福是禍,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可那份不安卻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幾日后,更具體的消息傳來。皇帝雖下令嚴查,但周家勢力盤根錯節,反撲極其兇猛。朝堂上為此時常爭執不休,皇帝態度似乎也有些曖昧不明。而處于風暴眼的寧遠侯府,則成了眾矢之的。

      據說侯府周圍出現了不明身份的監視者,侯府下人外出采買也常受刁難,甚至有人在夜間向侯府內投擲石塊穢物。昔日門庭冷落的侯府,如今被一種更危險的寂靜包圍。

      沈知微坐不住了。她并非擔心侯府,更非對顧晏有何舊情。她只是無法控制地想到顧澈。那個孩子,才七歲,剛剛回到所謂“錦衣玉食”的家,就要面對這樣的驚濤駭浪、明槍暗箭?他會不會害怕?那個嚴嬤嬤,會護著他嗎?顧晏……那個病重又卷入如此漩渦的父親,還能顧得上他嗎?

      理智告訴她,侯府自有護衛,顧晏既然敢發動,必有后手,顧澈是世子,安全應無大礙??汕楦猩?,那個大雪夜蜷縮的身影,那個撲在她懷里顫抖的小身子,卻不斷提醒著她,那孩子曾多么脆弱無助。

      她開始失眠,食不知味。連青禾都察覺了她的心神不寧,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終于,在得知一伙地痞流氓試圖沖擊侯府側門(雖被護衛驅散)的消息后,沈知微做出了決定。她不能直接去侯府,那太引人注目,也毫無立場。但她可以想辦法,探聽一點消息,哪怕只是確認顧澈是否平安。

      她想起一個人——濟仁堂的李大夫。李大夫醫術不錯,與沈家是舊識,更重要的是,他曾提過,偶爾會應召去侯府為侯爺診病。

      沈知微備了一份不輕不重的禮,帶著映雪,去了濟仁堂。

      李大夫見到她,有些驚訝:“沈娘子?可是身體有何不適?”

      沈知微寒暄幾句,狀似無意地問道:“李大夫近來可還忙碌?聽說……寧遠侯府近來不太平,沒牽連到您吧?”

      李大夫捻著胡須,嘆了口氣:“唉,誰說不是。侯爺這病,原本調養著,接回世子后,心情舒暢,是有些起色的??蛇@一鬧……心緒激蕩,憂思過重,前幾日我去請脈,情況又不大好了?!?/p>

      沈知微心頭一緊:“那……府上其他人呢?世子年幼,可還安好?”

      李大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了然。沈知微收養侯府世子又歸還的事,在特定小圈子里并非秘密。他壓低聲音:“世子倒是沒事,侯爺將他護得緊,等閑不讓出院落,身邊伺候的人也看得嚴。只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上次去,恍惚聽見世子住的院子里,似乎有孩童背書的聲音,背的卻是《刑統》《律疏》里的條文,還有些……韜略策論之類的。這才幾歲的孩子啊……唉?!?/p>

      背書?《刑統》《律疏》?韜略策論?

      沈知微怔住了。這絕非尋常孩童啟蒙的內容。顧晏在教顧澈什么?在這樣危機四伏的時候,急不可待地灌輸這些?他想把顧澈培養成什么?一個復仇的工具?一個延續政治斗爭的火種?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她想起阿澈小時候學《千字文》時認真的模樣,想起他問“為什么早思”時清澈的眼睛。那樣的孩子,如今卻被困在高墻內,背誦著冰冷晦澀的律法條文和權謀韜略?

      “那侯爺的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沉疴難起,又添新憂?!崩畲蠓驌u搖頭,“若非憑著一股心氣強撐,恐怕……總之,侯府如今是烈火烹油,那孩子……也不易。”

      離開濟仁堂,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沈知微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李大夫的話在她腦中反復回響。顧澈的處境,或許比她想象的更復雜,更令人心憂。

      她渾渾噩噩地走回沈府,卻在門口被一個面生的婆子攔住。那婆子衣著干凈,眼神卻有些閃爍,快速將一個折成方勝的紙條塞進她手里,低聲道:“有人讓交給沈娘子的。”說完,不等沈知微反應,便匆匆低頭走了。

      沈知微心中驚疑,回到自己房中,才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略顯稚嫩卻極力模仿工整的字跡,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書寫時心緒不穩:

      “娘娘,我背不出,爹生氣。窗欞角,梅樹枯了。”

      沒有落款。

      但沈知微一眼就認出了這字跡的雛形——是阿澈的筆法!雖比三年前有力了些,但那份獨有的間架結構,她絕不會認錯!

      是顧澈!他想辦法給她傳了信!

      “背不出,爹生氣”——印證了李大夫所言,顧晏果然在逼他學那些不該他這個年紀學的東西!

      “窗欞角,梅樹枯了”——這是何意?是暗指他處境艱難,如枯梅無生趣?還是……另有所指?

      沈知微的心狂跳起來,既為收到顧澈的消息而激動(這說明他還記得她,信任她),更為字里行間透出的無助和壓抑而揪心。他將紙條傳遞出來,定然冒了極大風險。那個傳信的婆子,是誰的人?可靠嗎?

      她攥緊了紙條,指尖冰涼。顧澈在向她求救嗎?還是僅僅傾訴委屈?

      不,以那孩子如今的身份和所處環境,絕不會輕易傳遞這樣一封含義模糊的信。窗欞角,梅樹……她猛地想起,沈家與侯府相鄰,她舊日閨閣小院的墻邊,確有一株老梅,而侯府那邊對應的位置……

      她曾經抱著阿澈在院子里,指著那株梅樹教他:“這是梅花,冬天開花,很香?!?/p>

      難道……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腦海。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侯府的地形。若她記得沒錯,侯府內院靠近沈家這一側,有一處似乎常年閑置的小樓或閣子……

      顧澈是在告訴她一個位置?一個可能溝通、或者藏匿什么東西的位置?

      不管怎樣,這封信不能留。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燼。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已刻進心里。

      夜漸深,沈府一片寂靜。

      沈知微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窗外秋風蕭瑟,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

      寧遠侯府的風暴還在繼續,甚至可能愈演愈烈。而她的阿澈,被困在那風暴中心,學著冰冷的權術,對著可能已然“枯了”的梅樹,偷偷傳遞出這樣一封充滿不安的信。

      她該怎么辦?

      袖手旁觀,告訴自己已無瓜葛?可那稚嫩的筆跡,那隱含的求救信號,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從未真正愈合的心上。

      介入?她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場?如何介入?侯府如今是龍潭虎穴,一步踏錯,不僅自身難保,更可能害了顧澈。

      理智與情感,再次將她撕扯。

      這一次,似乎比三年前他離開時,更加艱難,更加兇險。

      第九章 暗涌

      接下來的幾日,沈知微表面如常,心中卻似繃緊的弓弦。

      她反復思量顧澈紙條上的話,最終確定,“窗欞角,梅樹枯了”極大概率是指向一個具體地點——侯府內靠近沈家圍墻、能看見那株(或許真的枯了,或許是暗號)老梅的某個窗欞角落。顧澈或許在那里藏了東西,或許希望她在那里做些什么。

      這太冒險。侯府如今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任何與侯府相關的異常舉動,都可能引來禍端。她不能輕易行動。

      但顧澈傳遞消息出來的行為本身,就說明他身邊的環境已緊繃到一定程度,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懼,才會鋌而走險向“外界”、向她這個已經被“賞賜”切割開的前收養人求助。

      她想起李大夫說的,顧晏病情加重,卻逼幼子苦讀律法韜略。這絕非正常的慈父教養,更像是一種……緊迫的灌輸,一種在自知時日無多、強敵環伺下的強行托付。

      寧遠侯究竟想做什么?他真的只是為了扳倒周家,肅清朝綱?還是有著更深沉、更不為人知的目的?顧澈在這盤棋里,又扮演著什么角色?一枚棋子,還是……未來的執棋人?

      沈知微坐立難安。她嘗試通過李大夫再探聽些消息,但李大夫口風也緊了,只搖頭說侯府如今戒備更嚴,等閑人不得入內,他也許久未得傳召了。

      她又讓映雪裝作無意,向街面上消息靈通的小販打聽。得到的都是些市井流言,有的說寧遠侯掌握了周家通敵的鐵證,有的說皇帝其實暗中支持侯爺,有的說太子一黨正在醞釀反擊,還有的說侯爺快不行了,侯府怕是撐不了多久……

      流言紛紛,真假難辨,只讓局勢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就在沈知微焦灼之際,那位曾傳遞紙條的陌生婆子,再次出現在沈府附近。這次,是在沈知微從鋪子回來的路上,那婆子挎著菜籃,與她擦肩而過時,快速低語了一句:“明日巳時三刻,西市慶豐茶樓,二樓雅間‘聽松’,有人想見您。關于……那孩子的?!?/p>

      話音未落,人已混入人群。

      沈知微腳步一頓,心臟驟縮。那婆子口中的“那孩子”,除了顧澈,還能有誰?是誰要見她?顧澈?不可能。顧晏?更無可能。侯府的其他人?是敵是友?

      去,還是不去?

      這很可能是個陷阱。但也可能是了解顧澈處境、甚至給予幫助的唯一機會。

      思索良久,沈知微決定赴約。她不能讓顧澈獨自面對未知的危險,哪怕這危險會波及自身。但她也不會毫無準備。

      次日,沈知微略作喬裝,戴上帷帽,提前到了慶豐茶樓。她并未直接去“聽松”雅間,而是在一樓大堂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默默觀察。

      巳時三刻將近,一個頭戴帷帽、身著普通棉布衣裙的女子,在伙計的引導下,徑直上了二樓,走向“聽松”間。那女子身姿挺拔,步履沉穩,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股不同于尋常婦人的氣質。

      沈知微耐心等了一刻鐘,未見異常,才起身,對映雪使了個眼色,讓她留在樓下等候,自己獨自上了二樓。

      “聽松”雅間門虛掩著。沈知微輕輕推開。

      室內陳設簡單,臨窗的桌邊,坐著方才上來的那位女子。她已摘去帷帽,露出面容。約莫三十許人,膚色微深,眉眼清朗,不施脂粉,目光銳利而冷靜,正靜靜地看向門口。

      見到沈知微,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頷首:“沈娘子,請坐?!?/p>

      沈知微關上門,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也摘下了帷帽。“不知閣下如何稱呼?約我前來,所為何事?”

      女子斟了一杯茶,推到沈知微面前,動作干脆利落?!拔医星啬?。在侯府……當差。”她頓了頓,觀察著沈知微的神色,“奉小世子之托,有些東西,要交給沈娘子?!?/p>

      沈知微心頭一震,面上卻保持鎮定:“世子?我與世子已無瓜葛。上次侯府管家已代世子‘賞賜’過了。”

      秦念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嘲諷,又似無奈。“那并非世子本意。是侯爺……和嚴嬤嬤的意思。世子年幼,許多事身不由己?!彼粗蛑?,目光坦誠,“世子從未忘記沈娘子三年的養育教導之恩。他如今處境……有些艱難,有些話,無法明言,有些東西,也不便留在身邊。他信任你,所以托我轉交?!?/p>

      說著,秦念從隨身攜帶的一個普通布包中,取出幾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本薄薄的、邊角有些磨損的《聲律啟蒙》——是沈知微當年買給阿澈的啟蒙書之一。

      一支最普通的羊毫小楷筆,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澈”字,是沈知微親手刻上去的。

      還有一個小小的、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硬物。秦念將它推到沈知微面前:“這是世子近日……無意中得到的一樣東西。他覺得很重要,留在身邊恐有不便,思來想去,覺得交由沈娘子保管,最為穩妥?!?/p>

      沈知微看著那幾樣舊物,心中酸澀翻涌。她拿起油紙包,入手微沉。在秦念的示意下,她小心打開。

      里面是一枚半個掌心大小的玄鐵令牌,黝黑無光,觸手冰涼,正面浮雕著復雜的猛獸睚眥圖案,猙獰威嚴,背面則刻著一個古樸的“影”字。

      “這是……”沈知微瞳孔微縮。她雖不涉朝堂,卻也隱約聽過一些傳聞。先帝在位時,曾設有一支直屬皇帝、負責監察刺探的特殊力量,名為“影衛”,其信物便是睚眥令牌。今上登基后,影衛逐漸沉寂,近乎銷聲匿跡。這令牌,怎會在顧澈手中?

      秦念壓低聲音,語速加快:“沈娘子不必多問,也無需知道太多。世子只讓我轉告:此物關系重大,或可救命,亦能招禍。請沈娘子務必妥善藏匿,非到萬不得已、性命攸關之時,絕不可示人,更不可讓侯府或……其他人知曉在您手中?!?/p>

      “世子他還好嗎?”沈知微握緊冰冷的令牌,急聲問。

      秦念眼神暗了暗:“侯爺對他期望甚高,管教……極嚴。世子很用功,也很累。侯府外松內緊,侯爺病情不穩,周家余孽虎視眈眈。世子他……只是個孩子?!彼Z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我能幫他的有限。沈娘子,世子將如此重要之物托付于你,足見他對你的信任遠超旁人。有些事,或許將來……還需要沈娘子援手?!?/p>

      “我能做什么?”沈知微毫不猶豫地問。

      秦念深深看了她一眼:“現在,什么都不要做。保管好令牌,過好您自己的日子,不要引起任何人對您的注意。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若真有那一日……”她站起身,“我會再設法聯系您。時間不多,我該走了。沈娘子,保重?!?/p>

      她重新戴好帷帽,對沈知微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房門,迅速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沈知微獨自留在雅間,看著桌上的舊書、舊筆,和手中沉甸甸的玄鐵令牌,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平靜。

      顧澈的處境,果然危急。這令牌,或許是顧晏交給他的?還是他自己發現的?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已被卷入了一個極其危險的秘密之中。

      秦念……她在侯府是什么身份?顧澈能信任她,托付如此重要之物,她定然是顧澈身邊極少數的、真正關心他安危的人。是顧晏安排的人?還是另有來歷?

      無數疑問盤旋,卻沒有答案。

      沈知微將令牌重新用油紙包好,連同那本舊書和舊筆,小心收入自己帶來的布囊中。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顧澈將“救命”之物托付給她,是將一份沉重的信任和一份潛在的巨大危險,一并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窗外市井喧囂依舊,秋日陽光明亮。但沈知微知道,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涌已生。侯府的風暴,遲早會以某種方式,波及到她,波及到她在意的人。

      她必須做好準備。

      為了顧澈,也為了她自己。

      第十章 枯梅

      秋意漸濃,京城的局勢越發緊繃。

      皇帝對周家的清查似乎遇到了不小阻力,進展緩慢,朝堂上爭吵不斷。而寧遠侯府,則像暴風雨中一座孤島,承受著越來越大的壓力。據說侯府數次遭遇小規模“盜匪”侵擾,雖未得逞,但人心惶惶。顧晏的病情,在這樣內外交困下,更是急轉直下。

      沈知微通過秦念偶爾傳遞出來的只言片語(秦念似乎有特殊的渠道可以避開嚴密監視短暫外出),得知顧澈每日除了被嚴苛督促學業,還要學習騎馬射箭等武藝基礎,小小的身子時常帶著淤青和疲憊。顧晏對他極其嚴厲,動輒呵斥,甚至罰跪。但顧澈異常堅韌,很少哭鬧,只是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如今總是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侯爺像是在趕時間。”秦念最后一次傳遞消息時,憂心忡忡,“恨不得將一輩子要學的東西,都塞進世子腦子里。世子他……太苦了?!?/p>

      沈知微聽在耳中,痛在心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按照秦念的囑咐,深居簡出,打理鋪子,教導青禾,將所有的擔憂和那枚冰冷的令牌,一起深深埋藏。

      直到初冬的第一場薄雪落下。

      這一日清晨,沈知微醒來,右眼皮莫名跳了幾下。她心中有些不安,推開窗,寒風卷著細雪粒子撲面而來。她望向侯府的方向,高墻沉默,飛檐寂寥。

      上午,她正在房中看賬冊,映雪臉色發白地匆匆進來,聲音帶著顫:“小姐,不好了……隔壁侯府,好像……出大事了!”

      沈知微心頭猛地一墜:“什么事?”

      “剛、剛才外面都在傳,說寧遠侯……昨夜歿了!”

      手中的賬冊“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沈知微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扶住桌子才站穩?!皻{了?確定嗎?”

      “說是侯府已經掛了白,里面傳出哭聲……應該,應該是真的?!庇逞┑穆曇粢矌е淮_定的驚惶。

      顧晏……死了?

      那個病重多年,卻在半年前以雷霆之勢攪動朝局的寧遠侯,就這么突然死了?

      那顧澈呢?他怎么樣了?一個七歲的孩子,剛剛失去父親,在這樣群狼環伺、危機四伏的侯府里……

      沈知微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手腳瞬間冰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急促道:“去,再打聽!確認消息!還有,看看侯府外面……有什么動靜!”

      映雪連忙去了。

      沈知微在房里來回踱步,心亂如麻。顧晏一死,侯府最大的支柱倒了。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周家的余孽,甚至是朝中其他勢力,會如何對待這個失去了成年男主人的侯府?會如何對待顧澈這個年幼的世子?奪爵?構陷?還是……更直接的手段?

      她想起顧澈托付給她的那枚睚眥令牌。秦念說,或可救命?,F在,是不是就是“萬不得已、性命攸關之時”?

      可是,怎么用?給誰用?她一個毫無權勢的和離婦人,拿著這令牌去找誰?誰能相信?弄不好,救不了顧澈,反而把自己和沈家都搭進去。

      焦急等待中,映雪回來了,臉色更加難看:“小姐,確認了,寧遠侯……確實昨夜去了。侯府已經設了靈堂。但是……”她咽了口唾沫,“外面……來了好多官兵,把侯府圍起來了!說是……說是奉旨查抄!”

      查抄?!

      沈知微如遭雷擊?;实垡槌瓕庍h侯府?在顧晏剛死的時候?難道皇帝信了周家的反撲,認為顧晏是誣告?還是……鳥盡弓藏?

      “世子呢?世子怎么樣了?”她一把抓住映雪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里。

      映雪吃痛,卻不敢掙脫,帶著哭腔道:“不知道……圍得水泄不通,只許進不許出,里面什么情況根本傳不出來。有人看見,宮里的太監和刑部的人一起進去的……”

      沈知微松開手,踉蹌后退,跌坐在椅子里,渾身發抖。查抄侯府,顧澈作為世子,首當其沖!他一個孩子,面對如狼似虎的抄家官兵,會遭遇什么?恐懼?羞辱?還是更可怕的……

      不行!她不能眼睜睜看著!

      令牌!對,令牌!

      她猛地起身,沖進內室,從最隱秘的暗格里取出那個油紙包,緊緊攥在手里。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怎么用?去找誰?

      秦念!秦念或許知道!

      可秦念在侯府里,如今也被圍困了!

      就在她心急如焚,幾乎要不顧一切沖去侯府附近打聽時,沈府的后角門,被極輕極急地敲響了。

      沈知微一個激靈,示意映雪去看。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渾身裹著破舊棉襖、頭發凌亂、臉上沾著煤灰的人影擠了進來,差點摔倒。映雪驚呼一聲,正要喊人,那人抬起頭,扯下遮臉的破布——

      竟是秦念!只是此刻的她,狼狽不堪,臉上還有擦傷,眼神卻依舊銳利焦急。

      “沈娘子!”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快!救世子!”

      “阿澈怎么了?侯府被圍了,你怎么出來的?”沈知微急問。

      “侯爺早有準備,府中有密道。”秦念語速飛快,氣息不穩,“侯爺臨終前,將世子托付給我,讓我務必帶世子從密道離開。但密道出口附近也有官兵巡查,我們剛出來就被發現,我引開追兵,讓世子藏進一個地方……他現在很危險,我必須立刻帶他走,但需要一樣東西開路!”

      “什么東西?”

      “令牌!侯爺留給世子的那枚令牌!”秦念急切地看著她,“世子說在你這里!快給我!有了它,或許能震懾一部分人,爭取時間!”

      沈知微看著秦念焦急萬分的臉,心中卻陡然生出一絲疑慮。侯府被圍得鐵桶一般,秦念一個女子,帶著顧澈從密道逃出已屬不易,還能恰好找到她這里?而且,顧澈當初托付令牌時,秦念明明在場,知道令牌的重要和危險,此刻卻如此急切地索要,甚至沒問顧澈具體藏在哪里,只說需要令牌開路……

      “世子現在具體藏在何處?”沈知微盯著她的眼睛問。

      秦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沈知微會這么問,隨即快速道:“就在西城一處廢棄的磚窯里!時間緊迫,沈娘子,快把令牌給我!晚了就來不及了!”

      西城廢棄磚窯?離這里可不近。秦念引開追兵后,還能知道顧澈順利躲到了那里?

      沈知微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緩緩將握著令牌的手背到身后,聲音變得冷靜:“秦姑娘,你臉上的煤灰,是剛弄上去的吧?為了看起來更像從混亂中逃出?你的呼吸雖急,但眼神并不慌亂。還有,你引開追兵,身上卻沒什么打斗痕跡或泥土……”

      秦念的臉色變了變,眼中的焦急褪去,換上了一絲陰沉和驚訝。她沒料到,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沈娘子,在這種時候竟還能如此敏銳。

      “沈娘子果然聰慧。”秦念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股卑微慌張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把令牌交出來,看在世子份上,我可以讓你少吃點苦頭。”

      “你不是秦念?!鄙蛑⒖隙ǖ卣f,一步步向后退,靠近房門,“你是誰的人?周家?還是別的什么人?你們把真正的秦念怎么樣了?世子呢?”

      假秦念冷笑一聲:“真正的秦念?那個侯爺安排在世子身邊的暗衛?她確實有點本事,可惜,擋了路,自然就沒了。至于世子……很快你們就能團聚了。令牌,是你自己交,還是我動手?”

      她說著,手腕一翻,竟露出一截閃著寒光的短匕。

      映雪嚇得尖叫一聲,擋在沈知微身前:“小姐快走!”

      沈知微卻猛地將手中一直緊握的油紙包,朝著假秦念的臉用力擲去!同時大喊:“來人!有賊!”

      假秦念側頭躲開油紙包,油紙散開,里面的令牌掉在地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她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立刻彎腰去撿。

      就在這一瞬間,沈知微一把拉住映雪,沖出了房門,反手將門帶上,用身體死死頂住,同時對聞聲趕來的仆役家丁大喊:“捉住她!她是歹人!”

      屋內傳來椅子被撞倒的聲音和假秦念氣急敗壞的怒罵。很快,門被大力撞擊。

      沈知微對趕來的兄長沈知節快速說道:“哥!這女人是冒充的,想騙走侯府的重要東西!侯府正被查抄,世子可能有危險!快制住她,問出世子下落!還有,去報官!就說有賊人白日行兇!”

      沈知節雖不明所以,但見妹妹臉色慘白驚惶,又見屋內動靜,立刻指揮家丁撞門。

      假秦念見勢不妙,知道難以得手,竟異常果決,猛地撞向窗戶!木制窗欞被她撞碎,她躍窗而出,落地后一個翻滾,頭也不回地朝著巷子深處狂奔而去,身手矯健,絕非普通仆婦。

      沈家仆役追之不及。

      沈知節命人前去報官,又安撫受驚的沈知微。

      沈知微卻顧不得許多,她沖回房中,撿起地上那枚睚眥令牌,緊緊握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發抖。

      假的……是陷阱!對方知道令牌在她這里!他們沒在侯府找到顧澈,所以想來騙走令牌,或者抓住她逼問顧澈下落?

      顧澈……她的阿澈,現在到底在哪里?是否真的逃出來了?還是已經落入了這些人手中?

      她想起紙條上的話:“窗欞角,梅樹枯了?!?/p>

      侯府,梅樹,窗欞角……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哥!幫我備車!快!”沈知微抓著沈知節的手臂,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嘶啞,“去侯府后街!快!”

      “知微!你瘋了!侯府正被查抄,兵荒馬亂,你去那里做什么?”沈知節大驚。

      “阿澈……顧澈可能在那里!可能有危險!我必須去!”沈知微眼神決絕,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哥,求你!備車!不然我自己去!”

      沈知節從未見過妹妹如此神情,知道攔不住,只得咬牙吩咐備車,又挑了兩位最健壯忠心的家丁跟隨。

      馬車疾馳,沈知微緊緊攥著那枚令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阿澈,等著娘娘!一定要等著!

      后續在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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